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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他要把好消息讲给靳雪至。

  他们要上天堂。

  迟灼垂下视线,喉结重重滚了滚,捏着钢笔的手指用力到泛白,他完全不是在逢场作戏,他是真的在和自己搏斗,忍住关门反锁回去狂吻靳雪至的冲动,他要咬着靳雪至的耳朵宣布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

  这让女警的神情变得更复杂、不忍和欲言又止。

  “迟先生。”

  女警低声说:“我们知道,靳检察官,他可能……曾经做过一些,对不起您的事。”

  “嗯?哦。”迟灼回过神,随便乱答应,“是啊,对。”

  他是挺惨的,在旁人眼里迟灼早已经习惯了,他是靳雪至跻身权贵的台阶,靳雪至放在祭坛上的牺牲品,是个被无情野心家玩弄于股掌之间、用完就抛的可怜虫。

  离婚,公开决裂撕破脸,老死不相往来。

  靳雪至榨干了迟灼的利用价值,亲手把迟灼推落深渊。

  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事,不是秘密。

  他们那点破事至今还是三流媒体最爱炒的冷饭。

  迟灼就是在这些冷嘲热讽里一步步爬回去,身上带着敲不掉的“靳雪至前夫”的烙印,撕碎那些说风凉话的愚蠢东西,回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这故事挺老掉牙的了。”迟灼尽力让自己显得符合这个可怜虫身份,露出破罐子破摔、无所谓的表情,“所以呢,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他故意让自己的语气掺进不耐烦,像每个被咄咄逼问、揭开伤疤,十分不悦的“上流人士”那样。

  女警看起来十分挣扎,似乎并不清楚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她打量着这个深冬还固执窝在寒酸旧房里的顶级富豪。

  女警的褐色眼睛里透出不忍。

  为那位殒命的检察官。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被政治家的谎言和媒体愚弄,越是身在其中,看得越清楚,很多警察至少知道,媒体说的都是颠倒黑白的鬼话。

  那个自诩“英雄”的,恶狠狠诅咒联邦官员每个都该死、至今还在监牢里大肆宣扬所谓复仇精神的愚蠢流浪汉……杀错了人。

  他们杀了唯一为他们执剑的检察官。

  而现在,靳雪至的前夫,唯一可能出席他葬礼的人,露出这种强行压抑的狂喜表情。

  “迟先生。”女警的语气都变得低哑柔和,“靳检察官是您的担保人。”

  迟灼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下。

  他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以逸待劳,打好腹稿,为了应付任何意想不到的盘问手段,他甚至已经做好了银行流水……可什么?

  什么担保人?

  “按照联邦法院修改的最新版法律,经济罪犯五年内不允许继续从事金融类工作,除非有人担保……”

  迟灼匪夷所思地盯着女警。

  开玩笑吧?

  什么时候出的鬼法律?!?

  不,不用外行给他解释,迟灼止住女警的话,抓起他刚才签的那些文件疯狂翻看明白了,又一个“博弈游戏”,借着反垄断浪潮修改法律,只有检查署和联邦法院有资格担保,这样那条冰冷的精巧镣铐,就能握在白手套里,牢牢拴住金融猎犬们的脖子。

  他盯着靳雪至在那些文件上的签名,每三个月一次的“审查通过”,靳雪至的政治信用,名声,前程……轻飘飘押上去。

  靳雪至的签名。

  和离婚协议上的没差,还是那样锋利、傲慢又漂亮,末笔凌厉不知收敛。

  靳雪至这个笨蛋甚至不知道他可能干出什么,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手段东山再起,会不会去碰不该碰的东西……就这么愚蠢的签了字。

  靳雪至甚至一个字都没和他提过!

  靳雪至的脑袋不是世界第一聪明吗?!

  怎么不想想,要是他疯了怎么办?要是他不择手段越界呢?要是他像身体里的脏血那样,像他父亲那样操纵市场、囤积居奇,像他二叔那样拿人命当耗材燃料……

  要是他又去做迟家做过的事,走那条老路呢?

  他不是没动过心思,怎么可能不受诱惑?在那些屡屡碰壁、头破血流,在别人脚下不如一条狗的狼狈深夜,在输红了眼的时候靳雪至到底想没想过!

  要是他一念之差走歪了,要是他走歪了……

  他们绑在一起。

  靳雪至就完了。

  “……我没做过。”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干涩:“我没做过……不合规的事。”

  迟灼捏着那一摞文件,尝到齿关的血腥气,他的确下手颇狠,不留余地,刀刀见血,但至少……

  没有给靳雪至抹黑。

  对吧?

  对吧!?

  他急切地绞尽脑汁反思,确认,是这样,毕竟他宁死也不想被混账绝情前夫再亲手抓住一次,毕竟他……他被靳雪至教好了。

  灰眼睛的坏猫捧着关东煮的纸杯,坐在便利店里,被他围上围巾,看着下不完的雪。

  用那种很轻的、很不靳雪至的声音对他说一点也不野心家的话:这世上有很多苦命人。

  “迟灼。”靳雪至仰头,靠着他的胸口,“你给他们一点热汤喝。”

  他捧着靳雪至的脸,去吻靳雪至的额头。

  靳雪至说:“不要抢他们的毯子。”

  ……迟灼攥着那支钢笔。

  他像是看见越来越瘦、越来越苍白和冰冷的靳雪至,裹在漆黑的大衣下面,冷灰色的眼睛一页一页扫过他的那些财报。

  他还是难以自控地觉得靳雪至是疯了。

  疯了迟灼盯着第一份文件签署的日期,拜托,靳大检查官,他们那时候刚离婚三个月零七天!

  他刚从拘留所里出来,把靳雪至狠狠推搡着按在斑驳的墙上,质问墓的事,他盯着靳雪至,愤怒冲昏头脑……什么狠话都放了。

  他想起那双疲倦过头、安静过头的灰眼睛。

  靳雪至低声说:“我没办法……”

  他记得靳雪至的领带歪了,睫毛在苍白到泛青的脸庞上落下阴影,一只手捂着胃。

  那里的衬衫已经被同样青白的手指攥出褶皱。

  他死死忍着问这只混账猫多久没喝一口热汤了的丢人冲动。

  靳雪至还在和他打官腔:“我要抉择……”

  “我的位置太敏感,迟灼,盯着我的人太多,我能保住的东西很少。”

  “他们都在挑我的刺。”

  靳雪至的眼底有血丝,表情平静,声音也一样,好像是这一切都只是冷冰冰的纯粹算术题:“我没有后台,能用来交换的政治利益太少了,保住了墓,就保不住别的……我没办法。”

  迟灼记得自己笑了一声。

  他松手了,向后退,看着靳雪至,像看一个第一天认识的陌生人。

  靳雪至只是稍微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那双灰眼睛就像是被烟灰烫了,飞快挪开。

  “我尽力了。”

  靳雪至这么为自己辩解。

  靳雪至低着头。

  靳雪至说:“迟灼,我好累,你抱抱我。”

  ……迟灼当时被他气得笑出了声。

  他其实看见这只坏猫指尖染着的墨水,他也看见靳雪至口袋里折起的雪白的文件纸。

  可死犟的坏猫不把这些掏出来给他看,不肯说清楚,只肯吐出这些模棱两可的话,硬邦邦站在那。

  还想要他摸耳朵、摸后背。

  还敢要他抱。

  “迟灼。”

  靳雪至站在那,像只根本不会撒娇的野猫,垂着手也垂着头,睫毛在脸上投落阴影。

  他看着靳雪至的手,青白得像冰,指甲修得过短,贴着血线,几乎剪秃了。

  靳雪至说:“你抱抱我。”

  迟灼笑了一声:“等死后吧。”

  他发誓他没说明白,迟灼向胃里要把它扎穿的滚烫铁钎乞求,他当时那句话的意思是“等他死了以后才会消气抱靳雪至”,他当时是想颓废混日子当那种曝尸街头的倒霉流浪汉的挺可笑的是吧?

  迟灼可能快要把那支钢笔捏断,他真的恶毒地想过,如果他烂醉如泥地死在某个老鼠穿梭的巷子里,靳雪至接到电话去认尸,掀开白布,会是什么表情。

  他没有要吓唬靳雪至、诅咒威胁靳雪至的意思。

  没有。

  可靳雪至似乎还是理解成了最糟糕的那种可能,当时他说完这句话,那个瘦削的影子像是被子弹当胸打了。

  靳雪至晃了晃,靠着墙,看着他的灰眼睛几乎要淌出某种可疑的液体可最终也没有。

  靳雪至只是……扬了扬下颌。

  像一只即使到了这个地步,也不肯低头、不肯示弱的高傲的野猫,靳雪至戴上那副白手套。

  “哦。”靳雪至说。

  “所以你再也不会抱我了。”

  靳雪至慢慢地、自作聪明地翻译他的话:“你生我的气了,你恨我,我们再也不会在一起了。”

  靳雪至的声音还是很冷静,轻飘飘,垂着眼睛:“你不要我了。”

  那些苍白的手指反复揉捻袖口,频率很快,指尖很快就摩擦出一层薄薄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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