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当即起身,匆忙下旨:“即刻传旨,召文武百官至御书房议事,不必等早朝了。”
于是内侍们匆匆奔走,不多时,御书房内已聚满重臣。
新帝坐在殿上,看着底下一众心腹重臣,叹了口气,开口道:“诸位也都知道了吧!南朔、东丘这是算准了我们刚赈灾,国库空虚,才敢这般嚣张来递战书。眼下要打,军饷、粮草、军械样样吃紧;可不打,低头退让,我大晏的颜面又往哪放?”
殿内一时安静,有人眉头紧锁,有人低声交换意见。
户部尚书先上前一步,神情谨慎,小心翼翼道:“陛下,臣以为,眼下确实不宜轻启战端。青陇灾情未稳,赈灾款刚拨下去,百姓尚在安置,国库又空虚,若是强行开战,只怕国内先乱了。不如先暂时虚与委蛇,等国力恢复再做打算。”
段大将军闻言立刻接话:“尚书大人此言,臣不能认同。今日退一步,明日他们便敢进一步。南朔、东丘本就野心勃勃,这次若是忍了,用不了多久,周边诸国都会觉得可欺,到那时才是真正的四面楚歌。”
段大将军看向皇帝认真道:“国库空了,臣认为可以省,可以凑,可以借;但国威丢了,就再也捡不回来了。”
丞相在一旁道:“大将军所言有理,可风险实在太大。一旦战事拖久了,国库撑不住,军心民心都会动摇。”
“拖不起也要打。”段大将军态度坚定,丝毫没有退让,“与其任人宰割,不如拼死一战。只要打赢这一次,边境至少能安稳十年八年。眼下苦一点,紧一点,也总好过日后任人欺凌。”
新帝沉思片刻,看向众人:“你们都觉得,非打不可吗?”
……
又是一阵激烈的讨论,最后得出的结果是打,必须打,就算勒紧腰带,也要把这一仗打赢。
新帝看着众人一心的模样,不再犹豫,当场直接下令:“好!既然诸位同心,那朕便下定决心迎战!”
“段将军!”
“臣在!”
“朕命你为主将,总领边境全部兵马,全权指挥战事!”
“段昭!”
“臣在!”
“朕命你为副将,随你父亲出征,协理军务!”
“谢青砚!”
“臣在!”
“朕命你随军出征,掌军机文书、粮草账册、军情记录,稳住后方诸事!”
……
“兵部即刻传信前往北境,调遣精锐骑兵驰援,军马、器械一并协调到位,户部全力筹措军饷,朝廷内外,今年一切用度减半,全力支援战事!”
“臣等遵旨。”众人各自领命,分头忙碌备战事宜。
边关战事、朝廷借兵的消息,没过多久便传遍了京城,安乐侯府自然也是知晓。
李安乐虽平日里过得精致讲究,讲究吃穿用度,可遇上国事,倒也从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听闻朝廷要缩减开支、全力备战,随即表示该省便省。
而贺兰凛左右为难极了,因为他清楚,朝廷如今要向北境借兵借马,看似是按先前签订的协议行事,可眼下大晏国库空虚、战事吃紧的处境,北境一定会和大晏重谈条件的,毕竟这是对北境最有利的选择。
但这样说得好听些是北境打算借机拿捏、重谈条件;说的难听点就是北境落井下石,过河拆桥。
贺兰凛势必又会站在李安乐的对立面,贺兰凛便满心都是愧疚与难受。他觉得自己又要对不起李安乐了。
傍晚,李安乐牵着白白在院子里玩了好一会儿,心情还算轻快。见天色不早,便打算牵着白白进屋。
可一踏进中厅,就见贺兰凛直挺挺地跪在大厅正中央,垂首一言不发。
李安乐挑了一下眉,也没上前去扶,只慢悠悠牵着白白,一步一步走到主位上坐下,捋了捋白白的毛发。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人,带着戏谑和疑惑问道:“哟,今天又是想演哪一出呀?”
“请侯爷责罚。”
李安乐皱了皱眉,看着跪在地上的人,不解道:“你犯什么错了?突然要我责罚你?”
贺兰凛垂着眼,不敢直视李安乐:“侯爷,是北境的事。我了解北境,也知道阿珩的处境,如今大晏蒙难,北境必定会借着这次借兵之事,重新大晏谈条件、改协议。当初是侯爷倾力帮我、帮北境,可……”
第101章 决定
李安乐抱着白白,安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贺兰凛说完,李安乐才反问了一句:“所以,是你让北境重新来谈协议的?
贺兰凛闻言,慌忙道:“不是侯爷!我绝没有授意,只是……”
贺兰凛还在想如何表达,李安乐直截了当打断了贺兰凛:“北境要重谈协议,是你阿弟的决定,是北境的权衡,与你何干?既不是你让他们来的,你跪在这里,算什么?”
“我……”贺兰凛被李安乐问得一懵,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但贺兰凛认为这事怎么可能和自己无关,自己是北境的人,此番等于间接辜负了李安乐的信任。
李安乐看贺兰凛这副执迷不悟、怎么也说不明白的模样,索性直接开口道:“贺兰凛,很多时候你只是贺兰凛,你没有办法代表一个北境,没有必要,也太过辛苦。”
“北境若是要重谈协议,也是意料之中。权衡利弊,你阿弟和北境的大臣又不是蠢货,怎么做才是最有利的,他们怎会不清楚。但他们现在必定也十分犹豫,毕竟你身为质子,还在大晏手中。你说,你阿弟会怎么样?”
贺兰凛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却被李安乐径直打断。
李安乐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幽幽道:“但是,贺兰凛,我对你有些失望。你今天跪在这里,大抵是因为,你已经给你阿弟通了信了。你应该告诉你阿弟,不必在乎你,让他放心地去和大晏谈条件,对不对?”
“为什么呢,贺兰凛?”李安乐抬眼直视贺兰凛,目光平静却锐利。
没等贺兰凛回道,李安乐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因为你知道,有我在,大晏不会把你怎么样。就算新帝震怒,朝臣愤慨,我也会护着你。就算我再生气,也不会让旁人伤了你。”
说完,李安乐又轻轻叹了口气,移开了目光,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贺兰凛……你在算计我。”
李安乐并非真的因为被利用而难过。若是贺兰凛一开始便与他商量,他说不定还会因这份依赖而欢喜,毕竟自己早说过,自己的权势地位,贺兰凛尽可随意取用。
可贺兰凛没有,贺兰凛选择了先斩后奏。
贺兰凛被李安乐一语戳中,也无辩驳,默默膝行到李安乐脚边。
白白一见贺兰凛靠近,立刻炸毛呲牙,发出低恐吓声,试图将人逼退。可贺兰凛恍若未闻,依旧往前挪了几分。
白白见状,猛地转过身,看似不经意,尾巴却带着力道狠狠一甩,“啪”的一声脆响,白白的尾巴落在贺兰凛脸脸上,贺兰凛脸上瞬间浮起一道红痕。
贺兰凛抿了抿嘴,一言不发,也没有躲闪。白白得意地仰头看向李安乐,像是在邀功。李安乐抬手揉了揉它的脑袋,白白立刻舒服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尾巴轻快地摇动。
李安乐垂眸看着脚边的人,终究是无奈开口:“起来吧,这次便算了,再有下次,决不轻饶。”
李安乐心底暗自轻叹,毕竟是自己放在心上、真心喜欢的人,错便错了,谁能无过?罢了罢了,谁让自己宠爱贺兰凛呢。
可贺兰凛非但没有起身,反而俯地又重重磕了一个头。李安乐被贺兰凛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贺兰凛埋着头,涩声道:“侯爷,我还有一件事……”
“说,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此次北境援兵,我想当主帅。”贺兰凛说罢,整个中厅便陷入了沉默。
李安乐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贺兰凛,你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求侯爷帮我。”
李安乐这次是真的动了怒,他盯着跪在地上的贺兰凛道:“主帅?你知道自己如今是什么身份吗?北境质子!你想当主帅便当主帅?你当我是什么?感业寺里任人许愿的王八吗?”
贺兰却依旧没有起身,只是再次重重叩首:“请侯爷成全!”
“原因!贺兰凛,你给我一个合理的原因!”李安乐已经控制不住翻涌的情绪。换作平日,贺兰凛见李安乐如此动怒,早该上前安抚,可这一次,贺兰凛偏偏没有。
贺兰凛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厉害:“阿珩刚登王位,根基不稳。北境出兵,必定要派出一位自家将领掌兵,可兵权交给任何人,对阿珩而言都是威胁。唯有我……唯有我去,才能让阿珩高枕无忧。”
这些,李安乐其实早已猜到七八分。可亲耳从贺兰凛嘴里说出来,李安乐只觉得荒谬至极,甚至有些想笑。
李安乐对着贺兰凛反问道:“先不说我同不同意,贺兰凛,你打过仗吗?你会领兵吗?你上战场干什么?去给人当靶子吗?”
“侯爷,我可以学,我……”
李安乐深吸了一口气,打断了贺兰凛,但是说的每一句话都往贺兰凛心窝戳:“贺兰凛,你想这个想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你死了怎么办?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北境、你的计划、你的阿弟永远比我重要,贺兰凛,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我有点搞不懂你,贺兰凛,我很多时候都觉得你爱我,但是你现在用行动又告诉我,不是这样的,贺兰凛,我看不懂你,我……我有点难过。”
贺兰凛听完,只觉得心口被狠狠打了一拳,痛得喘不上气。他想解释,想告诉李安乐: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自己爱他,很爱,非常爱。
可李安乐说的每一句都没错,自己做的一桩桩一件件,确确实实,都让李安乐伤心了。
贺兰凛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再次重重叩首:“求侯爷帮我。”
其实贺兰凛自己都恨透了此刻的自己。李安乐说他难过,自己本该上前抱住人,哄着人,护着人,而不是又说这让李安乐难过的话。
在贺兰凛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李安乐的巴掌就扇了过来
“啪”巴掌狠狠扇在贺兰凛脸上,贺兰凛受了这一掌,紧接着,又对着李安乐磕了一个头。
这一下磕得极重,额头瞬间渗出血丝,顺着眉骨往下滑。
李安乐瞥见,不禁皱了一下眉,心痛了贺兰凛一瞬,可下一秒,李安乐又在心底唾弃自己:贺兰凛自己都不在乎这条命,他又何必心疼?
李安乐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强压着怒气对贺兰凛道:“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之后,我怎么办?你又有没有想过,北境和大晏重谈协议,我保了你之后,又保你离开大晏去当北境的主帅,我又该如何自处?新帝不会疑我?百姓不会怨我?贺兰凛!你究竟把我当成了什么?!”
贺兰凛被李安乐一句句质问砸得哑口无言,脸色惨白,半个字都答不出。
李安乐看着他沉默的样子,胸口起伏半晌,终是泄了大半力气,声音冷硬,却表明退让:“罢了,你起来吧,我当这件事情没发生过。”
这已经是李安乐能给出的,最大最大的宽容。贺兰凛也不是承心的,自己总该给他一点余地,李安乐心想。
贺兰凛依旧没有起身。
此次北境出兵,贺兰珩王位未稳,断不可能亲自担任主帅;可贺兰珩麾下的将领,无论贺兰凛还是贺兰珩,都没有能全然信任之人。
北境与大晏不同,不认皇权,只认兵权,在滔天权势的诱惑面前,贺兰凛不敢相信北境的任何一个手下。这主帅之位,除了自己,再无旁人。
李安乐见贺兰凛垂着头,没有起身的意思,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冷笑一声,看着贺兰凛,冷声道:“你既然愿意跪,那就跪着吧。没有我的命令,你不准起来!”
随即李安乐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大厅。
此刻,李安乐心口火烧火燎地疼,连带着胃里也翻搅,李安乐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是他对贺兰凛不够好吗?李安乐满心迷茫,只觉得一阵无力。
于是李安乐带着小厮去了长公主府。
长公主正在核算铺子里的账目,一见是李安乐来了,立刻放下算盘,欣喜地转头对身边嬷嬷吩咐道:“快,把刚到的那批龙井,还有安乐爱吃的点心都端上来。”
说着,长公主上前拉住李安乐的手,将人带到座上坐下,温声笑道:“安乐怎么今日来找母亲了?可是有什么事?”
可话刚说完,她便看见李安乐脸色苍白,笑意瞬间淡了下去,担忧道:“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我当初就说该让知意在你身边伺候,你偏要把人派去西戎盯着裴今越。现在那个贺兰凛,哪里能好好照顾你?”
李安乐看着母亲满脸怜惜,勉强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道:“儿子没事,今日来,是想问母亲一个问题。”
长公主点点头,示意他尽管说。李安乐沉默片刻,才低低开口:“母亲,什么是情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