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年轻的维修师帮他处理好了膝盖和掌心的擦伤,然后迅速收回手,像是担心会冒犯到他,帮他轻轻擦去义肢的金属面上留下的手印和痕迹……他低头看着那个绷带打成的小小蝴蝶结。
对焦恢复了一些,他看那只戴着黑手套的、明显有残疾的手。
那只手受惊似的飞快收回,他面前的是个很单薄瘦弱的年轻人。
过长的额发遮着眼睛,不合身的衬衫在腰间空荡荡晃着,挽了两折袖口,卡着清瘦过头的腕骨,那上面有他熟悉的暗痕。
手铐磨出的、多年也无法褪去的疤。
“对……对不起。”年轻的维修师结结巴巴地道歉,无措而慌乱地把手藏到背后,“我……给您,我……”
锈金色的瞳孔猝然悸颤了下植入这些冷冰冰的机器后,这是第一次,它们真的像是他的。
“阿川?”不远处,传来令人作呕的冰凉温柔的嗓音,“遇到认识的人了吗?”
年轻的维修师脸色立刻变得惨白。
用力摇头。
“对不起……我得回家了。”小毛巾向他小声道歉,这句话说得格外快,不经思索,仿佛已经成了钻进骨髓的咒语。
他握住那只被人伤害过的手腕。
掌心的脉搏失速,变得又急又乱,像是被毒蛇衔住的幼鸟。
谢抵霄抬头。
小毛巾有双漂亮的眼睛,被额发和低垂的睫毛遮住了,虹膜的颜色很浅,很漂亮,像温水化开的蜂蜜,清澈过头的枫糖浆。
现在睫毛正不受控地微微发着抖。
极度的不安和恐惧,让这双漂亮的眼睛微微失焦,额头和鼻尖渗出湿漉漉的冷汗。
仿佛有什么毒蛇阴冷地,湿溺着盘旋,约束,囚禁,白森森的獠牙刺穿后颈。
“你看,急什么?我就说你家助理不可能跑太远……”
穿着考究西服的男人也快步追进超市,边喘粗气边放下伞:“好不容易给你做好的造型!”
“精神点,不是跟你说了吗?今天是去见谢总的。”
男人边走边恨铁不成钢地唠叨:“这次的融资就看人家一句话!明不明白?!现在都是要命的节骨眼,吃了好几次闭门羹了……”
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暗银色面具在超市的灯光下泛着冷光,谢抵霄抬起视线,锈金色的义眼锁定来人的瞬间,西装革履的男人神情也猝然凝固。
“谢……谢总?!”
谢总不是一直在专业的医疗团队那长期治疗吗!?
帝都金融圈地震了几次,现在谁不知道为了方便他办公,医院那一幢康复楼都被直接圈出去了!理疗室、复健室、水疗中心应有尽有,一整层楼都改成了私人办公区,严禁外客来访。
俱乐部经理走狗屎运,跟着预约混进去过一两次,消毒程序就有三道,一律换无菌服,特质软底鞋。
连走廊也铺了厚厚的消音地毯……生怕有点杂音,影响了这位大人物休养。
谢总怎么会坐在这怎么淋成这样?!?
俱乐部经理挤出慌乱的讨好笑容,弓着腰凑上去,掏出手帕,想给谢总擦风衣上的水。
又顺手扯了一把牧川,牙缝里往外挤字:“快快,去哄裴疏去,一会儿又发疯,倒霉受罪的还是你……”
呼吸阀溢出冷气。
俱乐部经理拽了两下牧川,没拽动,才发现谢总居然还握着牧川的手腕,脸色瞬间变得极端微妙。
谢抵霄问:“什么?”
他太久没说话了,咬字含混低沉,改造过的声带受机械元件辅助微微动弹,扯出沙哑的血腥气。
“没……没什么。”经理殷勤地讪笑,“谢总,您认识小牧啊?”
谢抵霄说:“小牧。”
不好听,他蹙紧眉,念得什么乱七八糟,口齿不清,没有语调,听着像台坏了的破机器。
经理连忙要催牧川给谢总问好,根本顾不上不远处裴疏要杀人的脸色,刚打了两个眼神,话还没出口,眼睛就瞪成了鸡蛋。
……
谢抵霄抬起手,轻轻摸牧川的头发。
说话太麻烦,他不想说话了,谢抵霄开始怀念能吐泡泡的日子,他看着他的小枕头……跑丢的护工被人欺负了。
在病房的时候,小枕头很活泼,很喜欢说话,开心了会自己哼歌的。
他想很多次,小枕头长什么样。
牧川的眼睛和他想的很像。
很漂亮。
头发也很软。
其他部分全不对,脸色太苍白,身体太瘦,睫毛在应激地发抖,手腕上的暗痕……还有说话。
牧川连话也说不顺畅了。
谢抵霄站起身,看着牧川颈后的腺体,红肿发烫,微微溃烂,被不知疼地无数次蛮力挤压过。
经理吸冷气的声音刺耳,该丢出去,暗金色的瞳孔发出不断切换焦距的旋转声,谢抵霄懒得理会,轻轻抚摸眼睑下的青痕,他想。
真糟糕。
为什么偏要在今天,把自己弄湿成这样。
怎么没给义肢装控温器,他身上机械改造的部分难道就没有空间塞一个烘干机吗?如果小枕头如果是牧川考上了维修师,就没问题,一定就能想办法改装出来。
谢抵霄几乎想拿出一些证明把他的枕头抱回家。
……但不行。
锈金色眼瞳映出小小的苍白影子。
他想。
他缺乏考量过一次,那一次自诩的公平正义带来了惨烈到难以想象的后果三人死亡、二十七人重伤,他自己变成这样。
他忽略了真相并不总是让人立刻喜欢。
谢抵霄记得他的小枕头信心满满的规划:先考试。
考下维修师资格证。
去开小修车铺。
锻炼,跑步,背书,继续考试。
开很威风的大修车铺,修大卡车、修小飞艇,那个时候他差不多就痊愈了,所以立刻去做客,他们要照一张合照。
……现在他们都没变成约好的样子。
谢抵霄想。
不能急。
把弄湿的枕头用火烤,是会坏的,要慢慢地暖,一点点烘干,轻轻拍打,在太阳下面晒得蓬松。
要等那个大修车铺的梦想,在这一片小小的、快要干涸的浅枫糖色湖水里再亮起来。
“你,的。”谢抵霄有些不满地动了下喉咙,回忆说话的方法,“你的……维修,很厉害。”
他这句话说的很差,但浅色的眼瞳微微睁大,像阳光跳进湖水,掠起一点极不起眼的粼粼波光。
谢抵霄说:“跳槽。”
俱乐部经理:“…………”
是不是过于直白了!!!
俱乐部经理给自己掐着人中,他当然惹不起谢总,可裴疏真发了疯也不行,于是他好心,帮裴疏给谢总解释这是个乡下来的、高中毕业、坐过牢的E级Alpha。
裴疏说的。
很木讷瑟缩,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离了裴疏就活不了。
裴疏说的。
所以裴疏把这个助理带在身边,免得被人欺负,经理解释,牧助理感激裴疏的照顾,对裴疏很忠心,可能不会轻易跳槽……
谢抵霄锈金色的义眼旋转着微微收缩。
经理的声音越来越小,干咽了下,闭上嘴。
谢抵霄颔首,他明白了,上面要他做金融世界的白手套,所以要按这里的规则:“小牧。”
经理连忙替牧川这个木头赔笑:“诶诶……”
“和我走。”谢抵霄说,他差不多想起怎么说话了,“你们俱乐部……暂时,就可以不解散。”
经理:“?!?”
什么时候说要解散了??
“好吗?”谢抵霄收回视线,轻轻扶着肋下,托起愣怔的小枕头,迎上浅枫糖色的眼睛,他开价了。
“帮我……维修。”
谢抵霄的咬字变清晰,声音依旧像是沙沙的、老旧的送话器:“我付工资。”
“陪我吃饭,锻炼。”
“晒太阳。”
谢抵霄找到一个好理由:“为了裴疏的事业。”
他可以晚一点,等小枕头晒太阳晒好了,再把碍眼的毒蛇丢去随便什么地方,垃圾星,或者深空。
牧川望着他,漂亮的眼睛慢慢睁大,有一点久违的光泽在那片浅枫糖色里流动,牧川似乎有一点想知道他是谁,睫毛轻轻颤了颤,眉心蹙起一点柔软的褶那是些被冰封过久的,近乎本能的关切。
谢抵霄竖起湿透的衣领,遮住伤疤。
顺便把面包丢回去,他不吃这个了,他应该换衣服,然后带牧川去吃火锅。
“义眼不好用。”他低声问,“会不会修?”
牧川下意识轻轻点头,轻轻说了个“光路校准”,又立刻回过神似的闭紧了嘴,谢抵霄叫车,牵着他的手:“三色温传感器吗?我让他们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