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姜汤“哐当”一声被他抬手打翻,滚烫的汤水泼了贺兰凛一身,顺着月白锦袍往下淌,溅在他包扎伤口的左臂上。
贺兰凛疼得额角瞬间沁出冷汗,却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狗奴才!”李安乐的声音陡然冷下来,刚才那点娇憨气全散了,只剩下嫌恶,“连碗汤都喂不好?烫着本侯怎么办?”
李安乐踹了踹榻边的小几,“这点用都没有,留你在身边干什么!?”
贺兰凛垂着头,汤水顺着衣领往下流,伤口处更是火烧似的疼。
“奴才无能,请侯爷降罪。”贺兰凛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房间里瞬间变得一片寂静,没过多久,贺兰凛的手腕突然被轻轻捏住。
贺兰凛一僵,抬眼时正对上李安乐的目光,方才那点嫌恶竟全散了,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李安乐的指尖白皙纤细,此刻正轻轻摩挲着他被汤汁溅湿的手背,动作慢得近乎缱绻。
“怎么会降罪呢?”李安乐的声音也软下来,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撒娇似的调子,“本侯怎么舍得?”
他微微倾身,鼻尖几乎要碰到贺兰凛的颈侧,呼吸间带着的暖气,却让贺兰凛浑身发冷。“刚烫着了吧?”
李安乐的指尖滑到他的胳膊上,隔着湿透的衣料,轻轻碰了碰那处渗血的伤口,见他瑟缩了一下,反而低低地笑了,“瞧这狼狈样。”
那笑声里没了方才的戾气,倒添了几分孩子气的顽劣,像逗弄够了笼中鸟,忽然又想起要给它喂颗糖。
“下去换身衣服再过来吧,换身干净的。”李安乐松开手,往后靠回软榻里,又变成了那副慵懒的样子,仿佛刚才打翻汤碗、厉声呵斥的人不是他。
贺兰凛的手腕上还留着对方指尖的温度,与身上滚烫的汤、伤口的痛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他看着李安乐那张莹白的脸,分明是副娇憨相,偏生让人摸不透下一秒是晴是雨。
这便是长安城里人人捧在手心里的安乐侯,是金枝玉叶堆里养出来的性子,喜怒全凭一念,热时能把人捧上天,冷时能把人碾进泥里,偏生那转变快得让人措手不及,连防备都来不及。
贺兰凛垂下眼,躬身应道:“是。”
转身退出去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李安乐漫不经心的吩咐,大约是让知意再端碗姜汤来。
那语气平和得很,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出现过。
夜深时,暖阁里只点了两盏琉璃灯,光色昏黄,角落里的银炭盆烧得正旺,混着帐内飘出的安息香。
李安乐半陷在铺着层层锦缎的大床上,手里捏着个新得的玩意儿是颗鸽子蛋般大的琉璃转球,里面嵌着细碎的金箔,一转就簌簌落金辉,是方才从太后宫里讨来的,正转着玩得不亦乐乎。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
贺兰凛立在门口,他此刻换了身衣裳,是件银灰色的纱衣,纱料薄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瞧见底下紧致的肌肉,腰间系着根同色的绸带,松松打了个结,平添几分靡丽。
分明是按男宠的样子打扮的,偏生他脊梁挺得笔直,倒像是被迫穿上衣服的困兽。
李安乐看了他一眼,转球的动作没停,语气懒懒散散的:“谁让你这么穿的?”
贺兰凛垂着眼,声音很轻:“知意说,侯爷夜里见人,该穿得轻便些。”
李安乐嗤笑一声:“他倒是多事。”可那语气里没半分怪罪,“过来。”
贺兰凛依言上前,直到离榻边两步远才停下,垂手侍立。
李安乐这才正眼瞧他,目光从他微敞的领口滑到腰间的衣带,又落回他脸上。
在灯下看,贺兰凛的轮廓愈发清晰,眉骨高挺,眼窝比长安男子深些,是北境人特有的样貌,偏偏肤色是冷白的,被银纱衬着,竟有种奇异的艳色。
李安乐拍了拍榻边的踏板那是块铺着厚毡的矮凳,原是伺候的人跪坐答话用的。
“不用跪了,”李安乐扬了扬下巴,语气像在赏赐什么,“坐这儿。”
贺兰凛一怔,抬头看了眼那踏板,依言撩起衣摆坐下,他坐得极端正,膝盖并紧,双手放在膝上,偏那身衣裳又透着几分不合时宜的局促。
“抬头,”李安乐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哄人的意味,“让本侯仔细瞧瞧。”
贺兰凛依言抬起头,李安乐的指尖不知何时已搭上他的下巴,微凉的指腹摩挲着他下颌。
“啧,”李安乐的语气里带点真心的赞叹,“北境倒是养人,竟长出你这么张脸来。”
“你想不想要点什么呢?”李安乐声音放得更柔,像哄小孩似的,“金钱?权势?还是说想在这长安城里真正立住脚,不再做任人拿捏的质子?”
他每说一句,指尖就往贺兰凛的眼角挪一分,最后停在他颤动的睫毛上,轻轻一捻。
贺兰凛抬眼直直看向李安乐:“属下别无所求,只求侯爷护阿珩周全。”
李安乐的指尖还停在他眼侧,闻言动作一顿,像是没听清似的挑眉:“只想要护着他?”
他收回手,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玩味:“你就不想要点别的?比如权势?”
“权势多好啊……我去跟舅舅说,给你谋个官做做,如何?”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数着,像逗弄宠物一般:“先从六品的骑都尉做起?管着些禁军,在长安街上走,也没人敢拦你”
“嫌小?那就五品的中郎,能上殿听政,见了那些世家子也不用弯腰;还不够?四品的少卿如何?掌着一部分刑狱,往后谁想动你弟弟,也得掂量掂量;若你讨得我欢心,三品的侍郎也不是不能求……”
他越说越起劲,可贺兰凛始终没动静,李安乐数到“三品”的指尖顿住了,侧脸去看贺兰凛。
那人依旧垂着眼,明明是驯服的姿态,偏生那股子不肯折的劲儿,像根细刺,扎得李安乐心里发慌。
“怎么?”李安乐的声音冷了下来:“六品嫌低?五品不够?还是觉得本侯给的,配不上你北境质子的身份?”
贺兰凛仍旧是那副低着头不说话的姿态。
“说话!”李安乐猛地拔高声音,那点耐心被这沉默磨得一干二净。“哐当”一声脆响,碎琉璃混着金箔溅得到处都是。
“狗奴才!”李安乐喘着气,胸口因动怒微微起伏,“给你脸了是不是?本侯跟你好好说话,你倒摆起架子来了?!”
“你以为你是谁?北境的王子?不过是个阶下囚!本侯肯赏你官做,是抬举你!别给脸不要脸!”
突然,李安乐的怒喝卡在喉咙里,猛地一阵痒意窜上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捂嘴,“咳……咳咳……”
咳到急处,他几乎喘不上气,单薄的肩背随着咳嗽剧烈起伏。
贺兰凛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他没敢靠得太近,只半蹲在李安乐身侧,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抬起手,轻轻覆在他的后背上,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李安乐闭着眼,喉咙里又痒又痛,好半天才缓过那阵气,哑着嗓子喘道:“滚,别碰我!”
贺兰凛的手顿了顿,只放缓了顺气的动作:“侯爷息怒,仔细伤了身子。”
等李安乐的呼吸渐渐平稳些,他才缓缓直起身,重新退回原来的位置。
“侯爷说过,属下是您的狗。”他的声音依旧很平,听不出半分波澜:“狗,不需要官职。”
李安乐刚顺过来的气又被堵了一下,他抬眼瞪过去:“你还敢说?!”
李安乐的手扬到半空时还带着咳嗽后的虚弱,可落下的瞬间,不知哪来的力气,“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地扇在贺兰凛脸上。
“反了你了!本侯让你跪下,你就该跪着!让你趴着,你就该摇着尾巴讨饶!真当本侯治不了你!”
贺兰凛缓缓转过头,被扇过的那边脸颊红得厉害,他看着李安乐,神情平静。
“侯爷息怒。”他开口:“属下,知错了。”
这声“知错”说得太顺,太没波澜了,不仅没让李安乐的怒火熄灭,反而使他的怒火更甚。
李安乐还想再骂,喉咙却突然一阵发紧,忍不住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颤,让他连坐都坐不稳,只能死死抓着贺兰凛的衣袖才不至于摔倒。
李安乐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心里的怒火混着无力感,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
这个狗奴才。
他想。
一定要让他真正尝到怕的滋味!
第4章 心性
李安乐咳得肺腑疼,扶着榻沿喘了半天,额角沁出一层汗,眼里的怒意却半点没减。
李安乐扫了眼满地的碎琉璃,忽然笑了笑:“捡起来。”
贺兰凛垂着眼,没应声。
“本侯让你把这些破烂捡起来。”李安乐加重了语气,“用手捡,一片都不许剩。”
贺兰凛沉默着蹲下身,指尖刚触到那些锋利的碎片,就被划开一道血口。
血珠瞬间冒了出来,滴在金箔碎屑上,贺兰凛眉头都没皱一下,继续一片一片地捡。
“磨磨蹭蹭的,没吃饭吗?”
直到最后一片碎琉璃被放进旁边的空碟里,贺兰凛才缓缓起身,双手已经血肉模糊,伤口里还嵌着细小的玻璃碴,看着触目惊心。
“侯爷,捡完了。”贺兰凛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
李安乐看着那双手,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又窜了上来,比先前更强烈:“你故意的是不是?!非要弄成这样给谁看?!”
贺兰凛垂着受伤的手,血还在往下滴:“属下不敢。”
“不敢?”李安乐气笑了,“你有什么不敢的?连本侯的话都敢阳奉阴违,这点伤算什么?”
“侯爷息怒。”贺兰凛抬眼,“属下只是在遵从您的命令。”
那语气里没有委屈,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刻板的顺从。
愣神间,李安乐瞥见那双手上不断渗出的血,忽然烦躁地往外喊:“知意!知意!”
知意连忙跑进来,见了贺兰凛的手吓了一跳。
“去把那个‘玉露膏’拿来!”李安乐没好气地说,“就是上次舅舅赏的那个!”
知意不敢多问,转身就跑,片刻后捧着个描金小瓷瓶回来。
李安乐一把抢过瓷瓶,拔掉瓶塞,一股清苦的药香散开来。
他抓过贺兰凛的手腕,动作粗鲁地往伤口上倒药膏,冰凉的药膏混着血渍渗进伤口。
贺兰凛闷哼了一声,李安乐却像是没听见,只顾着往手上糊药,连嵌在肉里的玻璃碴都没清理。
其实此刻的李安乐,是真的想为贺兰凛处理伤口的。只是自幼养在深宅,金尊玉贵地长大,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做过这等细致活计?
“这可是皇帝舅舅赏的,全京城找不出第二瓶。”李安乐嘴上嘟囔着,手下的力道却不知不觉放轻了些,“给你用都算浪费,你记着,本侯最疼你了,换了别人,早拖出去杖毙了。”
上好药,他随便抓了块干净帕子裹住贺兰凛的手,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看着实在不像样,却也懒得再弄。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大了起来,簌簌地落着,暖阁里的炭盆烧得正旺,李安乐忽然拍了拍身边的榻:“过来,陪我躺会儿。”
贺兰凛没动。
“怎么?还得本侯请你?”李安乐瞪了他一眼,“你身子不是暖和吗?过来给本侯暖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