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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他的猫真知道怎么治他。

  迟灼努力试图表现得别那么不值钱,别听见“家属”嘴就咧得老高,因为被靳雪至理直气壮抓抓来做苦力,就美得找不着北。

  不太成功。

  迟灼有点绝望地想,他完了,他根本完全藏不起来笑容。

  这些笑就像熬枫糖浆冒出的泡,咕嘟咕嘟,根本就不可能拦得住,自己往外冒个没完。

  “那就别干私活了啊……或者让我帮帮忙吧?”迟灼小声哄他的猫,“阿雪,你已经一天工作七小时五十五分钟了。”

  他抬手,轻轻摸小猫耳朵,热乎乎的,明显是用脑过度的征兆:“你的睡眠时间已经岌岌可危了。”

  靳雪至的小猫尾巴晃了晃。

  过了一会儿,他头顶的猫跳下来,转了个圈趴在他腿上,仰起脸,灰眼睛里映出他的影子。

  迟灼愣了下。

  「我在打工赚钱。」猫尾巴敲键盘,胡编乱造骗他,「攒钱和美人鱼买解药。」尾巴尖顿了顿,继续敲,「吃了就能变人,和你抱着亲。」

  不像现在要亲嘴还得迟灼举着他。

  迟灼没忍住,轻轻笑了下,把他的猫捧起来:“怎么了嘛。”

  怎么了,显然很不高兴的猫撇着耳朵,拿四个小猫爪很有力气地蹬着他的胸口踹他。

  救命,迟灼要被踹出心脏病,他忍不住笑,轻轻亲湿润的、冰凉的鼻头,亲不高兴的绒毛,亲小猫耳朵:“阿雪。”

  他的双手合拢的缝隙里砰地挤出一个小猫头。

  “什么样都行。”迟灼咳嗽着憋住笑,不然要被挠,他轻轻摸毛绒绒的脑袋,梳理蹭乱的软毛,认真和靳雪至说,“什么样……我都知足。”

  “能看见你我就知足。”

  迟灼说:“知道你还好我就知足。”

  他好像有点猜对了迟灼轻轻捏小猫耳朵,肯定的啊,他又不蠢,人总不能一直过得这么幸福得像做梦一样吧?

  靳雪至是从地狱里溜出来的。

  虽然不论是从实际行动上、表现上、还是当事猫自己嘴硬的宣称,这趟冒险都是为了赶上竞选,给后辈铺路……但迟灼就是要自恋一下。

  他就是要强词夺理说小猫好。

  小猫跑出来是怕他伤心,怕他难过,怕他活不下去搞自杀。

  “你不会真的要给鬼打八百场官司,给生死簿补十万个漏洞吧?”迟灼想起这个,忽然严肃起来,要是地狱这么压榨良猫,他要去举报了。

  灰眼睛瞪得有点圆,尾巴指自己。

  这是「我?」的意思。

  迟灼没忍住笑了,低头轻轻亲好猫的耳朵尖:“好好好,不是就好……阿雪,你是不是”

  他其实想问“是不是快要走了”。

  问不出口。

  他已经被他的检察官养好很多了靳雪至和他复婚、和他度蜜月,每天都纵容他,露出肚皮让他做毛发护理,交出爪垫让他涂保湿霜,翘起尾巴让他按摩。

  靳雪至让他抱着从太阳落山哄到月亮出来。

  他弹吉他唱歌,靳雪至也听,还懒洋洋地用尾巴打拍子。

  他生火做饭,靳雪至也吃,把小猫碗舔得干干净净,还鼓着小肚子,找他要加五勺蜂蜜的睡前牛奶。

  他带着靳雪至去玩水、逮螃蟹、抓小鱼……靳雪至被幼稚到炸毛,也都嫌弃地跟着玩了。

  玩得浑身湿漉漉,被他抱去浴缸里洗,搓出一大堆白花花的泡沫。好猫怕他玩得不够刺激尽兴,抖着毛毛甩他一脸水,挺胸昂头等他感恩戴德。

  ……怎么有靳雪至这么好的猫。

  迟灼没忍住笑了,是,他承认,偶尔他做梦会梦见这么和他玩的是清瘦挺拔的靳律师……他甚至偶尔晃神,看着轻轻踩海浪的猫,像是看见那个影子站在月光下的海水里。

  他好像看见靳雪至,还是很年轻,好像没有沾染任何风霜。

  白衬衫被海水浸得半透,贴在身上,靳雪至站在粼粼的波光里,手里拎着鞋和袜子,静静看着他。

  看他一会儿,灰眼睛就弯起。

  他偶尔做梦甚至梦见,靳雪至用那种标志性的、清冷又有一点冰凉的调调,叫他“阿灼”。

  他是会做这种梦,但人也不能这么贪心吧?迟灼自己给自己合理分析,他能抱着靳雪至猫已经是命运天大的仁慈了,他不能总是……

  梦又叫了他一声。

  “阿灼。”

  迟灼狠狠打了个激灵,猝然回神,他瞪圆眼睛,无法动弹,看着月光里躺在他面前的清瘦人影……他掐自己的大腿。

  靳雪至枕着胳膊,微潮的发梢还沾着一点沙粒,懒洋洋看着他。

  ……迟灼不会说话了。

  “你啊。”靳雪至摸他的脸,依然是苍白的、冰凉的修长手指,“想让我变人,为什么不说?”

  那些手指依旧带着雪的冰凉,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描摹他的轮廓,从剧烈颤抖的眉骨,到鼻梁,紧抿的嘴唇,和不停滚动的喉结。

  搞成这样当然都是迟灼的责任。

  靳雪至指控他,理直气壮:“我还以为你更喜欢猫。”

  迟灼冤死了:“我”

  仿佛是冷冰冰的灰眼睛忽然笑了,波光粼粼,月色清凉,迟灼脑子里有根什么弦崩断了,等回过神他们已经亲得不知天昏地暗。

  靳雪至的手很有力气,那些手指能从枪口下徒手夺证物的、骨节分明又伤痕累累的完美手指,现在正用同等力道揪着他的头发。

  迟灼在千钧一发的机会里分心想,是不是应该建议靳检察官改改……算了,算了算了。

  不改。

  什么都不用改。

  冰凉的手指陷进他后脑的发茬,迟灼头脑发烫,意识不清,抓紧时间去找靳雪至的牙齿和舌头,他胡乱地、手忙脚乱地摸出一块新品种椰子糖哄他的检察官高兴。

  他们把这块糖抢来抢去,甜水在灼烫的气息里淌进喉咙,又下雨了,海边的台风季节总是下雨。

  这是场太阳雨,温热的雨水噼里啪啦砸在棕榈叶上。

  迟灼犹豫了下,他不知道靳雪至受不受得了,想回屋子里,但靳雪至那两条长腿持相反的意见。

  苍白的脚踝在他身后交叉锁住。

  迟灼反手去摸硌人的骨头,呼吸不比闷雷差上多少,雨水砸在他们的身上,不冷,很好,他们的亲吻是椰子糖和雨水味儿的,还有一点不小心咬破的血。

  靳雪至又露出那种冷冰冰的、矜贵得仿佛不耐烦的表情了,偏偏灰蒙蒙的眼睛里又浮着层雾。

  天知道这有多能刺激迟灼战栗的神经。

  文明社会的理智被暂时烧毁丢弃,更刺激的取而代之,胸腔里溢出的叹息,模糊的视野里是雪白的、瘦削绷紧的脖颈,一排晃动的小痣,微微张开的唇,和那双神秘高贵得如同宝石的灰眼睛。

  他们在无人知晓的世界角落,在接天连地的温热雨水里拥吻、翻滚、不顾一切,他们好像掉进了海里,海水把他们吞没。

  迟灼把靳雪至死死抱在胸口。

  潮水没那么残忍,这是片很温柔的海,淹没他们的海水只是顷刻间又悄然褪去。

  ……不知多久。

  雨也停了。

  迟灼睁开眼睛,看见靳雪至的眼睛里映出如洗的天空。

  迟灼忍不住低头亲他,一下一下,他亲掉靳雪至脸上的雨水、海水,软着嗓子和他的好猫道歉。

  居然真有人鱼药。

  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还是太浅薄了。

  他的猫扬起下颌,很高傲地从鼻子里出了点气,迟灼笑得肚子疼,眼睛却又烫得要命,他捧住靳雪至的脸,贪婪地盯着每一寸轮廓,想把此刻的一切都刻在心里。

  看不够。

  “我真蠢。”迟灼呢喃,指腹轻轻抚摸泛红的眼尾,“你说的永远是对的。”

  靳雪至冷冰冰地哼:“谁知道呢,说不定我是搞诈骗的,现在你是被做梦药水迷晕了,你最好尽快把我丢掉再下载反诈APP。”

  迟灼笑得不行。

  “不丢。”迟灼抱紧他,“那也喜欢。”

  “你就算全是假的……一句真话没有,我也喜欢。”迟灼用鼻尖轻轻蹭靳雪至的睫毛,看着它们像被哄舒服的猫一样乖顺眯起,“你不懂。”

  这个靳雪至是真的不懂,迟灼想,术业有专攻,人类的情感、爱恨情仇……靳雪至只是学会了它们的规律,知道怎么利用它们。

  就像聪明的猫咪玩一团再熟悉不过的毛线球。

  至于那里面藏着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最根本的东西,在靳雪至的聪明脑瓜理解范畴之外。

  “我先喜欢上你的。”

  迟灼认输,告诉靳雪至一个埋藏太久的秘密:“那时候你还没来‘钓我’,甚至没正眼看过我那天下了雪,阳光偏偏又很好。”

  “好过头了。”

  “你站在那,操场边上,你给自己系围巾,是条红色的围巾,我猜你是犹豫要不要踩雪。当时我去上课,正好路过那个窗户……我甚至不知道你是谁。”

  靳雪至仰着头,枕在他胳膊上,被迟灼的手轻轻梳理头发。

  冷静的灰眼睛里是他的影子:“听起来没有任何一见钟情的因素。”

  迟灼看了他半天,笑出声,长长舒了口气:“……是啊。”

  是挺不浪漫的。

  在靳雪至的世界里,那天的雪是不利因素,红围巾是御寒的廉价织物,站在操场边上,小猫过河一样迈出腿又退回来,板着脸一脸严肃沉思,大概也只是在权衡,如果踩雪会不会弄脏租来的不能水洗的西服裤腿。

  所以。

  “所以申请能通过吗?”

  迟灼蹭蹭他的睫毛:“跟你去地狱,给你当助手什么的,你看,咱们两个磨合得这么好……好猫。”

  他知道靳雪至是来告别的,他知道,他保证不给靳大检查官添乱,但是。

  调动工作也应该有点运作空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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