第165章
……怎么就扯到家产上了!!!
京兆尹被四面八方的眼睛怒目而视,头皮都要炸了,只后悔自己多嘴,急着道:“陛下,臣是说”
“朕知道。”
沈辞青说:“卿上报有功,此事……京兆尹办罢。”
京兆尹眼前狠狠一黑,身形晃了晃:“……”
“既然……此法奏效。”
沈辞青仿若未觉,依旧慢条斯理说着,嗓音低柔如融雪寒水:“那便……设坛罢。”
“不兴土木了。”
“卿等……散朝归家后,自行设下祭坛,敞开府库……”
“……毕竟鬼物横行,民不聊生,如此下去……国将不国啊。”
那闲适倚在龙椅上的天子,叫冕旒遮盖面庞,嗓音低柔、冰凉,慢条斯理背诵着当时被胁迫下罪己诏的说辞:“烦请……众位忠臣贤良,俯仰天地,大开府库,昭告……天地,鬼神,解此国难……”
一口气说得多了,喉咙里那口阴涔涔冷气就又发作起来,沈辞青咳嗽,那消瘦羸弱的苍白躯壳在阴影下战栗不停。
……却无一个人敢出声。
沈辞青就是有这样的本事。
托太后、贺兰家昔日势力的“洪福”,朝野上下盘根错节,埋下的暗线实在太多太杂,倘若不由分说使蛮力抽干净一把烧了,朝野全要崩溃沈辞青抽丝剥茧,理了六年,一刀一刀刮骨疗毒。
还未剐净。
想改天换日的并非没有。
可这些人也只敢敲敲边鼓、探探口风,趁着沈辞青病重,使些下毒行刺的腌手段。
只要沈辞青还坐在这龙椅上一日,活着一日,这些东西就不敢妄动。
……
沈辞青算了笔账。
考虑过了。
最后的这点时日里,他只剩余力保得住一样神魂、躯壳,比较起来……仿佛后者更有用。
因为凡人其实并不真的惧怕鬼神。
人怕活人。
装神弄鬼的是人,以贪念饲鬼的是人,做了亏心事、日夜惊惧鬼物叩门的……是人。
无论如何都想再与逝者见上一面的,也是人。
沈辞青的日子不够了,但青山常在,国祚绵延,总要考虑身后事,这些人打算扶上位的那个皇族旁支沈著,论辈分是他叔叔,暗弱庸常,没什么本事,是个废物。
但沈辞青其实蛮看好沈著那个儿子的。
那是个很不错的后继者。
沈辞青软软倚在厉鬼的怀抱里,指尖轻点着那冰冷的鎏金扶手,饶有兴致地放任那各怀心思的众生相,这朝堂交到他手里时已腐朽不堪、病入膏肓……他尽力了。
后来的事,看后来者的了。
司礼太监那“散朝”喊得幽长,山呼万岁,一个个臣子爬起来,向外走,有的脚步轻快,有的如丧考妣、面色惶惶,更有忧心忡忡,三五成群迫不及待聚在一起商量的。
沈辞青借着厉鬼的双眼,一个一个看清楚,也引着厉鬼记住哪些人家,今夜狠狠“闹鬼”。
哪些人家就算了,穷得就剩一个盆。
厉鬼答应,默背下来,难掩心事重重,铁铸似的手臂牢牢箍着他,不敢松懈半分。
人渐渐散尽。
散得大殿空荡幽深。
“……阿狩。”沈辞青向后倚了倚,忽然停了话头,轻声问替身爱卿,“朕……能见见……阿狩吗?”
厉鬼几乎控制不住收紧手臂,他不得不持续这个谎言,低声告诉沈辞青:“燕大人……在边境……”
沈辞青轻轻“哦”了一声。
他垂下睫毛,想了一会儿,还想干什么。
“那……替朕去,闹闹鬼吧。”
沈辞青微微抬了抬下颌,示意他看最后步履蹒跚、腿脚缓慢的那个青袍老者:“绊他一脚。”
这老头仗着是所谓“清流砥柱”,当初做沈辞青的师父,因为搜出小陛下那密密麻麻的记仇本,打肿了沈辞青的手。
沈辞青就把他也记本子上了。
再怎么也要报复一下,老胳膊老腿的,吓唬吓唬算了。
厉鬼迟疑,本来不舍得离开,但看沈辞青精神尚好,还是忍不住想哄他开心,小心翼翼将他扶着靠在龙椅里:“坐得稳吗?”
沈辞青弯了弯眼睛,又很突兀地说了一句:“舅舅……”
“府库闹鬼……就闹了。”沈辞青霜白的口唇轻动,气音弱而柔和,“药铺里……抢的药,要还啊。”
厉鬼一僵,只觉羞愧难当,忙不迭应了,逃也似的去闹鬼吓人哄年轻的天子高兴他听见沈辞青在他身后就已经轻声笑出来,很舒畅,透着久违的轻松与欢愉。
很高兴。
厉鬼收着分寸,吓了那青袍老者一吓,叫那老臣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又严格按着沈辞青那本旷世的《记仇大业》,精准揪了一根对方最引以为傲的长须。
厉鬼紧赶慢赶着,把这白花花的胡子扯回来哄沈辞青:“青儿,你看,他”
厉鬼本来想给他详细讲那吓唬人的过程,回到御前,却怔了怔。
厉鬼问:“……青儿?”
他迟疑着,茫然着,将手在那双弯着的眼瞳前晃了晃,碰了碰睫毛……沈辞青自己坐得很好。
很端正。
肩背挺直,双手扶着鎏金龙首。
鼻端还有冰冷余烬般的气息,心脏也在缓慢地跳动,但厉鬼茫然握住他的一只手,抚摸胸口,亲吻青白冰冷的印堂,遍搜空洞洞躯壳。
……感应不到神魂哪怕最细微的颤动。
慢慢移开那个吻,头颈就猝然断线般软折,那沉重的冕旒骨碌碌滚落,砸在玉阶之下,染了尘土,沈辞青却仍静静端坐着。
坐在那金灿灿的龙椅深处,静静地睁着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灰的了,灰翳褪去,又变回水洗似的湛黑,只是空洞,空洞地望向阶下,古井无波。
只要把头颅扶正、稍加掩饰,依旧是叫人忌惮畏惧得不敢直视的年轻君王。
沈辞青的喉咙不会动了,睫毛也不会动了,眉宇平静,头微微歪向一侧,像一具精工雕琢的、可以被摆成任何姿势的完美玉雕。
不再疲倦惰怠、不再被病痛折磨。
被握住的那只手离开了那斑驳的鎏金龙首,依旧停在半空。
僵硬地,冷寂地,虚悬着。
不再要他暖、要他揉。
不再轻轻勾着厉鬼幻化出的衣袍,微微弯着眼睛叫“舅舅”。
不会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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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双结局!!坏结局和好结局![红心][红心]
第91章 最怕开心【新内容】
厉鬼低声唤:“青儿。”
他把掌心轻轻贴在沈辞青的脸上, 那张毫无血色的、瘦削的脸,沈辞青的头颅微微歪着,漆黑眼瞳涣散空茫, 像是再生不出哪怕半分涟漪的无波古井。
厉鬼又重复叫了几次“青儿”,越发沙哑, 近于哀求。
可沈辞青依旧不回应。
不回应,眼睛也不会跟着手动,只是空洞地、痴痴地望着面前的虚空, 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厉鬼慢慢将沈辞青抱起, 那躯壳轻得叫人心头发寒, 像一片早已凋落、枯萎、风干的花瓣。
沈辞青的身体很僵硬,不再像之前那样软。
不再耍脾气,总是不肯好好地给抱, 像水一样软绵绵地往地上淌。不再像一小团冰凉的、纯净的、融化殆尽的雪,轻悄地往鬼气幽深处轻轻灌溢进去,像只坏猫儿似的, 戏耍捉弄鬼。
……不再往他怀里慢吞吞地蹭了。
沈辞青做了他自己的决断。
那濒临枯竭、最后的一点残存心神, 精打细算着,用来布局国事, 震慑朝野, 再报个记了二十年的小仇。
都做完了。
于是,沈辞青的心力也散了。
沈辞青的神魂早已被摧折磋磨得千疮百孔,只靠那一点帝王心死死吊着,日复一日撑着。
心力一旦溃散,神魂也自然彻底损毁、沉寂。
躯壳还是活着的,还有气息,心口还残存着一点微微的热。
只是内里空了。
像个牵线表演了太久, 终于因为伶人不耐,随手斩断了丝线,于是静下来的偶人。
苍白冰冷的额头,愣愣支在厉鬼发颤的肩窝。
脊背僵硬,双腿弯曲,手指依然是空握着什么的姿势,依旧是固执端坐的姿态。
要一点点按摩、揉哄,要反反复复小心地安抚那无论如何捂不热的关节……才能稍微劝说得它松动一点点,极缓慢地恢复一丝仿佛昔日亲昵的软和。
厉鬼找不到沈辞青的神魂或许是出窍去什么地方玩了。
或许是躲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