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为什么又想到她?
此刻还在下雨。
很久没有发呆,也很久没有安静地坐在一个地方一动也不动,思来想去最后得出的结论竟然是不知道要做什么。心像破了一个洞,风呜呜地顺着它灌进来,在面绕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只好又呜呜地冲出去,徒留它空空荡荡。
程棋心说所以才会这么平静吧,什么情绪都耗费得一点也不剩了,好像电池用光的机器人,代表电量的显示屏就一点点地暗下去......
腕表显示屏忽然又亮了。
“叮咚”
四次元之刃通讯系统弹出了一条消息。
程棋低头,诧异极了。叮咚是通讯系统的默认初始原声,她早把好友列表的提示音改了个遍,按理说是不会有这种提示音的,系统故障了么?
她闭眼,意识开始游离在数据乱流中,看清消息发送者的瞬间是真愣住了。
【非官方异常管理处处长:hello朋友,在吗?】
【非官方异常管理处处长:噢我看到你的状态了,但有事情比较紧急,打扰了哈。】
这是谁?
程棋点进头像,诧异地发现她的身份码竟然是一片空白,不是NPC,也不是玩家,更不是系统。
在一个游戏,到底还剩下什么身份?
“我是四次元之刃游戏的运行商。”
通迅系统的电话忽然被接通了,一个稍显清亮的女声传出,对方的音量成熟平缓,像对一切都很有把握。
程棋重复:“游戏的运行商?”
对面声音含笑,听起来竟然有点欣慰:“是的,这是我们第一次沟通,很高兴听到你的声音,程棋。我叫沈临熙,是目前这款赛博朋克游戏的总负责人。”
“总负责人?”程棋似乎有点明白了,“总负责人。”
关于四次元之刃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在此刻浮出水面了。
自称沈临熙的负责人十分有礼貌:“是,我知道你有很多困惑,方便来我们这一趟么?第一次交流,也许见面会更正式一些。”
“等等,我能过去么?如果没猜错,我们应该身处不同维度的世界。”
“没问题的,我调用了游戏的接口,也借助了一些你们世界的科技,你完全可以短暂出现在这。”
程棋没有说话。
对方毫不在意冷场,自说自话的本事可与戚月一较高下:“来嘛来嘛,不想看看玩家的世界么?”
的确是很想看看,看看到底是什么钟灵神秀之地可以孕育出戚月与盐蟑螂这种奇妙的大脑。
按照往常,此刻她应该多次检查对方身份,在没有确认安全的情况下绝不应该进入未知之地。但这次程棋只犹豫了一瞬:“进入你的世界,我在现实......游戏世界的身体会消失吧?”
“只会陷入休眠状态。”
“好,那么等我两分钟。”
程棋裹紧了外套,紧接着毫不犹豫地莽入雨中,她的速度很快,快到心脏都仿佛要跳出来,头顶的每一道雷声像是在胸膛炸响。
她莫名觉得很紧张,好像有一个真相在前面等着她。沈临熙是怎么找到她的?在找到她之前,她又是和谁沟通的呢?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她飞一般地冲进卧室,躺在床上后紧张地盖好被子,顺便给姐姐留言说中午可能无法一起吃饭了。
不过晚饭还是来得及吧?
程棋:“我需要做什么吗?”
沈临熙:“距你说话到现在过去了118秒,朋友你对时间把握得很精准啊?这是雇佣兵的直觉还是你们世界的NPC基本操作?”
对面的话哒哒哒,和机关枪一样蹦出来,程棋忍不住想提醒,沈临熙却话锋一转,自然而然地提起正事:“玩过全息游戏吧?”
程棋:“嗯。”
沈临熙:“就按那个来,假装闭眼睡觉就好了,我等你。”
步骤这么简单么?也对,沈临熙所在世界对通天塔来说,其实也是另一个游戏世界。
程棋把被子扯上来,闭上了眼睛。
自由的意识从这一刻起开始缓慢地下沉、雪白的天花板、深色的床单、记忆中残存的鲜红都飞快地开始褪色、扭曲、消失,像是溺水般的茫然感逐渐浮上心头,紧接着就像是有人把她拉出了水面,一种从所未闻的气息顷刻间涌入脑海!
她倏然睁开了眼。
首先是汽车尖锐的喇叭声,可以分辨出那是金属膜片振动产生的,因此产生如此刺耳的谐波也就不足为奇。通天塔几十年前就抛弃了这种振动方式,改用压电薄膜驱动,这样产生的音波稳定度堪比音响,且符合通天塔听觉完整性委员会对保护人体听力的需求尽管每天都有被枪声震聋的受害者报案,对委员会倾诉终生无法听见的痛苦。
惊起的车笛迅速唤醒游离的灵魂,程棋缓缓地从通天彻地的黑暗中复苏,感受着视网膜上色彩的变化,与耳边亲切的问候。
“哎呀总算是过来了,能看清我吗?”
说话的是沈临熙,程棋此刻终于见到了她的相貌,但与设想中游离的玩世不恭截然相反,眼前人线条清晰、下颌分明,穿着很简单,釉蓝衬衫与炭灰色的工装裤,让她看上去像个工作不久的年轻人,眸光也的确清澈专注,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叫人可以安心的稳定气场。
的确人不可貌相。
程棋直觉此人和戚月走同一条诡异的路,她环顾四周,这是一间生活气息浓厚的办公室,位于大楼的拐角处,两面玻璃都被百叶窗所覆盖,唯一的办公桌上仅放了一笔记本看起来又厚又重,是可以进通天塔博物馆的东西了。
不过,尽管这件办公室有明显打扫锅的痕迹,但程棋很快就发现了一些有趣的地方。比如椅背上搭着一件并非沈临熙尺寸的咖啡色外套,办公室门口的鲜切花上似乎吊着卡片。
她无意探寻细节下埋藏的真相,只是因此而更加放松,无法装的零碎反而证明最真实的真实,程棋不客气地拉过椅子坐下,觉得这个电脑比书还厚的世界有一点有趣。
程棋:“嗯,可以看清,沈临熙?”
沈临熙嘻嘻地笑了两声,宛如得逞的奸商,露出不怀好意的资本家笑容:“是我是我,现在我们来探讨一下今天要解决的问题吧!”
“问题?”
“是,你的身份问题。为什么程棋在扮演玩家的同时可以切换成名为小七的NPC。”
“这很重要么。”
“相当,非常,特别。”
沈临熙突然站了起来,程棋都懵了一瞬不自觉地往后退,因为此人开口的语气实在沉重又悲伤:“你知道你很有可能是压垮我们公司股价的最后一丝稻草么?”
程棋缓缓地嗯?了一声
说到这沈临熙有一种从内而外翻涌的悲哀:“你知道吗朋友,我一开始是真的想做好游戏的,多少年了,多少年了一个游戏都没做成!”
“那......”
“那我这几年在做什么呢?”沈临熙语速飞快,“是想问这个对吧!”
程棋礼貌友好的发问啪地就被抢过去了,她只能在对方充满期望的眼神中点头,宛如找到了倾诉的对象,名为沈临熙的大坝轰然开闸。
“真是好问题,我也想知道我这几年在干什么呢。”
沈临熙低声狞笑:“每天都在接收一些奇怪的人类,搞武侠会轻功的也就算了,家竟然还有天天御剑飞行的,你能想象自己朝夕相处的亲人忽然嘎巴一声站起来说自己不是地球人的恐惧么?这也就算了今天早上我妈跟我说过几天还有一个世界要把接口丢在我这,我到底是搞游戏的还是管理局的!听说你在那个世界也很不容易,你懂我吧?!是吧!”
程棋在对方充满希望的眼神中缓缓地摇了摇头,坦率发言:
“我没听懂你说的,仙侠和武侠是什么?”
沈临熙一口气哽在咽喉,三秒后痛心疾首捶胸顿足悲痛欲绝:“看看,看看,这就是通天塔不注重文科发展削减人文关怀的下场!你看你现在哪像一个享受了丰富精神文化产品的正常人类?太荒唐了太残忍了,我跟你说,你就是人类绝对不能放弃培育个体文化素养的绝对力证!”
“你说的丰富精神文化产品,”程棋伸手指向她远处仍在亮起的电脑屏幕,语气平静充满好奇,“是指这篇叫【ALL向NP洁癖误入:含落地窗浴缸情节,3万痛车一辆开完】的文章,以及聊天框中那张叫【对不良诱惑说yes,contiue】的图片吗?”
沈临熙:“......”
沈临熙闪电般大力扣上电脑,转过头来难以置信:“你视力怎么这么好?!”
程棋:“是你的字体太大了。”
沈临熙:“你不懂,这叫逐字品鉴。”
“好的,”程棋说,“所以是吗?”
“......”
“我们还是商讨一下你的身份问题吧。”
沈临熙正襟危坐,干咳两声。
程棋的肩膀却在此刻微微放松下来。
如果真如沈临熙所说,她作为一个曾“接待”过不知道几个程棋的游戏总负责人,是不会流露出这样不成熟的举动的。
那么答案只能是她在刻意为之,试图缓解程棋来到完全不同世界时内心的谨慎,顺便一瓢水洗清自己身上有可能存在的嫌疑。
果然,重新坐下后沈临熙的语气平缓许多,那种无所顾忌的游离感几乎被收得一干二净,她把电脑重新打开当然没忘记清空那几十个等待她点击【Yes】的各类页面,最后把霸占四次元之刃的论坛讨论贴投屏。
“是这样,有人怀疑你是我们派出的工作人员,试图从这点出发,直指我们设立存活奖金存在幕后黑箱的不公平性,这对你和我都有潜在风险影响,所以我来找你,我们得统一一下口径不好意思打工太久了,答案,答案。”
程棋顿了顿,像是含着一个问题辗转反侧犹豫了许久,但不等她回答沈临熙就很快地切了屏幕,语气飞快:
“我想你也舍不得这群玩家,所以我们统一回答,小七NPC身份是游戏玩法之一,通天塔藏着更多可能实际是玩家的NPC,后续我会安排进去几个工作人员证明这件事,这个回答可以么?”
程棋沉默了许久:“我想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那我当你没意见咯,”沈临熙关了电脑屏幕,自然而然,“谢知告诉我的。”
意料之中的答案,但为什么真听到这个名字时仍有一种难以遏制的冲动?
“什么时候?”
“五年前吧。”
程棋愕然抬头:“五年前?”
完全没办法隐藏任何名为惊讶的情绪,沈临熙明显被她吓了一跳:“我还以为你不会发出任何超出平均情绪之外的声音呢......就是五年前,我第一次和谢知接触时她提到了你,当然那时候游戏还没上线。”
“你们联系了五年么?”
“不,实际上我们的联系从去年才开始变得频繁。开服后谢知非常正式地通知过我,大意是她身体出了很大问题,随时可能死掉,备用联系人叫程棋,任何事情都可以不隐瞒你。”
“什么叫随时有可能死掉。”
“精神茧啊,诶你应该对这件事比我清楚。我略微知晓一些你和她的关系。”
“我知道,但什么叫随时可能死?她和你说得这么详细么。”
程棋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她觉得谢知和沈临熙说的东西装着她想知道的答案。以谢知的财力,以赫尔加对意志特效药的获得容易程度,因精神茧死去的不可控性约为零是不必用“随时”来形容的。
当然,不排除她对死亡无法理解的渴求促使她说出了这句话,但作为一个在近一年时间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一切的塞尔伯特,程棋相信她不会无缘无故地冒出这个念头,作为赫尔加,谢知对自己存活的迫切说不定比她都浓烈。
那么到底是什么因素,导致了“随时”的不可控性?
“喔,她确实说得蛮详细,”沈临熙很潇洒地挥挥手,“我经常听到一些该听的不该听的秘密,毕竟我很安全,作为另一个世界的游戏接口人,的确没什么比我更会闭嘴的人了,您要倾诉一些不便言说的困惑么,我随时在线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