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你父亲乌澧,昔日不过边关小将,要如何得知那些宫中秘辛?都督亲口承认,四州之内,所有玄影卫据点皆在你掌控之中,若非薛停放任,你怎能办得?早前我向陛下揭发你,陛下不信,而你一向陛下告知我的身世,他便听而信之,还派玄影卫前来刺杀想必是这位薛停薛大人在陛下耳边吹风,他就是你们在朝中的内应吧。”
乌逐:“……”
他还以为这季长天有多料事如神,闹了半天,居然把他背后的人当成了薛停。
不过这样也好,倒是和那姓肖的想到了一处去,嫁祸薛停,十九就可借机上位,早早将玄影卫捏在手里,更多一份保障。
“能让玄影卫统领成为你们的内应,令尊还真是本事不小,”季长天又道,“但这枚棋子,是该到舍弃的时候了,都督将我一军,我吃都督一子,这棋局可还公平?”
乌逐用力攥住桌沿,佯作忍怒,硬生生在上面留下一道掌痕,咬牙道:“我可以舍弃薛停,但你最好能保证事成。”
“只要都督别又在背地里捅刀,”季长天咳了几声,“而今我时日无多,除了为我母妃报仇,还有一件事,要请都督帮我了却遗愿。”
“何事?”
“我要你继续沿用先帝旧制,不得让沈氏之人再入朝堂,先帝虽护不住我母妃,却也扳倒了沈氏一族,你若胆敢再让沈家执掌大权、干涉朝政,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这殿下放心,我们与沈家本来就不共戴天,万万不可能给他们可乘之机。”
时久:“。”
说这话就不觉得脸红吗。
算了,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说瞎话不打草稿的。
“既如此,时候不早,都督快些回去准备吧,”季长天咳嗽着起身,“我再给都督最后一句忠告鱼死网破,我不惧,只看都督你有没有那个胆量和决心。”
乌逐:“……”
就在他阴沉的注视之下,季长天扬长而去。
马车在城里兜了个圈子,停在州廨门前。
这个时间了,州廨竟还灯火通明,都督乌逐意图造反一事,让所有官员通宵加班,从昨夜到现在还未曾休息。
已有人困得坐在工位上睡着了,新上任的并州长史徐谦也不例外,他被手下差役唤醒,告知季长天到了,忙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清醒。
“殿下,您可算来了!”他迅速出门迎接,“殿下快请。”
季长天跟随他入内,徐谦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公文:“这奏状我已写好,乌逐的种种罪行皆罗列在内!下官即刻命人递送御前!”
季长天展开那份奏状,随便看了两眼,又合上:“大人先别急,乌逐连让何种消息传入京都都能左右,这奏状只怕也没那么容易呈递御前。”
徐谦一听,不禁有些急了:“那要如何是好?”
“徐大人若是愿意相信我,我便让我的人亲自去送。”
“这……”
他正在犹豫,忽然看到一旁的时久在摆弄自己新换上的护腕,掌心一道墨痕一闪而过。
那痕迹十分怪异,像是某种图案,徐谦却觉得有些眼熟,随后他想起什么,心头微惊。
难道是……玄影卫?
之前他进宫面圣时,曾无意间瞥见过这样的符号。
宁王身边这沉默寡言的护卫,竟是玄影卫?难怪能一打十七。
莫非,这是陛下安插在宁王身边的眼线?
季长天见他久久不语,叹口气道:“罢了,我也不为难大人,那还请大人找……”
“不不,我相信,当然相信!”徐谦赶忙道,“那就辛苦殿下了,下官先行谢过。”
季长天点了点头:“还有,乌逐藏匿私兵的营地空无一人,显然他们已经有所准备,提前撤出,事急从权,还请徐大人传我之令,调兵平反。”
徐谦闻言大惊:“殿下,这……私自调兵,这是死罪啊!”
“我们若不快点,就会被乌逐抢占先机。难道大人想明天一早看到晋阳城被围?已经没时间给我们犹豫了,而今之计,唯有先斩后奏,我也会命人快马加鞭,以最快的速度将奏状送到陛下手中。”
“这……这……”徐谦急得在原地踱步,现在他连奏状都写好了。要是真被乌逐抢占先机,那他只有死路一条。
他终于一咬牙,一狠心:“好,就听殿下的。”
季长天:“稍后,我会命人送来文牒,上面有我晋阳王府之印,若出现任何问题,也由我晋阳王府承担。”
“明白,下官这就去准备。”
离开州廨,两人又马不停蹄地回到王府,去准备下一件事。
时久十分怀疑季长天从昨天到现在还没合过眼。虽然知道他身体好得很,可毕竟受了内伤,也不知道撑不撑得住。
他已经快分不清某人什么时候是真身体抱恙,什么时候是装身体抱恙了。
回到狐语斋,季长天从柜子里取出一包东西,时久看着他道:“殿下,我们真的要栽赃给薛停吗?其实他……”
“他对你们不错,我知道,”季长天将刚刚从徐谦那里拿来的奏状也放进包裹,“今日小虎他们传来消息,昨夜前来刺杀的那些玄影卫至今还在附近逗留。但也没有继续执行任务的意图,而是乔装过后在城里吃喝玩乐,想必这也是薛停的命令。毕竟他们若是返回京都,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时久皱了皱眉:“那我们还……”
“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嫁祸薛停,”季长天道,“只有表现出彼此敌对,才能让陛下相信我们不是一伙的,保下敌人,要比保下同盟容易得多。”
时久一顿:“我明白了。”
“嗯,”季长天唤来黄大,吩咐他道,“你速速将这些东西送往京都,以玄影卫的联络之法,暗中与薛停取得联系,让他想办法送你到御前。”
黄大点头:“明白。”
“殿下,”时久却拦住了他们,“还是我去吧,黄大哥虽然曾经是玄影卫,可这么多年过去,玄影卫内部也早发生了变化,容易出岔子。而且,万一被陛下发现他是先帝留给殿下的暗卫,很可能会激怒他,保险起见,还是我去。”
“不可,”季长天皱起眉头,“你毒伤未愈,该好好留下来养伤,大黄自有办法将事情办妥。”
时久紧紧抓住包裹:“殿下是指他连一个字都不肯多说的办事方法吗?紧要关头,殿下要是还相信我,不想功亏一篑,那就让我去。”
黄大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沉默。
第122章 打工
三个人三只手同时抓住了包裹,谁也不肯退让,一时间,场面陷入僵持。
“你知不知道此行有多危险?”季长天眉头紧锁,神情凝重,“稍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
时久:“我的性命是命,黄大哥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他去又或我去,不都一样危险?”
季长天被他噎住,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反驳。
眼看着气氛又陷入胶着,终是黄大率先松开了手:“其实,我是黄二。”
时久和季长天齐齐看向他,脸上同时露出愕然。
黄大:“开个玩笑。”
时久从没想过黄大还会开玩笑,不禁开始怀疑他真的是黄二,像是得某种启发,他道:“黄大黄二是同胞兄弟,若是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要怎么办?”
季长天:“那你若是死了,要让我怎么办?”
“我加入王府的时间毕竟还短,他们兄弟二人陪伴殿下多年,理应和殿下感情更深厚些。”
“感情这种事,岂能单纯用时间衡量?有人一见钟情,有人相识数载亦形同陌路,你明知你我之间的关系已绝非单纯的王爷和下属,怎能轻易说出这种话?”
“那他们对殿下来说就只是下属吗?”时久反驳道,“亲情和爱情之间,殿下难道会不假思索地选择后者?”
季长天气结:“你……”
黄大:“……”
见季长天哑口无言,时久手中陡然加力,一把将包裹抢了过来:“我已经决定好,殿下就别再劝了,更何况,来殿下身边卧底本来就是我的任务,这次回去,不光是为了殿下,也是为了我自己。”
季长天长叹一声,合了合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你要向我保证,一定平安回来。”
“自然。”
季长天从抽屉里拿出一颗小白丸,时久将它放进已经空了的储药球里,背上包裹准备启程。
这时,季长天又想起什么:“对了,你的轻功……”
“我已经试过,可以重新运转,只是还不太稳定。”时久道。
他之前一直想要解开轻功却不得其法,而今被动退出了,重新启用明显要容易得多,今天他尝试了几次,可以顺利进入敛息状态,并有种强烈的感觉,只要再将内息运行一个周天,就可以回到以前那种状态,只是怕回去了又解不开,所以没有轻易尝试。
季长天点点头:“既然这样……大黄,你去将府里最快的马给十九牵来,多备些干粮和水,还有银子。”
黄大领命而去,时久又道:“出发之前,我还要再去一趟乌逐那里,告诉他我要回京复命。”
季长天:“那你不如先把东西放下,解决乌逐那边的事,再回来取。”
时久后退一步,坚决不肯把包裹交出去,警惕地望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殿下打的什么主意,等我回来,黄大哥早已经带着东西上路了,对吧?”
季长天:“……”
时久还不放心,又当着他的面把包裹打开,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确认没被偷梁换柱。
季长天无奈叹气:“我在你心目中的信用已经这么低了?我既然已经答应,就不会再反悔。”
“那可说不准,”时久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殿下自己好好反省。”
季长天还想再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唇,叮嘱他道:“路上小心。”
时久离开狐语斋,才出门,就听到一声熟悉的猫叫,低头一看,只见漆黑夜色中不知何时睁开一双碧绿的猫眼,黑猫正围着他蹭来蹭去。
他蹲下身来,摸了摸猫,小煤球像是若有所感,不停用脑袋拱他的手。
“过几天我就回来了,”时久道,“你在这里好好陪着殿下。”
小煤球:“喵。”
没有太多时间陪猫玩,时久哄了它一会儿便离开了,回喵隐居拿了点随身物品,而后骑上黄大牵来的马,直接离开了王府。
感觉到他的气息消失在夜幕之中,季长天脱力地跌坐下来。
明明一切都在顺利按照计划进行,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心里突然漫上无边的恐慌,就如这浓稠的夜色,伸手不见五指。
他忍不住想,如果出现意外,时久回不来可怎么办。
如果季永晔不肯下旨,如果薛停没能顺利倒戈。如果任何一环出了岔子,如果他赌输了。
他曾不止一次对时久说,赌桌之上,没有人能一直赢。即便是输他也不惧不悔,可当他看到时久义无反顾为他以身犯险的那一刻,他才发觉,原来自己内心依然在畏惧。
他害怕失败,更害怕失去,害怕自己所有的承诺不过一纸空谈,害怕他的羽翼庇佑不住身边人,护不住那人周全。
不知是因为两天没睡觉,还是因为内伤,前所未有的虚弱感席卷而来,胸口窒闷得厉害,让他忍不住低声咳嗽,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牵连着脑袋也跟着疼了起来。
他紧紧攥住座椅扶手,面色比以往更加苍白,跳动的烛火映照在浅色的眼眸中,却无法驱除其中的阴影。
忽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蹿上了他的膝盖,带来一片沉重的温暖,季长天微微一顿,伸手触上黑猫顺滑柔软的皮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