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宋太医坐到龙榻边,用他那和胆量截然相反的医术给季长天施了几针醒神。很快,床上的人就有了反应,眼睫轻颤,似乎将要醒来。
“季长天,”时久趁热打铁,唤他道,“你再不醒醒,以后我不陪你睡觉了,这皇宫你一个人住吧。”
在门口侍候的一干人等眼观鼻鼻观心。既不敢指责他对皇帝直呼其名,也不敢好奇陪着睡觉是怎么一回事。
季长天半梦半醒间听到了这么一句,总算是从黑沉的睡眠中挣脱出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含混不清道:“别走……”
“殿下,”时久挤开宋太医,坐到季长天面前,抓住他的手腕轻轻摇晃,“快点起来。”
感觉到熟悉的人就在身边,季长天又把眼睛闭上了,眼看着他又要睡过去,时久索性将被子一掀,强行把人从床上薅了起来。
被迫起身,季长天一惊,总算是清醒了些,他按了按自己的额头,只感觉整个人昏昏沉沉,身上发软,有气无力道:“我睡了多久?”
“一天两夜,”时久道,“明天就要正式登基了,殿下快些起来,吃点东西,然后试衣。”
季长天打了个哈欠,浑身都透着没睡饱觉的倦懒,他站起身来,让福言帮忙穿衣:“无非是走个过场,具体流程礼部准备好了没有,拿来我看。”
小太监立刻呈上,季长天扫了一眼,皱眉道:“如此繁琐,叫他们参照前朝旧制,却也不至于处处遵循,参见太上皇这一条就免了吧,朕不想看见他。”
他接过朱笔,随手在上面划了几笔,删去了一些内容。
太监立刻将批文送还礼部,季长天洗了漱,简单吃过早膳,却也没吃太多。
这一次深眠带来的影响超乎他想象,他现在只感觉浑身酸痛发软,从骨头缝里泛着疲累,恨不得将所有事情推到一边,先一觉睡他个七天七夜才好。
饭后消食时处理了一些积压的事务,而后便是试穿这龙袍了,大雍的龙袍本以金色为主,季长天觉得不好看,便又按照个人喜好增大了红色的占比,赤红色的龙袍犹如燃烧的火焰,栩栩如生的金龙绣于其上,盘踞肩头,华丽不失庄重,明艳又富威严。
十二旒帝冕上珠串垂落,五色圆珠皆用宝石细细打磨而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流光溢彩。
时久在一旁看着,只觉今日的季长天格外引人注目,奢华的龙袍穿在他身上,浑然天成一般,仿佛他生来就该是这般模样,就该配上这样的衣服。
他呆呆望着面前的人,完全没留意那冕旒下的视线已然转向了他,珠串掩去那双时常含笑的狐狸眼,让季长天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弱化了宁王殿下的平易近人,而平添一丝属于帝王的不怒自威。
直到对方向他走近,开口询问:“小十九为何一言不发?可是这衣服不够好看?”
时久回过神来:“好看,很衬殿下。”
季长天摘掉了冠冕,叹气道:“却是有些太重了,要戴着这东西一整天,想想就觉得脖子发酸了呢。”
“……”时久,“殿下登基还挑三拣四的,就忍忍吧,反正只有一天而已。”
“好吧,”季长天又打了个哈欠,“我有些困了,再去睡会儿,十九可要一起?”
“不要,”时久板起脸道,“殿下明天不准再起晚了。”
大雍31年,耀光十一年,季永晔退位,禅位于宁王季长天,二月初六,季长天正式即位,改年号元熙,于含元殿举行登基大典,大赦天下。
这日,整个含元殿中歌舞升平,新帝设宴宴请群臣,取消宵禁,万民同乐。
时久本想躲在房梁上,偷偷观看季长天登基,却不料竟被某人抓到了身边,全程扮演御前带刀侍卫,跟随圣驾左右,宴会开始时,甚至还被拉上了龙椅,与他同坐。
底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时久只感觉头皮发麻,屡次想要偷偷溜走,又都被扣留下来,最后只得彻底摆烂,该吃吃该喝喝。
他已经不想去管明天宫里会怎么传他和季长天的关系了。虽然之前他也是和季长天同进同出,但那还能以玄影卫的身份掩饰,可现在他都跟某人同坐一把龙椅了,大臣们又不是傻子,哪个护卫能有这待遇。
宴会上,时久用喝酒吃东西掩饰自己的尴尬,一不小心就喝多了,季长天与群臣敬酒,自然也没少喝,散席时时久已经晕晕乎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和季长天一同回到寝殿后,倒头就睡。
第二天,两人按照事先计划好的行程,去太庙祭祖。
这里供奉的都是季家先祖以及历代皇帝的牌位。因为大雍的皇帝总共才轮到第三任,第二任也还没死。所以季长天来祭拜,其实也只是祭拜文帝一人而已。
除此以外,也就是文帝的皇后,以及几位已逝的开国功臣的灵位,时久有样学样,跟随季长天给他们上了香,在灵前叩拜。
拜完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哪里不对。
带着他来给先帝祭扫,这……这怎么那么像见家长呢……
时久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面对着先帝的灵位,他思考着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可这是陪皇帝祭祖,如此庄重,万一说错话就糟糕了。
正在尴尬之际,他听到季长天开口道:“都出去吧,朕想与父皇说说话。”
随行官员鱼贯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静到能听见季长天似有似无的叹息:“一别经年,父皇可还好?”
他看着灵位前香烛燃起的青烟,轻轻笑了:“昔日父皇封我做晋阳王,离京千里,我甚至没赶得上与父皇道别,那时我尚且年少,一心只顾逃离晏安这座囚笼,却没看到父皇对我的良苦用心,后日幡然醒悟,终究为时已晚。”
“而今我重回晏安,终于有机会拜会父皇,我取皇兄而代之,成为新帝,我不知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也不知我能给大雍一个怎样的未来。但我知道,若是父皇您在这里,大抵不会责怪我。”
他说着,在灵位前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孩儿在此向父皇承诺,既得帝位,自当兢兢业业,呕心……”
季长天忽然一顿,觉得呕心沥血似乎有点太疼了,遂改口道:“鞠躬……”
又觉得鞠躬尽瘁不太吉利,再次改口:“竭尽……”
竭尽所能,好像太累了。
季长天斟酌再三,终于向灵位叩首:“尽力而为。”
作者有话说
该有点【黄心】【黄心】的东西了,你们说对吗(害羞)
第153章 摸鱼
时久:“……”
到底是不是认真当皇帝来的。
季长天站起身:“走吧。”
时久最后看向那灵位,虽然他与先帝素未谋面,但他看得出来,这位父亲,其实还是爱着季长天的。
只可惜身居高位,这份亲情注定变得不再纯粹,家国天下,朝堂党争,局势犹如滔天巨浪裹挟着所有人,尔虞我诈的漩涡当中,没有谁能独善其身。
他冲着灵位深深鞠躬,随后追上了季长天。
离开祠堂,季长天站在门口,望着外面明媚的阳光。
这两天天气开始暖和起来了,漫长的严冬终于过去,帝都即将迎来温暖的春天。
“总算是尘埃落定了,”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也能放松下来,好好休息一下。”
时久来到他身边:“殿下之前睡了那么久,还不算休息吗?”
“这觉只会越睡越困,”季长天抬起袖子掩住唇,打了个哈欠,“此刻,我又有些困了呢。”
时久:“。”
“好了,我们先回宫吧。”
两人乘坐龙辇回到皇宫,皇帝出行祭祖提前净了街,这回季长天倒是不用再被围观了。
新帝登基,需要处理的事情还是有很多,季长天嘴上说要休息,一回宫却又去处理政事了,先前季永晔不思进取,一心只想着猜忌这个提防那个,积压了许多事情,光没批阅的奏折就有半年的量,季长天看着就头疼。
把这海量的奏折一股脑批完显然不现实。何况过去那么久了才处理,黄花菜都已凉了,他索性下令让群臣重新上奏,曾被季永晔驳回的也可以再次启奏,他会逐一处理。
并派了人去晋阳送信,召宋三以及还留在晋阳王府的暗卫们进京,顺路押送长乐坊掌柜肖仁入京候审,还带上了徐谦,命他官复原职。
当然,复的是万年县县令的职,至于那个差点就当上县令的钱县尉,已被玄影卫秘密抓捕,关进了大牢。
季长天这边忙着干活,时久也没闲着,他回了一趟玄影阁,去看望薛停。
之前被薛停派出去的三十人已全部回阁,赶上了登基大典,现在阁中人手虽不算充裕,却也可以恢复正常运作,连续加班数日的玄影卫们总算能喘口气了。
今早二三二就来告诉他,说薛停醒了。但他要陪季长天去祭祖,现在才抽出时间来探望。
他推开房门,宋太医恰好从里面出来,时久冲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薛停正坐在床边喝粥,有一个玄影卫守在这里,见到时久来,主动抱拳退出房间,替他们关好了门。
薛停停下勺子,抬起头来,开玩笑道:“统领大人亲自来探望我,受宠若惊啊。”
“……”时久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面无表情道,“来还你钱。”
薛停一愣。
“之前从你这拿走的一百两金子,我分文未动,”时久道,“殿下说这是你全部的积蓄,这些年你应该没攒下什么钱,这一百两黄金,是先帝给你的赏赐,你都不肯把它熔了再给我,想必是舍不得花。既如此,那就物归原主,你自己留着吧反正我也不缺这点钱。”
前面还好好的,说到最后,薛停突然被粥呛住了,他咳嗽半天,连带着身上的伤都疼了起来,呲牙咧嘴道:“你可以不加最后一句的。”
他打开那个布包,看着里面的金铤,听到时久又说:“这只是你我之间的交易,至于赏赐,殿下会正常给你。”
“不必了,”薛停道,“我不需要钱,与其赏赐我,不如拿去给大家多开些月俸。”
“这是殿下的决定,我管不着,你不想要,自己去跟他说。”
“殿下?”薛停颇有些疑惑,“不是已经登基了,为何还叫殿下?”
“我喜欢叫他殿下。”
薛停一扯嘴角,赶紧低头喝粥。
一碗粥快喝完了,时久才再度开口:“之前的事……抱歉。”
薛停不解:“抱歉什么?”
“我本以为自己的计划很周密,定能骗过太上皇,没想到他会亲自去大牢里对你用刑。”
薛停一哂:“你跟在他身边才多久?能有我了解他?你告诉我你这计划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一定不会放过我了。”
时久皱眉:“那你还答应?”
“我不答应,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吗?”薛停耸了耸肩,“你也无需自责,这不是还没死吗。”
时久:“你要是不去刺杀太上皇,兴许还能少受点罪。”
薛停摇了摇头,叹气道:“那时是真的起了和他同归于尽的心思。但冷静下来,又意识到自己还不能死,至少不是现在,我总要活着看到大家解毒。不然,我们投效新帝和继续效忠太上皇也没什么两样,一切的努力不都白费了?”
“解药太医院已经在配了,不过还需要一点时间,等配齐足够的数目,会第一时间分发下去的。”时久道。
薛停点了点头:“我相信陛下是位仁君。”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至少能让陛下看我可怜,免于再责罚我。”
“为何责罚你?”
“先前我抽了你几鞭子,陛下肯定记得,你俩都……颠鸾倒凤巫山云雨了,他不得找我兴师问罪?”
时久移开眼:“殿下才不是那样的人。”
“你怎么那么笃定?”薛停问,“你敢跟我打赌,他绝对没有想要惩罚我的心思吗?”
时久思考再三,坦诚道:“不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