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一到,献礼环节按东南西北顺序进行:
东丘使臣捧来嵌满珍珠的屏风:“祝陛下福如东海。”
西戎使臣献上刻着沙漠驼队的彩色琉璃盏:“愿陛下万寿无疆。”
北境使臣递上雪白极品狐裘:“祈陛下冬日安康。”
南朔使臣先呈上普洱茶与云锦,随即笑着行礼道:“陛下,南朔有位擅长舞技的女子,乃部族首领亲女,特送来为陛下助兴。”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铃铛撞击的声音,陈皖缓步走入,身着一袭蓝粉色襦裙,外层罩着一层半透的素色纱罗,她梳着简单的发髻,眉眼细长,瞧着安静又柔和。
她走到殿中屈膝行礼,声音轻软:“南朔陈皖苑,参见陛下。”
随即丝竹声起,她旋身起舞。动作柔和舒缓,没有夸张的跳跃,只凭手腕、腰肢的细微起伏,眼波流转间,官员与使臣们都看得失神,连杯中酒洒了都未察觉。
皇帝坐在龙椅上,原本平淡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笑着点头:“好一个温婉佳人!这舞有灵气,赏!”
丝竹声停下,陈皖苑收势站定,似带着几分羞怯道:“陛下,臣女自小在南朔便听闻陛下雄才大略,平定四方,心中早已倾慕不已。如今得见陛下真容,更觉陛下圣明无双,若能留在宫中侍奉陛下,哪怕只是端茶递水,臣女也甘之如饴。”
皇帝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朗声笑了起来,身体也不自觉的前倾:“哦?南朔竟有你这般巧舌又心诚的女子?”
皇帝目光落在陈皖苑身上,那股江南女子独有的温婉清雅,混着毫不做作的倾慕,让皇帝沉寂多年的心一动。
第39章 撞柱
此话一出,大殿上的气氛瞬间变了,殿内使臣和大臣悄悄交换眼神,外邦进献女子素来走和亲流程,需经礼部与后宫商议,像这般献舞时突然求入宫的,实在不合规矩。
北境使臣心中不满,南朔与北境在边境偶有摩擦,若让南朔借这女子得宠,日后怕难制衡;西戎使臣摸着胡须,琢磨着南朔是不是想借后宫攀关系;东丘使臣也暗自留意,没敢出声。
皇帝没理会众人异样,只盯着陈皖笑:“你既有这份心意,朕便准了。”皇帝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便封昭仪,入居长乐宫。”
“谢陛下恩典!”陈皖立刻叩首。
但皇帝的话却让坐在凤椅上的皇后握着玉盏的手猛地一紧!
昭仪?跳过流程直接封昭仪,竟半句没与她商量!后宫之事向来由她主持,今日当着四国使臣的面,这岂不是落她皇后脸面。
可皇后目光扫过殿内,北境、西戎、东丘的使臣都在观望,大臣们也盯着这边。若此刻发作,便是让外邦看皇室笑话,丢了大晏体面。
皇后深吸一口气,换上平和笑容:“陛下好眼光,陈昭仪瞧着懂规矩,日后入了宫,定能好好服侍皇上。”
皇后心里清楚,只要凤印在、后位稳,一个南朔来的昭仪掀不起风浪。不过是皇帝一时新鲜,等劲儿过了,对方安分便留着,不安分自有法子收拾。
皇帝没察觉皇后心思,笑着让宫女带陈皖下去。皇后端起玉盏抿了口凉茶,目光落在殿中重起的舞姿上,看似专注,心头已掠过数种应对之策。
酒过三巡,不少官员和使臣脸上都带了酒意。就在此时,西戎使臣突然起身,捧着酒杯走到殿中,躬身道:“陛下,臣有一事恳请陛下恩准。”
皇帝正与身边的大臣说笑着,闻言抬眼:“何事?但说无妨。”
西戎使臣直起身,语气几分谦卑讨好,还有丝不易察觉的强硬:“近年西戎境内多遭风沙,牧草枯萎,牛羊死伤无数,百姓日子艰难。”
“可大晏的赋税依旧按往年额度征收,我国实在难以承担。恳请陛下念在西戎一直臣服大晏的份上,减免三年赋税,也好让西戎百姓安居。”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西戎遭灾,朕自然知晓,前几日已让户部拨了粮草赈灾。可赋税乃是国之根本,定好的规制岂能说改就改?”
“若给西戎减了税,北境、东丘、南朔岂不是都要效仿?但念你族不易,朕可允你延缓半年缴赋税,这已是最大让步。”
“陛下,西戎与其他三国不同!我族常年为大晏戍守西境,抵挡西域蛮族,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如今遭灾,若陛下不允,恐怕西戎的百姓会心寒!”
说完,西戎使臣便直起身,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陛下,这是我西戎君主亲笔信!信中已说明,若大晏不减免赋税,便要重新商议两国关系!我族戍守西境多年,难道换不来陛下半分体恤?”
“放肆!”皇帝怒极反笑:“西戎是要造反吗?朕自有朕的思虑,回去告诉西戎君主,最多半年!”
西戎听完皇帝的话,沉默片刻突然高声喊道:“好!好一个大晏皇帝!既然陛下如此绝情,从今日起,西戎便不再做你的属国!”
话音未落,猛地转身,西戎使臣朝着殿内的盘龙柱就撞了过去!“嘭”的一声闷响,鲜血瞬间从他额头渗出,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官员们惊呼着起身,使臣们乱作一团。
皇帝这才反应过来,拍着龙椅大喊:“来人!来人!太医呢?快传太医!”显然没料到西戎使臣会如此决绝,“把他抬下去!快!别让他死在这儿!”
侍卫和太监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昏迷的西戎使臣抬出殿外。
皇后也站了起来,对身边的宫女道:“让御膳房备些安神汤。”可眼底的慌乱却藏不住,好好的万寿节,竟闹出了人命,还是属国使臣,这后续的麻烦可大了。
混乱渐渐平息,昏迷的西戎使臣被抬走,皇帝脸色铁青地靠在龙椅上,皇后在一旁低声安抚,可谁都知道,这事绝不算完。
贺兰凛心头翻涌着思绪,南朔刚借着陈皖攀附上来,心思本就难测。
如今西戎使臣撞柱,就算没死,两国也彻底撕破了脸交战不杀使臣是规矩,可使臣在万寿节大殿上以死相抗,这和递战书没什么两样,西边怕是很快就要起战火。
可转念一想,贺兰凛又觉奇怪。西戎刚遭了天灾,百姓连饭都吃不上,哪来的兵力和国力跟大晏开战?西戎君主就算再蠢,也该知道以卵击石的后果。
除非背后有人给了他底气?是大晏的哪方势力?还是另有其他势力?
贺兰凛的目光看向北境使臣的位置,对方正低头与随从私语,神色晦暗不明。
北境那位阏氏太后的密信还压在府中,使臣此次进京,明着是贺寿,暗里定有别的图谋。如今西戎闹成这样,北境会坐视不理,还是想趁机搅局?
待宫宴草草散场,官员和使臣们各怀心思地离去。贺兰凛立刻绕到皇宫西侧的偏院,这里是外邦使臣歇息的地方,就算是陷阱,贺兰凛也先打算去探探口风。
另一边,段昭刚护送皇帝回到养心殿,按规矩在皇宫各处巡逻,就在这时,在御花园的长廊深处突然传来一句喊声:“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李太白,我谢某也与你感同生受了,哈哈哈哈……”
若是平时,这种醉鬼段昭定然不回搭理,但这人的刚刚念的几句诗是极好的,竟勾起了段昭的兴趣。
段昭便向长廊深处走去,只见一个粉衣的背影,段昭觉得新奇,毕竟粉色一般都是小娘子穿的颜色,待段昭转过去一看,瞬间呆住了。
“人面桃花相映红”段昭第一次对这句话有了如此直观的理解,谢青砚坐在亭子里,已经处于半醉的状态,头发微微散开,半眯着眼,笑着对段昭道:“你好呀,来点吗?”
第40章 浑水
谢青砚说着,将手中的酒瓶向段昭递了过去。段昭这时也反应过来,上次在醉仙楼,段昭就想和谢青砚结识,此刻看到如此的谢青砚,不禁起了逗弄的心思。
“谢大人,你身为朝廷命官,在万寿节私自外出饮酒,这该当何罪?”段昭顺手接过来谢青砚递过来的酒,喝了一口,然后玩味的等待谢青砚的回答。
谢青砚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段昭说的什么,皱眉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也是死的吗?”说罢,便有些呆的看着段昭,仿佛是真的好奇这个问题答案。
段昭失笑,认真低头思考了一会道:“我能不能活,全看谢大人了。你若能让我觉得有趣,我自然是‘活’的;若你只会抱着酒坛说胡话,那我约莫就是‘死’的了。”
谢青砚闻言,琢磨了一下段昭话里的意思,慢吞吞道:“有趣的事,喝酒算不算?我知道城外有处酒肆,酿的荔枝酒比宫里的御酒还要好。”
段昭被谢青砚这直白的模样逗笑,晃了晃手中的酒盏:“行,但我现在没空。我今夜当值,要是被抓着偷懒,别说喝酒,连‘活’着都难。”
段昭故意夸大其词,其实是段小将军的名号一出来,敢得罪的人少之又少,何来活着都难一说。
谢青砚脸上的期待淡了些,随即又道:“那我在这等你。你忙完了,我们就去那酒肆,我请客。”
段昭看着谢青砚这个酒鬼认真的样子,突然心里软了软,伸手拍了拍谢青砚的肩:“好,我尽快忙完。你别在这喝太多,免得等会儿我找不着人。”
说罢,段昭将酒盏里的酒一饮而尽,把空盏递还给谢青砚,转身融进了夜色里。
而谢青砚抱着酒坛坐在石阶上,望着段昭的背影,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坛口,竟真的乖乖停了酒,只偶尔抬头看看天边的月亮,等着段昭回来。
这边的使臣院中,侍卫见是贺兰凛,虽有迟疑,但还是侧身让开。
现在西戎使臣生死未卜,各国使臣名义上是受保护,实则已被软禁在这偏院之中,连出入都需报。
此刻院子里异常安静,带着几分压抑。贺兰凛快步走到北境使臣的住处,不等传报便推门而入,屋内,两名北境使臣正坐在桌前擦拭弯刀,听到推门声,两人同时皱眉转头,手不自觉按在了刀柄上。
待看清来人是贺兰凛,两人连忙起身,单膝跪地,以拳抵头,“二王子安好!臣恭谨拜见!”
贺兰凛却没看他们,径直走到桌前坐下,两名北境使臣见他不说话,便一直保持着跪地的姿势。
过了许久,贺兰凛才缓缓开口道:“今日西戎使臣撞柱,和北境有关吗?”
跪在左侧的使臣连忙回道:“回二王子,此事与北境无关!阏氏太后只吩咐臣等,此次进京需暗中助二王子行事,其余一概未曾提及,更未与西戎有过任何勾连!”
“未曾勾连?西戎刚遭天灾,国力大损,若无人背后撑腰,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大晏万寿节上发难。”
右侧的使臣急了,连忙道:“二王子明鉴!臣等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北境最严酷的鞭刑,死后不得入北境祖陵!”使臣说着,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又过了片刻,左侧的使臣见贺兰凛没有继续追究,才小心翼翼开口:“二王子,阏氏太后其实一直很担心您。大晏虽好,却终究不是您的根基,太后盼着您能早日回北境,执掌兵权,免得被大晏的人牵制,日后……”
贺兰凛冷笑一声,打断了使臣的话:“我怎不知太后如此惦念我,早些年大王将我和阿珩送进大晏时,太后可不是这种态度啊。”
北境使臣闻言勉强扯出一抹笑,头更低了些道:“二王子,太后当年也有自己的苦衷,太后她……”
“四王子呢?”贺兰凛不容使臣说完,冷笑一声:“四王子不是一直深得太后信任,手里一直占着北境兵权吗?当年四王子可是费了好大的心思才让我当了丧家之犬,如今太后找我重回北境,他岂会放手?”
说完,贺兰凛就直直地望向北境使臣。北境使臣犹豫了一下,终究艰难开口道:“四王子两个月骑射时坠马,摔伤了脑子,恐连三岁小儿都不如,兵权已被大王子夺去大半。”
“呵。”贺兰凛低笑出声,但笑声里满是嘲弄:“原来如此,太后手里没人了,才突然想起我这个在大晏的弃子了。”
贺兰凛上前一步,附身逼近使臣,手里的弯刀玩笑般的滑过使臣的额头,“你们以为本王在大晏待得这些年,真是任人摆布的傻子不成?太后现在来找我,到底是念着我还是让我回去给她收拾烂摊子,挡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
使臣被贺兰凛的刀逼退了半步,慌忙道:“二王子息怒!太后是真心盼您回去执掌兵权!如今北境局势复杂,阏氏与单于本就不和,四皇子一倒,各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
“还用你说复杂?”贺兰凛挑眉,“北境现在已经乱成一团了,本王清楚!太后与单于貌合神离,底下部族各怀鬼胎,如今西戎撕破脸,四国平衡已破,这时候让我回去,太后还当真“惦记”我呢。”
使臣额头冒汗,贺兰凛继续道:“想要我回北境也可以,但不是现在,更不是凭着你这几句空口白话!”
“告诉太后,想让我回去,就先把兵权牢牢攥在手里,等她能给我一个安稳的根基,再谈‘回去’二字,到时候我也愿意成为她的靶子。”
紧接着,贺兰凛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的说道:“另外,西戎之事,若北境真的插了手,最好立刻收手。否则一旦被大晏抓住把柄,别说我回不去,北境都要跟着遭殃。”
使臣脸色惨白,连连点头:“是是是!臣一定把二王子的话原封不动带给太后!绝不敢有半分隐瞒!”
贺兰凛冷哼一声:“记住,本王的耐心有限,别让我等太久。”
使臣如蒙大赦,贺兰凛走出屋外,在心里不断算计着,北境是趟浑水,可这趟浑水,他必须步步为营,才能牢牢抓住属于自己的权势。
贺兰凛踏着夜色回到安乐侯府,刚进内院,就见李安乐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身上铺着厚厚的毯子,手里翻着一卷书,知意为其在旁边烧水煮茶。
“二王子回来了。”李安乐抬眼,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恰巧在此等候。
贺兰凛心头一震,竟还是被李安乐察觉了。可转念一想,这皇宫本就是个眼线遍布的地方,无论是皇帝的人、长公主的人,还是各府安插的暗桩……他的行踪能被李安乐发现,倒也不算意外。
第41章 抓捕
“侯爷,在侯府我不是‘二王子’。”
李安乐闻言似无意的看了贺兰凛一眼,看似平静,却藏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不悦:“哦?那你是谁?”
贺兰凛姿态放的很低,“在大晏,我早不是北境的二王子,只是寄身侯府、仰仗侯爷鼻息的人。我这条命都是侯爷的,自然是侯爷的人,侯爷想让我是谁,我就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