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往日的公开竞选不同,他们的宣传,都是以隐蔽的方式进行,学校社团、公司团体、兴趣俱乐部等等,披上合法的外衣,浸透违禁的思想。
不过取得的效果,比他们预期得好上不少,信众也更为忠实,尤其是近一年。
随着睿耳台新政的残缺日益暴露,越来越多知识分子开始失望,寻找其他通路,而此刻立博派的重现,就是一大慰藉。
经过三年的浸润,思想宣传已经初见成效,派首士列芬相信,自己不管走到哪个城市,都会有支持者,而这些就是他们隐藏的票仓。
不过光有支持者还不够,他们还必须取得参选的资格,他们可以披上马甲,暂时报名,但是想要获得票数,还是需要面向大众、展露思想,而这个时候,他们的真实身份也会暴露。
士列芬偏向以和平方式赢下选举,不过以睿耳中心派的惯性,肯定免不了冲突。
这个时候,他们就需要武装方面的准备。
邦民警卫队里面,他们已经取得维尔华将军的支持,可保证警卫队立场的平衡,不会干涉选举。
但是睿耳台的执法机构,就需要加以防范。
为了最大程度保证参选人的安全,每个关键城市,需要进行武装准备,以应对暴力抓捕情况,其中北大区重镇北郡,尤为关键。
北郡的部署工作,需要避开卫院的视线,本来这个工作,是由纪廷夕负责,但是如今她身处异地,还不方便与外界联系,于是该项工作暂停了下来。
不过选举将至,不可能长期搁置,到了十二月末,组织上的部署,还是提上日程,而这一次的任务,落到了若星身上,不要求他立刻行动,但要求他做一个情况的评估。
若星对外表现的性格,外放而粗糙,但实则他比纪廷夕还要谨慎,再加上纪廷夕离开前,专门找他谈话,强调了暗藏的风险表面上看,卫院在明,他们在暗,更有利于行动,但白卓的加入,让事态更加复杂,行动也需要更加小心,左右兼顾。
为了保险起见,若星尽量不与组织直接接触,但是纪廷夕离开的第三天,堆积的事情已经达到极致,必须要给一个回应。
12月24日,他下班之后,没有回家,来到了一家DIY画室,今天是和“约会对象”见面的日子,工作在忙,也要丰富生活。
他到了画室之后,发现雅倩已经在坐在了花园里,面前竖着个画板,已经画好了郁金香的轮廓。
“下午好呀,我没有迟到吧?”若星发现,女孩已经贴心地放了把椅子,还点好了饮料,就放在旁边的独几上。
“没有,是我太激动,来早了。”雅倩回头,对她粲然一笑。
若星坐下,两人间的距离瞬间拉进。
本来还可以寒暄一二,但他实在没有心情,连饮料都没来得及端。
“她还没有回来,去之前说可能第三天就返程,但是今天还没有动静,我以工作为理由询问了上级,但给的回复会议时间延长。”
雅倩目不斜视,一心一意都在自己的笔触上,“以你对卫院系统的了解,这种情况怎么判断?”
“授衔仪式,加培训会议,不方便使用手机,也可以理解,但是这么长时间的会议,加通讯限制,就十分反常了。除非是遇到特殊的任务,涉及到高级别机密,只能在特点的地点完成,完成之后人才可以离开。”
“那这么看来,她回来的时间不可确定,那部署计划呢?还照常进行吗?”
“先暂停,因为卫站内部的情况未定,如果纪小姐有危险,那情况可能也瞬息万变,先不着急行动。”来之前,若星已经有了答案,他左手拿起笔,开始描画背景阴影,既然是情侣绘画,就不能光一个人出力。
阴影落在了画纸上,也落在雅倩的面颊上,谈话进入到最“难听”的部分,但也是最为关键的部分。
“部署会一直搁置下去吗?组织上需要一个准确的回复。”
“不,不会,”若星的口张了张,像是吸了口凉气,“她走之前,特意跟我交代过,如果她去了冬临,最后……回不来,就由我来接替她的工作,去跟瑟恩组织联系,继续我们的计划。”
……
12月24日,冬临卫调站。
其实在昨天走到纪廷夕楼下的时候,文度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她很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要做什么,所以今天走向凌托弗办公室时,她没有犹豫。
但是在去的途中,时间和记忆都被拉长,它们变成两条丝线,盘旋在她的脑中,同时又飘出头外,环绕在她的脚边,想要减缓她的步伐,阻止她的前进。
于是这短短几百米的距离,文度走了很久,也想了许多。
她想起纪廷夕刚上任的第一天,她隔着长廊,远远地一瞥,见她意气风发的背影,条件发射地生出排斥;马蹄湖事件之后,召开通知会议,当纪廷夕公布疑似发现瑟恩神秘组织时,她在心里比划了一把手枪,对准了她的太阳xue;还有出发去梅丝前夕,她稍作犹豫,还是对组织下达了刺杀命令。
回忆里,她和纪廷夕的交锋数不胜数,鲜明又深刻,但又显得异常久远,仿佛是尘封起来的旧照,因为不久之后,交锋变为了合作,关系转了基调,针锋相对被携手共进代替,也有试探、有怀疑、有权衡,但更多的是信任和包容。
于是在回忆中,又出现不一样的场景:在弗炎饭店,两人的对峙和坦白;在蒙马小巷,她们一同闲逛,像是多年的挚友;在纪廷夕和自己的家中,她们一次次的密谈,以及一点点加深的了解;还有在隐秘的房间之中,两人躺在一起,彻夜的交心。
久别重逢的那天晚上,文度得知了她的身世、过往以及最本质的政治理想,从而也发现,原来她一路走来,并不比自己容易,确切些说,她比自己更难。
父母双亡,身处敌营,卧薪尝胆,不见天日她身边,甚至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朋友,但是偌大的立博派,一直在依靠她扎根发展。
明明在做光明的事业,却要承受最深重的罪名,被打为卫院的走狗,甚至不惜把自己的丑闻曝光给媒体,沦为邦内外口诛笔伐的对象。
那一晚,文度躺在她身边,发现她和自己好像。两人的内核,是如此相同,以至于携手共进,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结果。
也是在那一晚,文度以为,从此之后,没有斗争,没有质疑,两个人会携手下去,尽最大努力并肩共战。
直到现在,她也忘不了,在她以为纪廷夕已经阵亡,却忽然又回到自己身边时,那份震天动地又默默无声的欣喜。
长期浸润在睿耳派营造的文化中,耳濡目染,她都快忘记瑟恩人信仰的神灵,成为冷冰冰的优绩主义者。
但是她看到纪廷夕回到自己身边时,神灵仿佛真实存在,在人生死未卜的那段日子,屈身于她的床边,认真聆听了祈祷,于是此番应验,将心愿成真在她的眼前在见到纪廷夕的那一刻,她想跪下来,点上一根蜡烛,摆上一盘太阳饼,对神灵做出最真心实意的感谢。
她是一个伪装良好的优绩主义者,因为纪廷夕,她记起了自己的神灵,但是此时此刻,不知神灵是否会怪她不可理喻:日夜祈祷,终于将人盼了回来,现在却要亲自动手,将人重新推回危险的边缘。
回忆绽放完毕,转化出的条带,最终没能绊住向前的脚步,文度准时站到了房门之外,抬头确认办公室的门牌。
大部分时间,她的周围都没有人监视,但身处这座大楼之中,她不敢放松任何警惕,会让每个神情和举动,都不沾染嫌疑的痕迹。
但是现在,她面上的神色,难以抑制地失控,像是胸腔传来的疼痛太过剧烈,以至于牵扯着面部肌肉颤抖,堆积出最深刻的沉重。
如果她之后的举动,有任何不妥,请神灵尽情地降罪于她,但也请一如既往地庇护她的同胞,虚伪和奸猾的,一直是她,也只会是她。
办公室有回应之后,文度的神色快速恢复,迈步走进。不仅凌托弗在,墨绯刚好也在,见她到访,注意力齐齐投来。
“文主任,今天这么早呀?”
“对,因为我昨晚就想到了一些东西,但是担心影响您休息,所以还是决定早上来汇报。”
凌托弗和墨绯,飞速对视了一眼,目光又转回到办公桌对面,“没事,我跟墨主管全天二十四小时值班,有情况随时可以汇报。这次你想汇报什么?”
文度欲言又止了一瞬,不过很快,她眼皮高抬,眸内闪闪发光,闪出志在必得的光芒。
“我想起了关于纪处长的疑点,特来向您汇报。”
第122章
万一到时候戛然而止的,是您呢?
从审讯开始到现在, 已经是第三天,凌托弗虽然手里的工作从未间断,但主线任务一直未曾推进。
他虽然看起来一切如常, 但将这些天造成的不便, 都记在那位奸细的账上,就等着将她揪出,再一并算账。
奸细隐藏的时间越久,他的恨意就越深, 最后的结果也越让他期待。
“纪处长的疑点?你说说看。”
“首先想说句抱歉, 我其实之前一直有些不太确定, 甚至怀疑是不是您搞错了。我和纪处长相处了这么久, 真的没有明显的察觉。而且瑟恩组织的发现者就是她,她没有必要去揭自己的底, 给自己的组织惹上麻烦。”
凌托弗听着,瞥了身边的墨绯一眼,文度的想法, 和她不谋而合,这也算正常人的思维过程。
相反,如果文度跳过这个矛盾点, 直接去找纪廷夕的可疑之处,反而更为可疑。
“但是我往深里一想, 发现如果她是卧底, 这么做也不是没有好处,甚至可以做到利大于弊自从公布瑟恩组织存在开始, 纪处长在院里, 可以说是中心人物, 负责了很多行动……但是我回忆了一下, 她好像都没有取得过明显的进展,一切都停留在计划层面。”
凌托弗颔首,面色鼓励,但还是提出了疑问,“很好,看来你有认真在想,不过你和纪处长分属不同部门,你怎么知道,她在瑟恩组织案里,没有重大突破的?”
“因为当时根据安排,信息室全力配合特行处追查瑟恩组织,主要任务是破译其交流的加密方式,两个处室,这方面信息是相通的,”说到这里,文度面露难色,“不过这件事里,我也有责任,一直没能破译密码,没能提供太大的帮助。”
凌托弗笑起来,“这样看来,在这方面,你们的嫌疑都差不多?”
“可以这么说,”文度适时垂下眼,“不过针对瑟恩人的任务,我应该不会手下留情。”
“你的意思是,纪处长有手下留情的情况?”
“听说她审问瑟恩人时,从来不动用刑罚,只是用语言引导,也就是常规的问话形式。”
“听说,听谁说的?”
文度一笑,“这个已经成为特行处不成文的规定了,大家都知道,只是我毕竟没有亲眼见过,为了准确起见,还是只能用‘听说’两个字。”
“审讯只是问话,那最后结果如何?”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纪处长的专业能力过硬,审讯技术一向不错,想来应该也是有收获的吧,不然也不会在特行处沿用下来。”
文度说着,墨绯坐在一边,静静地打量她。
几次谈话,墨绯都没有直接参与,但和凌托弗一起,同时在搜集信息她不用同对方交谈,所以能分出更多精力,集中观察对方的微表情和动作,补全分析的层次。
就这三次的观察来看,她能感受出文度的风格,克制而有礼,委婉但深刻。说话时,不会单刀直入,即使是最尖锐的话题,也会包裹上软化的外衣,比如话前的寒暄,话里的不确定性。
就像现在,在揭露对手疑点的同时,还不忘夸上一番,展现同事间的友善。
但若将外衣剥开,去分析内里的意蕴,会发现她一点也不客气,墨绯细细品味,能感受出这其中暗藏的信息:第一,纪廷夕从不对瑟恩人用刑,审讯方式可以确认,但是效果不确定,需要深入调查;第二,纪廷夕的审讯技术不错,所以对于这次的审讯,她也有充分的应对技巧,需要审讯官更加小心。
话语的内容乍一听起来,可能敌意不大,但是却能无形中,让人生出不安。
果然,文度一走 ,凌托弗的面色就出现变化,浮现出内心堆积的疑色。
“墨主管,劳烦你跟北郡打个电话,了解纪处长审讯时的具体情况,如果可以,跟甘特明那边也做个调查。”
房间外,文度不敢停留,一路走到卫生间的隔间里,才倚着板门,稍作休息。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上,已经积了层汗,手腕还在轻轻颤抖,像是才经历一场高压的逼问,或是煞有介事的拷打。
……
前去欣意的频率,有具体的约定,高了会生疑,低了不利于沟通。
如今文度不在,月穆更是谨遵频次要求,静候多日,终于到了上门的时间。
这次她一去,就受到了店员的热情招待,叶莱将她拉到一边,嘘寒问暖。
“好些天没见文小姐了,该不会是吃不惯店里的新口味吧?”
“没有,她最近出差了,可能在出差途中,还挂念着这里的甜点呢。”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最内侧的玻璃橱柜,月穆面朝橱柜,方便挑选,而叶莱侧面看向门边,既方便交谈,也能随时注意到靠近的客人。
“文小姐还是联系不上吗?”
“嗯,一直没有回复。其实她之前出差学习,为了保密,也有几天不和外界联系的情况,只是这一次,实在是太突然了……”
说着,月穆叹了口气,这是她们消息最闭塞的时候,同时也是最困难的时候。强大的不安,将她笼罩,她相信这种“困难”,不是巧合,而是人为的计算。
“我问一个大胆的问题,如果文小姐真的有危险,我们有没有可能救她?”
叶莱静默了片刻,喉头滚动,本想安慰一二,但最终还是如实回话,“这个问题,我跟印站长讨论过,卫调站位于首城冬临,保卫严密,我们在其中没有内应,基本没有可能……”
叶莱一顿,又光看向她:“或者你能获取立博派那边的消息吗?可能他们能提供一些突破的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