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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玫瑰不是雪色浓 莫然漂 4933 2026-07-22 11:30

  是该容纳她吗?可他们将以什么样的立场?什么样的口吻?她如今又是什么立场,什么样的口吻?

  惊疑、仇视、醒悟、犹豫、羞耻、激动、茫然……所有的情绪挣扎融合,不分上下,汇成脸上的复杂。而情绪太多太杂,超过大脑的处理上限,于是人们愣在原地,做不出反应,连刚刚抗议时的激愤和勇猛都落在一边。

  被凝滞的人们包围,文度静立在中央,她最开始要逃离,但是发现这些异常反应后,她停了下来,像是人们凝视她一样,回看周围的他们。

  她能感知他们的情绪,这是她最为擅长的能力这些浓厚的复杂,纠缠的微妙,翻涌的起伏,都被她捕捉摘取,汇合为一份恍然大悟的图景。

  哦……原来,人们发现她之后,并不会群起而攻之了……

  原来,她现在已经不是被喊打喊杀的全民公敌了。

  原来她以瑟恩人的身份,可以完好地站在这里,站在人们中央。

  他们现在还恨她吗?还是有残恨的吧,只是不会再攻击她了,不会威胁她的生命。

  他们就站在原地,静默地凝视,好像是注视屏幕上的影像,又或者是注视难得一见的尊容。

  因为下意识的逃离,文度原本身子微倾,脚尖斜侧,但是现在她直起身子,双脚并拢朝向前方。

  远处传来泛红的天光,太阳西移,铺出漫天的云彩,给自己的离去送行。建筑染上橙红的光晕,文度的面庞也分得夕阳的一角,眼眸中亮光涟涟。

  四年了,她做过卧底,当过“叛徒”,成为公敌,站在摄像机前面向全邦观众。她一直在坚守,但其实心里也曾出现过忐忑,那是对最终结果的茫然她坚守到底,她们坚守到底,但到底能不能救瑟恩人于水火之中?能不能把出轨疾行的邦度拉回悬崖?能不能弥合这片土地上落下的创伤?

  没有人能保证最终的结果,也没有人能送上坚定不移的祝福。

  文度一直在寻找好转的迹象,寻找积极的象征。比如本次行动浩大,但即使看到人群抗议,看到各大政府机关失守,看到睿耳台的茫然失措,她也无法确定地告诉自己,结果一定向好。

  直到现在,直到此时此刻。

  她站在人群中央,人们注意到了她,凝视着她,重视着她。

  四年的努力和坚守,在此刻终于激出回响,在人们的目光中沉淀,在这片空气中宣扬。

  霞光漫天,文度的脸庞清晰可见,她迈动脚步往前走,伫立的人们本来在凝滞之中,见她有了动作,不禁抬起步子往两边退,不自觉地为她让路。他们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但为她腾出了一条前行的道路。

  钟楼的北面就是爱理宫,文度认识这条路,她顺着印象中的街道往目的地走去。

  街上已经人满为患,此起彼伏地涌向爱理广场,四处都是呐喊和呼叫,都是一样的诉求,但因为没有统一的组织,众志成城中又透出随处可见的混乱。

  四处喧嚣,但文度的身边有些异常,人们不断发现她,不断凝固在原地,又不断地为她让路。她像是台风之眼,带着一身平静,明明身处风暴之中,却无人阻拦。

  她的处境最为危险,身边却出现难得的平静,一路前行,推开了浩瀚的人群。

  越往前走,动乱越为剧烈,没有警卫队的压制,抗议大军直达围栏之外,围得水泄不通,大有将围栏推倒之势。

  而围栏内更是一片狼藉,立博突击队已经成功入侵,和抗议者形成夹击之势,突破了爱理宫的内圈防线。

  前往爱理宫的路并不通畅,甚至四处危险,文度有意避开了太过暴烈的人群,前行中,她抬头注意到了天台上的罗茄,脚步一顿,但随即又加快了步子。

  她知道爱理宫附近枪械夹杂,危险更甚,但她没有改变方向,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

  爱理宫内的枪声始终没有平息,但也没有蔓延向上,因为是背水一战,特勤队在进行最激烈的反抗,守住了通往天台的道路,也给救援争取最后的时间。

  达芬接过了特勤主管的重任,一直在催促空军部队,赶紧发动直升机来救援,晚一分一秒都不行。

  下属已经火烧眉毛,但是罗茄却呈现出死一般的平静,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爱理宫下,那里有密集的人群,嘈杂的呼喊,还有她最为在意的民情。

  上一次见到如此盛况,还是四年前的经济危机,邦内物价飞涨,失业飙升,矛盾滔天,人们跑到爱理宫附近抗议,要睿耳台速速滚下台。

  但是不久之后,爱理宫附近再一次出现人头攒动的盛况,那是大选前夕,基因理论公之于众,等级制度由此产生。于是政权稳固,矛盾缓解,局势回归太平,整个邦度迎来回生之机。

  罗茄永远忘不了她发表全邦讲话,宣布基因理论的那一天,像是甩出一圈套绳,将失控的局势拉拽回手心,稳稳把牢。

  那一天,爱理宫周围的怒气消失,变成恍然大悟的支持;盖列邦操控政权的威胁消除,以瑟恩人为主的英利派瞬间倒塌;邦内混乱的矛盾戛然而止,变成了整齐划一的歧视。

  那一天是挽救,是希望,是她领导的睿耳中心派最浓墨重彩的功绩,而不是现在,挽救和希望都破碎,变成席卷到宫门脚下的滔天巨浪。

  “为什么?”

  “为什么要欺骗?”

  “为什么编造虚假理论?”

  “为什么要粉饰太平?”

  从爱理宫到天台,隔了数十米,但是人声浩荡,一浪掀起一浪,传入天台之上,强行进入所有人的双耳。

  达芬紧皱眉头,凑近了罗茄身边,分散她的注意力,“首席,直升机还有十分钟到达,您再坚持一下。”

  罗茄没有理他,往前走了几步,想靠近天台边缘,临时的安保人员靠近,将她拦在数米开外,远离地面狙击的射击范围。

  “首席,请您回到安全区域,直升机快到了。”

  罗茄的目光投向下方,口中喃喃说着,“为什么?你们问我为什么?”

  达芬跑上前来,接她回去,罗茄终于看向了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达芬愣在原地。

  “我问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的,首席。”

  “你知道,我也知道。”

  达芬又是一愣,罗茄推开了拦路的安保,走向天台边。这一次,视野更宏大,也更刺目,连下面的呼喊声都更为刺耳,像是一声声砸在耳边。

  面对撼天动地的呼喊质问,罗茄站得笔直,保持端庄的首席形象,像是在面向全邦发言,但是她双手捏紧,比以往所有发言时都更为激动,顺着风往下喊。

  “为什么?我当然知道为什么,我知道是欺骗,我知道基因理论是假的,我也知道蛇口湾实验的危险,我比你们所有人都清楚!”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主权威胁,经济困顿,内外交加的危机,一重又一重往她身上压,没有压垮她,但压垮了她的信仰,信仰救不了邦度,但她得去救,她要把整个邦度拉出血泥之淖,挣脱已经箍套在脖子上的死局。

  于是她拿信仰祭了天,她把最初的原则踩在脚下,她变得比敌人更没有人性,所以才将敌人拦在了门外,守住了最后的安全。

  “你们现在抗议的权利,上街的自由,呼吸的空气,脚下的土地,都是谁保护住的,都是谁当初抗争到底守护的目标,你们还记得吗!?”

  罗茄的声音洪亮而清晰,风裹挟着送了一长段距离,但终究没能送到人们的耳边。

  她的灰发原本绾在脑后,但落了些在耳边,被风吹得划过颊侧,锐利的骨相中带上了憔悴的柔和,像是被岁月磨损的精致画像,绝美的容颜也抵不住物是人非。

  她的话下面的人不会听到,她的任何解释,任何道理,人们都不会听到,就像人们不会记得四年前她和派党突破死局的艰辛,只知道如今再一次困顿,去追寻她们提供不了的新的希望。

  抗议如潮,翻涌依旧,庭院内的枪声越发激烈,立博突击队再一次发力,也扛起了背水一战的精神,决心要突破上楼,完成最后的任务。

  与此同时,直升机降落的噪音和狂风来袭,罗茄的思绪被拉回,达芬再一次走到她的身边,有一种终于要解脱的疲惫,“首席,我们走吧!”

  直升机到了,她可以离开了,之后爱理宫的喧杂,人们的抗议,立博派的威胁,都可以远离她,保全最后的安稳。

  机身已经停稳,但她没有动,她眼里还是潮水般的人群,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四年来的苦心经营,全部化为攻击她的骂名,这片宫殿也沦为敌对势力争夺的鱼肉,任人宰割。

  “首席,我们必须得离开了,盖列邦的干预部队已经飞入了巴荷地界!到时候枪炮不长眼睛,我们担心您的安全!”

  罗茄闻声抬头,望向天际,却看见了漫天的霞光,如丝绒般在半边天空堆叠开,如同酒宴的幕布,在迎接一场盛大的典礼。

  红色的霞光仿佛在为危险造势,提醒她及时收敛。罗茄泄出胸口的浊气,脚步转动,跟着达芬离开,但是她转身的瞬间,视野捕捉到一丝异常,她垂眸看去,见动乱的人群中,出现了一片反常的角落,有一个人走走停停,向着爱理宫走来。

  ……

  文度一路走过,会和每一个认出她的人对视,读取他们眼中的情绪。

  她一路走过,身上承载了成百上千的目光,吸收了成百上千种情绪,越往前一步,步子就越厚重一分,像是徒步了千万里,从业城一路走到爱理宫门前。

  身边有极致的安静,也有极致的喧闹;有人看见她的脸而凝滞,也有人呼喊向前,从她身边高呼而过;有人远离她为她让路,也有人在她眼前激愤前行。

  喧闹就在耳边,动乱就在眼前。文度身处其中,真真实实见证了这一番动荡,她看见了无数的人脸,感受到了无数的暴烈,带动起四年来所有的回忆,在此时此刻翻涌起伏。

  四年前,她就在爱理宫附近的酒店,睿耳中心派宣读基因理论的那一天,她就站在窗边,见证了大街上的沸腾,人们群情激奋,在大街上奔走相告,也在大街上寻找瑟恩人,揪住他们的领子,要他们为这场灾难负起责任。

  四年后的今天,大街上又是如此的动荡,只是讨伐的对象从瑟恩人变成了睿耳台,当年揪住领子的人们,要为被揪领子的人们“讨回公道”。

  回忆重现,互相重叠,文度一时快分不清,这到底是四年前的灾难,还是四年后的动乱。

  好像都一样,夕阳一样灿烂,人群一样密集,危险也一样锋利,像是一把钢刀,悬在所有人头上。

  身后有人走得太快,撞上她的脊背,文度的身子一抖,打了个寒战。回忆混杂之中,她误以为是四年前,她这样走在大街上,会被人揪住领子,被强行带走集中处理。

  撞到她的人道了歉,吃惊地看着她,然后默默后退,退进了人群之中,没有来抓她,也没有将她拖走。

  还好,这不是四年前,这是四年后,是她们苦苦煎熬的四年后。

  距离爱理宫还有一段距离,文度整理好心中的惊惶,准备继续前行。

  “文教授,您是我们北郡大学最好的瑟恩语教授,看到瑟恩语被禁,文化被封,您心痛吗?您感到惋惜吗?”

  文度的脊背再一次颤抖,她立刻转身,寻找声音的方向。

  但是身后要么是注视她的行人,要么是抗议的人群,没有人对她说话,也没有人想要对她说话。

  文度茫然找寻了一阵,最后终于发现,这个声音并不来自于她的身后,而是她的回忆。

  去年她和沙嘉利一起回北郡大学,有个疯疯癫癫的学生对她喊出了这句话,然后一路追着她走,在她身后絮絮叨叨。

  文度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但是这次身后一直传来人声,一路跟随着她。

  “文教授啊,从戈支流域到泰纳平原,瑟恩人和不同的人种混居,语言也和不同的语言交融,发展出音节文字表示外来文化,欢迎外来文明……”

  “……在北郡城,它还吸收了北郡的方言,组合成新的词语和习语。每一个复合词,就是一个典故,每一个习语,就是一段历史,它们是瑟恩人的发展历史,也是西洲陆和北洲陆各大文明的文明见证……”

  “现在这么一个美丽又古老的语言,被雪藏封印起来,您真的不心痛吗……”

  文度的眼眶发红,顶着寒风继续往前,她理了理衣领,试图止住身体的颤抖。

  “……瑟恩人到底犯了什么错?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真的是基因吗?真的是种族劣势吗?可是不久之前,我们还和瑟恩人和谐共处,崇扬他们的文化丰富深厚,赞叹他们的思想深邃璀璨……”

  “……所以瑟恩人到底做错了什么?是加入了英利派吗?是和盖列邦的紧密联系吗?还是在各个领域拥有的顶尖资源?”

  “……他们只是政治的牺牲品对吗?他们只是在一盘博弈中,被抛出去的棋子,他们出局后,局势就平衡了,所以他们的出局,就变得理所应当了!”

  文度忍住身体的颤抖,一路前行,声音还跟在她的耳畔,但她没有再四周张望,而是抬头看向天台的罗茄,离得近了些,发现她在说话,在向下面的人喊叫。

  她在说什么呢?

  文度好奇,但是周围的人声喧闹,她脑海中又是疯癫的人话,实在听不清高处的“谜语”。

  她停下了步子,努力去看她,试图用视觉的清晰,来弥补听觉的模糊。

  围栏边,人们聚集在一起,团结一致向上喊,不断地质问。

  罗茄站在上方,站在安保人员身边,目视下方,口齿不断开合,带动着身体的挥动,可以看出情绪在波动。

  她在解释,在向质问的人群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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