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一种名为“姜琼华”的诅咒给困住了,无论是生是死都逃不开。
明忆姝始终没有看到那些官兵出去找人,她想,是不是官吏不知右相遇难,是不是暗卫们已经找到了姜琼华,那人没有来见自己,想必是觉得容貌狼狈所以才不敢来见。
她还在等希望出现,其实她是不必急的,若是那人活着,一定会来寻她的。
接下来的几日,明忆姝一直在这等待着,她再也没有合眼,夜也睁着眼睛等消息,不知第几日的时候,她推开门,看到了门口排列齐整的暗卫们。
“找到她了?”明忆姝缓缓眨动眼眸,眼中的干涩终于退去了些,“她哪伤到了吗?”
暗卫们沉默片刻,曾经跟着她的徐阿嬷站了出来:“丞相被倒塌的东西砸到了。”
明忆姝松了一口气:“砸到何处了?是腿吗,她也不来见我,想必是不方便走动,这倒不是什么要紧事,只要能保全性命,腿脚可以慢慢治。”
众人依旧是沉默。
一种极端的死寂出现在他们之间,明忆姝隐约觉出了一些不妙,再开口时,嘴角不受控制地有些发僵:“什么意思,很严重吗。”
徐阿嬷,也就是暗卫的徐十二,拿出了几样东西给她,沉缓地宣布了姜琼华的噩耗右相,薨了。
明忆姝表情瞬间空白,难以置信地哽咽着问道:“不是……被砸了一下吗?没能得到及时医治……所以才……吗?她现在在何处,我想去看看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会随着对方的棺椁去其他的地方。
哪怕此生没了意义,她也能守着墓碑了却余生。
“没有来得及找大夫,那日避洪坍塌,丞相站的位置刚好被巨物砸到,我们……只来得及从暴雨中捡拾了几块尸骨,丞相她已经不成人样了,没办法凑齐躯干,再等到雨停,我们几人顺着洪流去找了很久,拾到了些许被大雨冲刷走的残骸。”
明忆姝听着听着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她摆摆手,示意对方别说了。
徐十二描述得极其细致,明忆姝根本无法去想象那场面,她心痛不止,浑身都痉挛起来。
“按照丞相之前的意愿,若她身亡,明姑娘要接下丞相之位。”
“我等趁这几日紧急回京取来了丞相的金玺印,还请明姑娘完成右相托愿。”
“丞相服制我等也取来了。”
“之前的几日秘不发丧,是为了稳定京城局势,方便姑娘能顺利拿到丞相玺印,”
“眼下尘埃落地,还请明姑娘以右相之名,去带咱们的先丞相回京。”
明忆姝强行被人披上了那件古板挺括的丞相服裳,压抑的墨绿色好像把她禁锢在其中,让她无法喘息,无法冷静地面对姜琼华惨烈的死。
徐十二奉上了一件包好的物事,说那是先丞相遗骸,她们烧去了血肉,只留了骨,方便更长久地保存下来。
“只要带骸骨回京,就不再需要衣冠冢了。”徐十二低低地说道,“将骨头放入棺木,先丞相在天有灵也能合眼了。”
明忆姝沉入悲恸之中,耳畔听不清对方话语。
她只是穿书几年而已,怎的莫名得了相位?明忆姝虽然这七年都住在相府,但从未去处理过丞相职责,如此庞大的一个国朝,朝堂上林林总总诸多人,忠臣、奸臣、愚臣各有各的盘算,多少狼子野心的人又躲在暗处?这些事情向来都是姜琼华去考虑的,那人从未与她说过,怎么会敢在死前就把丞相之位许给她?
那个人知不知道这根本就是一场儿戏!
姜琼华她,怎么敢的啊……
明忆姝不知该怎么去说那人,怎的如此感情用事,这样草率地把相权交给她,姜琼华手底下难道无人可用了吗?
“先丞相没有亲眷,世上无人是她至亲人,她此生只对姑娘好,抵上了多年心血,自然不肯把夺来的权利交给他人。”徐十二说,“姑娘节哀,我们知道姑娘还没有原谅先丞相,但还请姑娘务必收下这丞相玺印。”
这是姜琼华穷极一生都要得到的权势,是那人的毕生所求,是野心的证明,是最为重要的东西。
明忆姝拿着那金玺印,看到上面盘踞的金蟒昂首奋阔,像极了那人之前野心昭彰的模样。
姜琼华死了,成了暗卫口中的“先丞相”,她精心栽培的暗卫们易了主,再也不会刻意去记着她,世上好像只有明忆姝一人会记着她念着她了。
无人因她悲痛欲绝,也许在归京后昭告天下,世人还会庆幸她的离世。
明忆姝是恨姜琼华,但这也是基于曾经的爱恋与伤害之上,那人死后,她的恨与爱都没了落脚之处,像是去报仇的人揣了刀阔步向前却一脚踩空。
她们俩到底还是没有分出胜负,曾一度执着的爱与恨都因为一场始料未及天灾潦草收场,那些没有拉扯明白的事情,都不会再明白了。
明忆姝站在原地,轻易得到了姜琼华拼尽半生才夺来的权势,可她……一点儿都不觉得喜悦。
失意,茫然,寥寥无所求,明忆姝觉得身上的墨绿衣裳太过扎眼,可她不能脱下,这好似不是一件衣裳,而是那人为数不多能留下来的东西。
“好。”明忆姝心酸地拥住那包骸骨,轻声道,“我带她回家。”
叶落归根,她会在一个好风景的地方长眠,明忆姝要把她带离这异乡,原谅她的残忍与深情,原谅这七年的错误相遇。
阔别数月,明忆姝终究回到了相府。
她从丞相府邸的正门而入,而今再回来,所有人都奉她为右相,她不再是那人豢养的“宠妾”,她本该得意的。
可明忆姝抱着那骸骨默默走了许久,心中除了悲恸,再没有别的。
伯庐没有经历那场天灾,在那之前便归了京,他等在府,比起去年多了几分苍老。
“遗骨交给老奴吧。”伯庐接过明忆姝手那包骸骨,步履蹒跚地去解决后事了。
此刻姜琼华的死讯没有传出去,明忆姝无心过早地告知天下,她需要静一静,便又回到了自己当初的寝殿。
她阔别已久,那地方依旧被人打扫得很好,再推开门,面的陈设一如往常。
恍惚间,明忆姝好似回到了当年。
在那些年某个很平常的午后,她逆着光亮推开门,走近自己的房间,安静地处理自己的事情,提笔画下藏匿在心中的爱人。
明忆姝还看到自己的所有物品多完好无损地放在原处,姜琼华应当是看过,但依旧为她保留了原样,她离开时什么样子,回来时还是如此。
墙上藏在壁瓶中的画也被找到了,明忆姝看到那画被特别安放在高处,她走近了打开画中人目视前方,像是在看着她,音容笑貌如此鲜活真实。
画上还题了字,明忆姝有些忘记了自己当初写了什么,她靠近了些,俯首瞧去……
上面写着:
恩重情深,伏愿安好。
与君,死生诀别。
明忆姝一下子捂着唇,悲痛欲绝。短短几字像是凌厉的刀戳进她心口,叫她心头一阵阵地疼。
她实在没办法继续再看着画中人了。
明忆姝扭头不敢再看,动作狼狈地走出了门。
月色皎皎,她脸上带泪地站在夜,目光恍惚地注视着前方的路,多年前,总有一人会在夜顺着石板路拐弯,走过月洞拱门来见她,她就像现在这样站在月色下等着人,心中迫不及待想要见到那抹墨绿织金的色彩,见到那个人。
她会温温柔柔地唤她一声姑姑,会拉着她的手一同进门去,听那人讲述白日发生在朝堂上的事情。
多年后,物是人非,她站在此地,穿着和对方一模一样的衣裳,再也等不来那熟悉的墨绿色彩了。
作者有话说:
看到评论区有小天使想要哭一哭丞相的死,这章可以就哭了,抓紧一点,不然下章就要骂丞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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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报应
明忆姝把姜琼华的“骸骨”放在了棺木之中, 她叫人在前堂置办了丧事,打算第二日便昭告天下右相身死的消息。
在此之前,她入了一趟宫, 见到了女帝楚箐。
楚箐对姜琼华的死依旧持有怀疑态度:“所谓祸害遗千年,右相狡诈多谋, 怕是没这么轻易就死去, 朕被她夺权这么多年, 早知道她是什么德性了, 她若真的死了,朕现在就不会是这般处境右相的势力依旧在朝堂中,朕是知道的, 她根本没有死。”
明忆姝心中猛地一颤,握紧了衣角。
“她是想假意放权给你, 用相权困住你, 把你骗回京城相府。”楚箐说,“姜琼华是骗你的, 你当年也是假死吧,她知道你假死也要离开她,所以才出了几分畏惧,想要拿她以为很重要的东西来牵制你, 让你再也不能逃离她的掌控。”
明忆姝颔首:“是,我被骗了。”
楚箐点头:“她定然没有把相权金玺印给你, 只有那东西到了你手上才能调遣得了她手下的权势,所以她是骗你的,她根本不会把相权玺印给你瞧, 姜琼华只是借着‘右相’的名义困住你, 其实掌权的依旧是她。”
“金玺印……是什么?”明忆姝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迷茫, 好似根本没听过这东西,她说,“我并没有见过此物。”
楚箐深深地出一口气,眼眸瞬间仿佛失去了光亮,她低头没了神采,自言自语道:“朕就知道她这段时日都是在蛰伏着,根本没有像明面上那样心不在焉,她野心依旧在,朕永远拿不回属于自己的皇权。”
“陛下,我会帮你的。”明忆姝好似心地善良到不求回报,她用真诚至极的目光看着楚箐,提议道,“我虽只是借了个‘右相’的名头,但我也向着你的,明日还请陛下助力,与我一同昭告天下姜琼华已经死了,今后的右相由我来当。”
楚箐疑惑:“可天下人信了又如何?朝堂势力还是姜琼华的,天下事情还是她说了算,你怎么能扳倒她呢?”
“无妨,虽然她在我身后操控于我,但到底因为‘死了’没办法像之前那样得意,她总有顾及不了的事。”明忆姝看着楚箐眼睛,道,“陛下,她喜欢我,至少在今后一段时间会听我的话。”
姜琼华喜欢明忆姝,这事儿楚箐倒是深信不疑,毕竟因为一个明忆姝,姜琼华险些疯了又疯,宁肯抛下最爱的朝堂与权势都要去千迢迢地把人追回来。
楚箐低眉:“你是朕太傅的亲眷孤女,朕定然会帮着你,朕明日昭告天下,将你名正言顺地推到相位。”
明忆姝倒是不知这件事,她问:“唐广君曾是陛下的太傅吗?”
“是啊,太傅仁德,受天下人敬仰,可惜被那姜琼华手刃身亡,朕却没有本事替她报仇。”楚箐回忆起旧人,心中更添悲伤。
“那便请陛下言明我秉承太傅遗志,为其报仇杀死了姜琼华。”明忆姝语气轻柔和缓,听不出半分波澜,她神色亦是平静极了,看不出心情,“百姓信了,便会认下我这个的右相,而那些不信的朝臣,譬如姜琼华的手下定然会来相府取证,我会处理好这些事,他们只知姜琼华依旧活着,不知那人也会听我的话。”
楚箐依旧为她担心:“姜琼华真的会听你的话吗?朕实在担心她操纵你身心,让你受到如同之前一样的虐待。”
明忆姝自然而然地露出悲伤神色:“感念陛下关怀,我躲不掉的。”
楚箐拭泪,又留了她半柱香时间便说乏了。
很快,明忆姝拜退走了出去。
楚箐靠着御书房的御椅,糟心地挥了挥手躲在屏风内的影卫走了出来。
“朕果真猜的不错,姜琼华没死,明忆姝根本没有拿到真正的权势,她连玺印都没见过,到底还是被架空的壳子。”楚箐疲惫地压了压眉心,苦闷道,“这么多年了,朕到底还是愧对太傅,没有从姜琼华那拿回天家权力,哪怕那人颓败了一整年,也始终不肯还权。”
影卫垂首不语。
在姜琼华荒废朝政的一年,楚箐亦在着急地收回属于自己的权力,可哪怕她拼尽全力,也只是调动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权势而已,那些只是姜琼华不屑于去管的东西,对方真正握着的大权到底还是不肯让出去。
右相,那样野心昭彰,那样蛇蝎心肠,怎么能轻易因为情爱之事抛弃权势呢?
“可笑明忆姝还在满心诚挚地想要帮朕。”楚箐哂笑,“她根本不知道姜琼华的恐怖之处,那人口口声声说爱她,却但连真正的权势象征都不肯给她看一眼,她到底是纸糊的‘右相’,真正的右相依旧是姜琼华,姜琼华怎么会听她的话呢?”
一直守在身边的宦臣问她:“陛下,那明日还要拟旨昭告天下吗?若是您宣告众人姜琼华死了,会不会被对方怀恨报复?”
“拟旨吧,她应当不会这样急迫地来为难朕。相反,如果朕没有按着她的意思给明忆姝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登上相位,她才会叫人给朕施压。”楚箐遗憾道,“姜琼华心还想着明忆姝,为哄美人高兴,估计还要躲几日,说不定只是站在明忆姝身后操控她办事,暂时不会站到明面上来。她想要用右相之名困住明忆姝,朕怎么敢和她唱反调?”
楚箐气笑了都:“你难道没看出来吗?明忆姝看似来进宫面圣,实则是被姜琼华骗着来要一个圣旨上位。她姜琼华当初名不正言不顺的,而今明忆姝确是依着圣旨和皇恩上位,还因为太傅报仇而得到正名,天下被奸臣压迫的百姓怎么能不认下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