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时久:“……”
要他帮忙?认真的吗?
三省六部那么多官员,要他一一记住,还要名字对得上脸吗?
别吧。
他大学毕业的时候,都还没认全同班同学,工作两年,熟识的同事屈指可数。
想想都感觉头皮发麻,他十分心虚地端起茶杯:“不要。”
季长天不解:“为何?”
时久当然不愿承认是自己业务能力不行,这点面子他还是要的,果断推卸责任:“殿下屡次三番地骗我,谁知道这次是不是又在撒谎,兴许你脸盲本就是装的,刚刚那番话。不过是在故意卖惨,骗我留在你身边罢了,才不要信你。”
“……”季长天哭笑不得,“这次我真没骗你,我可以这帝位起誓。就算我骗尽天下人,也不会再骗时久。”
“那殿下为何遇到我的第一天就认出我不是「十九」?我与他身形相仿,你若脸盲,就不应该发觉我不是他才对。”
黄二都没发现。
季长天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此事……我没与你说过?”
“说过什么?”
季长天轻咳一声:“我幼时患病,为了能顺利辨别出对方的身份,做过许多努力,仔细观察他的衣着、体态、行走姿势……这事我可与你说过?”
“说过。”
季长天点点头:“后来我发现,凡是能通过眼睛看到的,都不可靠。于是我开始闭上眼睛,用耳朵去听,靠听力去辨别人的脚步、气息。相比那些容易改变的外貌特征,这些内在之物更为可信。”
“久而久之,我的听觉远超常人,可以轻易辨别猫的脚步。遑论是人,之所以能分辨出你和「十九」,只是因为你们的脚步声不同罢了。”
时久:“……”
季长天:“那「十九」曾是钱县尉家中护卫,武艺尚可,轻功就很一般了,而你……我记得你说过,这轻功叫什么……「踏雪寻梅」?如此绝世轻功,雁过留痕,而你却不留一丝痕迹,我分辨不出才奇怪吧?”
时久:“……”
等等。
当初薛停找上他,让他去执行卧底任务,不就是看上了他的轻功吗?
结果,他是因为轻功暴露的?!
时久猛地被茶水呛住了,剧烈咳嗽起来,季长天连忙给他拍背,关切道:“没事吧?”
太有事了好吗!
之前他就觉得某人耳力很好,果然不是错觉。
“这下,十九可相信我了?”季长天又问,“我若不脸盲,就没必要苦练听力,你说是吗?”
时久咬紧牙关,不吭声。
“唉,”季长天见他还不松口,肉眼可见地失落下来,颇为惆怅地叹了口气,“十九是这世上我最信任之人,若是连你也不愿意帮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他起身走向凉亭一角,凭栏远望:“十一年前我离开晏安时,踽踽独行,而今终得回返,却仍是孑然一身。”
“殿下身后跟着二十万大军,哪里孑然一身了,”时久面无表情道,“当年离开时,明明也带着黄大黄二和宋三呢。”
季长天回过身来:“若无时久相伴身侧,纵然身后有千军万马,身前有万千黎民,亦是孑然一身。”
时久:“……”
他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殿下差不多得了,再说下去,我真的要走人了。”
季长天扬唇一笑,唰地收起折扇坐回他身边,用扇尾轻敲他手背:“我就知道,十九不忍抛下我。”
时久收回手。
能不能别拿这杀过人还藏着刀片的扇子碰他……
季长天还想说什么,刚要张嘴,目光却忽而一凝。
时久顺着他注视的方向看去,很快看到一个小太监向这边跑来,将一封刚刚写好的诏书呈递上来:“殿下,请过目。”
季长天伸手接过,看过后,微笑道:“承蒙陛下厚爱,既然皇兄愿意将此等重任托付于我,那我也自当夙兴夜寐,不负皇兄所托去办吧,天亮之前,将消息送到李守忠那里,禅位一事,我大雍尚无先例,便暂且遵循前朝礼制,昭告天下,让礼部去选个良辰吉日,记得,这诏书是圣上御笔,你们当万分小心,切莫有半点闪失。”
小太监双手将诏书接回,小心翼翼:“是。”
时久偷偷瞄了一眼,那金纸上的文字看起来竟还挺正常,完全不像季永晔之前发狂的样子,花了这么长时间才写好,想必是誊抄过好几遍了。
逼着皇帝亲笔写禅位诏书,某人这攻心之计,真是屡试不爽。
季长天扬起声调:“来人!”
一队禁军迅速赶来,季长天吩咐道:“传我命令,陛下近日来为国事劳心伤神,大军围城,更令圣人受到惊吓,龙体有恙,需安心静养。自即日起,陛下移居太和殿,尔等严加防守,保护陛下,除日常饮食起居,我会安排人照料,切勿让任何人接近可听明白了?”
“是!”
禁军领命而去,季长天看了一眼天色,道:“天快亮了,这一日奔波,十九想必也累了,不如我们找处地方歇脚,我让尚食局准备早膳。”
昨天晚上就没来得及吃饭,一宿没休息,时久确实饿了,好在他现在随时可以关掉轻功,减少消耗,倒也不至于饿到难以忍受。
他点点头。
季长天吩咐了太监,随后带着时久在宫中闲逛:“这皇宫里宫殿甚多,不知十九喜欢住哪一处?”
“我住哪都行,”时久表示自己不挑,“殿下选吧,只要不住皇帝住过的金銮殿就行。”
他初来古代就在梁上蹲了三个月,有阴影,看见金銮殿仨字就觉得自己该上班了。
人至少不能住在公司。
“若依我之意么……”季长天斟酌片刻,“紫宸殿最为方便,但紫宸殿一分为二,前殿用来召见朝臣、处理政务,后殿用来居住、放松,公私不分,想必十九不喜。”
“含凉殿么,位于蓬莱池畔,顾名思义,凉爽宜人,夏日居住最佳,而今尚是冬天。我虽有武艺傍身,却还是不喜凉的。”
“不如……”
正说到这里,他忽然感觉有道气息接近。紧接着,一个玄影卫落在他们身前:“十九大人,殿下。”
时久看他一眼,是二三二:“你不是守在陛下那边,出事了?”
“不曾,陛下那边有人盯着,是方才下属来报,说……薛大人他,好像不太行了。”
“怎会?”时久皱起眉头,“先前我不是教了你们如何帮他伪装,你们没照我说的做?”
“照做了!但……大人您不在的这些天,陛下时常去大牢里对他用刑,每次下手颇重,属下尽力劝阻也效果甚微,总之,大人您快去看看吧!”
时久:“……”
这狗皇帝,故意拿薛停解闷?薛停再怎么说也给他当了十多年的下属,他明知道薛停只是个替罪羊,居然还下死手。
他回头冲季长天抱拳:“殿下……”
“我随你同去。”季长天道。
时久稍作犹豫:“好。”
两人跟随二三二来到玄影阁,薛停已被玄影卫们从大牢里转移出来,放在了木板床上。
床上的人怎叫一个惨不忍睹,他看了一眼,便觉身上早已痊愈的伤又隐隐作痛,急忙移开视线,不忍再看。
季长天在床边坐下,拉过薛停的手,将指尖搭上他脉搏。
细细探查了一会儿,他微微皱眉:“去叫太医来。”
“是。”
季长天想了想,又叮嘱:“找一个姓宋的太医,宋三针的父亲。”
“是,殿下。”
玄影卫立刻去请太医,时久小声问:“他怎样了?”
季长天没有立刻答,而是问二三二道:“你们给他服用过小白丸?”
“是,前两日陛下心情不好,用刀捅伤了薛大人,大人流了许多血,奄奄一息,十八前辈说,小白丸可以止血,我们便给他服下了,这两天情况还算稳定,但今日不知为何,又突然恶化。”
季长天叹口气,开始给薛停输送内力:“小白丸只能保命,并不能治伤,一颗药丸,药效最多也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你们应在这十二个时辰内及时为他治疗,方能让他脱险。”
“我们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二三二道,“但……”
“但伤势过重,你们也无能为力……咳……”季长天说着,突然咳嗽起来。
“殿下!”时久上前一步,“还是我来吧。”
“好,”季长天没有在这种时候谦来让去,果断起身让开位置,又道,“可有银针?去拿一套来。”
二三二迅速去取了一套银针给他,季长天给薛停施了几针,又去给他号脉,片刻后道:“暂且稳定住了,十九,可以了。”
时久收回手。
二三二松了口气,有些惊讶地问:“殿下……还会医术?”
季长天笑了笑,并不作答。
等待的时间里,季长天用水打湿了手帕,擦了擦手上沾到的血。这时,他听到时久低声开口:“殿下,薛大人他……还能救回来吗?”
“放心吧,宋三的医术师承他父亲,有宋太医在,定能妙手回春。”
时久垂着眼,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
季长天注视他片刻,见他没再开口,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捏了捏:“我知你在想什么,此事你已尽力了,这非你之过。”
“我明白,只是……那日他刺杀陛下,已是心生死志,如果最后救不回来,那还不如当时就放任他……好过死前受这些折磨。”
“可他最后,还是答应协助我们的计划,那就证明,他还是想活,”季长天道,“哪怕只有一线生机,我们也该尽力一试。即便是现在,他也还没放弃,不是吗?”
时久又看了看床上的人,犹豫着点了点头。
天色蒙蒙亮时,之前派出去的人终于回来了,玄影卫连拖带扛地「请」来了宋太医,宋太医深更半夜被人绑架到玄影阁,衣服都没顾得上换,鞋也没穿。
今夜宫中发生的事他们这些太医也有所耳闻,方才还有人被请去给皇帝看病。但怎么想也不该请到他头上,当年他那个不孝子得罪了先帝,被贬出宫去,和宁王一并去了晋阳,自那以后,他便很少再为皇室看诊了。
此时此刻,他看到站在面前的季长天,终于意识到今夜请他的不是圣上,而是未来的新帝。
季长天:“宋伯伯,一别经年,可还安好?”
宋太医一惊,急忙便要跪倒,却被对方扶住:“多余的礼数就免了,这里有个伤患需要你诊治,闲话少说,快请吧。”
不得已,宋太医只得坐下来为薛停看诊,诊过脉后,他面露难色:“殿下,这……此人伤势颇重,只怕……”
“宋太医不必多言,本王只要一句话,治得,或治不得,你若说治不得,本王即刻命人赶赴晋阳,去请宋三针。”
“……”一听见「宋三针」仨字,宋太医不禁眼角抽跳,他狠狠咬牙,“殿下不必,此人,老臣治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