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急关头,她没有犹豫,带着达芬走向眼前唯一的逃生口,顺着楼梯而上。
第199章
她认出了她
发现追车的瞬间, 保镖就知道队长那边大概率是车毁人亡了。
但是他没来得及哀悼,就得迎接新一轮的威胁:躲避子弹的袭击,摆脱敌车的追赶。
但是还未动手, 他的心里就凉了一截:主队都已经阵亡了, 他们这支人手凋零的分队,能起死回生吗?
忐忑之中,他回头张望,看到了文度, 鬼使神差般又燃起了必胜的决心。
倒不是文度能影响战斗, 而是这份使命实在厚重他必须将文度送到站点, 不然整个行动都会大受影响, 他们所有的付出也会付之东流。
“阿霖,变换车道, 接近行人!”
司机也早就发现了异常,得到提醒后立刻把准方向盘,在车道上来回变位, 紧接着往右边急切过去,靠近路边的一团行人。
听到枪声,人们本来下意识地退避, 但又见车辆紧逼而来,更是慌乱, 混乱地往四周退去。
一路逃难而来, 文度的血液在体内狂奔,但唯独不在脸上停留, 面色只剩堆积的惨白, 像是在枪战中连续受伤, 急需暂缓下来输血。
不过虽然面色不虞, 她仍旧十分冷静,像是保镖的队友,一起商量对策,“接近人群,会不会挡我们的去路?”
一来容易造成次伤害,二来容易挡道,反而给了后面可乘之机。
保镖翻出车后的应急装备,给文度佩戴防弹头盔,“后面八成是睿耳台的人,他们应该会顾及人群,不敢随意开枪。”
文度从头盔内看出去,头上增加了重量,视野也变得凝重,人们在车边惊散,像极了邦度末日的逃亡。
都到这个时候了,睿耳台还会顾及人群吗?
人群被冲散,往四处逃离,有的不得不从车后方走,正好经过两车之间。
刚刚还紧追不舍的枪声,消停下来,迎来了短暂的安静,让位给人群的惊叫声。
司机见前方有红绿灯和车流,加速往前冲,希望汇于车流之中,给后方的追击增加些难度。
他从后视镜观察,发现敌车被四窜的人流挡了一阵,很快又追了上来,射手已经探出了车窗,冲锋枪口来势汹汹。
“要命了,谁能想到他们原本是来迎接我们的官方队伍!”
保镖已经整理好自己的□□手枪,自己给自己鼓劲,“还好,只有一辆车,我们能抗住!”
“你确定吗……”
司机的话还没问出口,子弹就帮他续上了尾音。
枪响在车体的四周开花,像是一把逐渐收紧的网,势必要将目标笼罩其中,直到车上的人“落网”。
司机不断往人行道偏去,试图借助行人掩护,逼迫后方不敢开枪。但是这一次,后方的射手不再避让,枪响只增不减,逐步拉近距离。
司机争分夺秒驶向车流,但在汇入之前,车体被打得一偏,失去了控制,像是一只横冲直撞的野牛。司机只有紧急制动,把稳了方向盘,不至于偏到后方去送死。
车体一路摇晃,撞上了路边的行道树,撞击的刹那,车上的人被狠狠一甩,还好安全带拉着,没有头破血流。
但是紧跟而来的,就是更严重的“头破血流”敌车开到了跟前,射手正朝着车窗射击,即使是防弹的玻璃,在密集攻击之中,还是爬满了蛛网,没多久就裂开,从此子弹在车内畅通无阻,寻找尚存的活物。
保镖打开了另一边的车门,将文度往下推,“你先走,头盔太显眼了,把帽子戴好,在外面别停留!”
在短短半个小时之内,文度已经两次被放下车,两次紧急逃亡。只是这一次不同,没有来接应的车,身边也不再有保镖,她成了唯一一个逃亡者,即将面对外界未知的变数。
在此时此刻,留下和逃离,并不确定哪一边更需要勇气,但可以肯定的是,保镖和司机都想她离开,也正在用生命护送她离开。
文度有诸多问题要确认,但是战况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危险和保镖的手一起,将她推下车去,滚落到树旁的石砖地上。
司机和保镖,拿出了随身携带的手枪,也滚下了车,开始和对面对战,重现不久之前的对峙。
文度最后看了他们一眼,随即弯着腰身,开始往后走去,她借着周围车流的掩护,快速远离危险的中心。
但是走出几十米后,逐渐远离的枪响声忽然拉近,子弹仿佛追了上来,要跟着她离开。
文度心脏狂跳,她没有回头,往人群密集处走去。人群可以帮她掩藏身影,但对她来说并不安全,她的这张脸,如果堂而皇之出现在人群之中,不知会引发怎么样的骚乱,会不会面临比枪击更可怕的袭击?
边往前走,她边拉低了自己的帽子,她的目光要探寻安全的路线,但是帽檐却要尽可能将双眼隐藏,于是目光磕磕碰碰,步履急急促促。
枪声仍在逼近,像是解决完对手,集中追寻她的身影。但她不敢回望,只能挺直胸腰,双手放进大衣的口袋,像个普通行人,在人群中快速穿梭。
她很想记下自己的路线,但无奈目光受限,只能根据感觉前行,没多久就遗落了方向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
与此同时,她不敢随意进入某个商店或者楼栋,担心失去逃跑的退路,所以只有往人群密集处走。
人群虽然是个危险,但同时也是最好的隐藏,在此时此刻能帮助她摆脱难关。
天色变更,地面映照出浓郁色泽,人们的阴影拉得颀长,随着奔走的步伐翻转折叠。
文度不知道时间,也不知道方向,脚步踩在人影之上,目光蜷在帽檐之下,不停地前行,仿佛要赶上某个即将启程的列车,驶离这片邦土。
……原本她是离开了的,她远在异邦,安然无恙,但她自己回到了这片土地,不断靠近,不断前行,最终沦落到这片旋涡之中,越陷越深。
人群越来越密集,但也越来越喧杂,念着口号,挥着手臂,如同四处游走的暴风,裹挟起四周零散的云层,化为己用。
文度起先主动靠近人群,寻求一方掩护,现在身后的枪声已经消失,威胁似乎已经消退,确认安全后,她想往僻静处走,但发现相当困难。
她已经处于人流的中心,往各个方向都是人山人海,此刻不是她靠近人群,而是人群裹挟着她,不断前行。
文度慢下脚步,微微抬起帽檐探视周围。她的左手还在衣袋里,摸到了还未关机的手机。
手机里有定位,吉欧尔成员可以追寻到她,但前提是她得想办法远离人群,否则根本无法与对方碰面。
目光从帽子下探出,在周围转了一圈,入目的是人山人海,随着队伍的进程不断前行,一眼望不到边界,仿佛一条难以到岸的湍急河面。
人群难以辨识,但周围的建筑有了明显特征,弧形对称,雕花栏杆,一座平顶钟楼拔地而起,巨大的钟面显示着数字和指针,向大地昭示了时间,同时也表明了方位。
见到钟楼的刹那,文度一个恍惚,立在原地,惊讶自己居然来到了这个地方,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她恍惚之时,身边一个人前进得太快,撞了上来,她被撞得趔趄了两步,帽子也随之跌落,抬起头时,正好撞上对方的目光。
那是一个中年女人,撞到她之后本来想道歉,但看见她正脸的瞬间,立刻安静下来,她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这个人。
她认出了她。
……
在特勤的掩护下,罗茄一路上到天台,站上了爱理宫主楼的最高点。
在位四年,她走过爱理宫屋檐下的所有位置:办公室、会议室、音乐厅、会客室……她就是爱理宫的主人,可以决定宫内的一切布置。
但是她没有来到过天台,这个俯视一切的地方,能带给人最直接的掌控感,但却是在如此不堪一击的时刻……
天台的狙击手已经得到消息,要保护最高领导人的安全。他们正在瞄准地面的入侵者,同时提醒罗茄,不要靠近周围地带,会有地面袭击。
罗茄被保护在中心位置,但她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将视野投向楼下。
通过办公室的窗户,她千百次地看向主楼外的庭院,以及庭院外的广场,习惯了它们的平和,也习惯了特定的视角。
但是现在,广阔的街区和排列的建筑被收入眼底,随之而来的还有街区上的人群,他们如同黑灰的海浪,铺天盖地朝围栏卷来,再向爱理宫卷来。主楼下的人头相对稀少,像是海浪的边缘,拍打在她的脚下。
但宏观视野的冲击之后,她看得清楚,海浪并没有乖乖匍匐在她的脚下,而是不断发力,试图冲破宫门,将她席卷而下,碾碎为海浪的一部分。
她俯视下方的人群,人群中有人抬头,也发现了她,一声呼喊之后,消息传开,人头如多米诺骨牌般,一圈接一圈地抬头,同她远远相望。
“她在那里,她在那里!”
“对,她在天台上,和狙击手一起看着我们!”
“她这是要发表讲话吗?怎么还不给出一个说法!”
围栏外的人群,本来志在跳入庭院,但发现罗茄之后,纷纷转移了目标。他们仰着头,挥着手,不断呼叫。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啊!”
没有人说出具体的问题,但是彼此双方都知道问题所在,变成一场有声又无声的对峙。
以往信任她,忠于她的邦民,此刻变成了质问她的主力,要她下楼,要她承担下所有的罪责。
宏大的视野,冲击她的视网,而清晰的细节,又刺痛她内心。在这一瞬间,她不想躲避,反而恨不能拿过喇叭,来一场公开的讲话。
急火攻心,罗茄迈步向前,达芬立刻将她拦下。
“首席,请您留在安全区域,不要靠近边缘!”
第200章
也给热闹的巴荷城,盖上最厚重的幕布
被女人凝视的瞬间, 文度仿佛被抽中了脊柱,也凝滞了一瞬,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攥住了魂魄。
反应过来后, 她下意识想逃, 潜意识的危险在呼叫她被认了出来!她处于荷梦人群中!她身边没有任何支援!
任何一个情况都足够要命,如今三项集齐,仿佛一支利箭已经射出,正瞄准她的眉心裂空而来。
逃走之前, 文度弯腰去捡地上的帽子, 但女人的反应再一次让她愣住。
她没有呼喊, 也没有扑上前来, 而是慢慢往后退去,越退越远。
文度察觉到这个预期之外的动作, 捡起帽子后,她停了下来,没有立刻走开。
女人不断往后退去, 但是眼神始终凝在她身上,在酝酿、在发酵,最终积淀为复杂的成色, 在喧闹的人群中格外特别。
周围有人注意到她的异常,跟随她的目光看向了文度, 脸上的神情也逐渐发生变化, 异常反应传染开来。
暴露的范围越来越广,未知的威胁越来越大, 文度忍住了没有逃离, 她站在原处, 被人们的异常吸引, 隐约察觉到不一样的东西。
周围抗议的人群认出了她,愣在原地。他们的表情从震惊,到下意识的仇视,到反应过来后的迷惑,到被点燃的激动,最后所有的情绪都上涌,不分伯仲,杂糅成混沌的矛盾。
这个女人,不久之前还是全民公敌,因为投靠他邦,窃取机密,被睿耳台打为必须消灭的叛徒。可是更是不久之前,她的这张脸出现在屏幕上,打着道歉的名头,揭露开睿耳台深藏的秘密,也捅破了整个邦度参与的骗局。
她曾经引发过他们的仇视,却又亲手证明了仇视的荒谬。她曾经让他们同仇敌忾,但转眼又让他们反目成仇,内部相倾。她曾经是他们看不起的瑟恩人,但此刻却站在他们面前,亲眼见证他们的动摇、他们的动乱、他们对制度的反抗。
是该恨她吗?可是明明她没做错什么,基因理论本身就是个骗局。
是该感谢她吗?可是他们对她,曾经充斥着那么深厚的敌意,足以保持长久对立的惯性。
是该驱赶她吗?可她亲手揭穿了真相,为什么不能和他们一起抗议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