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时久点头:“要黑色。”
“为何一定要黑色呢?”
“暗卫,隐于暗处,理应穿黑色。”
“那你夜间穿黑色,难道白天也要穿黑色?”季长天反问道,“光天白日穿着夜行衣,和夜间着一身白招摇过市,有何不同?”
时久皱了皱眉,似乎被他的理论说服,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依我看,黑色要做,白色也要做,青色、蓝色、红色通通要做,”季长天道,“你可以不穿,但身为我这个太子殿下的暗卫兼伴读,不能没有。”
时久:“……”
颜氏摸了摸他们两个的脑袋,笑道:“好了,先让十九去量身吧,待量好了,岂不是想做多少就做多少?”
季长天自然没意见,时久总觉得哪里不对。但直到量完了也没想明白究竟是哪里不对,只得再三向裁缝强调要黑色,模样之认真,逗得颜氏巧笑频频。
新衣服没过两天便做好了,时久也在少阳院安顿下来,每日陪太子殿下读书习武,季长天还找了黄大来传授他玄影卫的武艺,有了一对一的指导,时久进步神速。
转眼便过了一个月,时间已是年尾,时久被季长天好吃好喝地养着,身上很快有了肉,不再是之前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样,力气也大了许多,能和季长天打得有来有回。
这日,两人又在院中切磋,季长天用折扇格开他的木刀,后退两步,摆手道:“不打了不打了,用那么大劲儿,震得我手疼。”
时久只得停下来,收刀入鞘,看着他手里的折扇,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放着好好的横刀不用,你为何要用扇子?”
“那当然是因为”季长天「唰」地将折扇展开,轻轻扇了扇,“用扇子更显得我风流倜傥,武艺之于我不过是锦上添花,保命的手段罢了,更重要的,是向世人证明,大雍太子乃温文尔雅的翩翩少年郎。”
时久:“……”
如此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么多自夸的话,怎么做到的?
“可现在是冬天,”他道,“风雅是有了,但你不冷吗?”
“你这十九,为何总是拆我的台?”
“今日练武的时间还不够,”时久从兵器架上又拿了一把木刀,扔给季长天,“别用扇子了,用这个跟我打。”
“哎呀,都说了不想打了,好十九,你就让我歇歇,”季长天连连拒绝,“你要是非要打,那……那我叫黄大来陪你。”
他叫来黄大继续指点时久的武艺,自己则去逗狗玩了,少阳院养着两条黄狗,一条叫大黄,一条叫二黄。
和狗玩了一会儿捡球的游戏,就听到太监说贤妃来了,他十分高兴地迎上前去:“母妃!”
颜氏拎着一个食盒,还提了一个包裹,季长天伸手接过:“母妃怎么突然来看我?”
“给你送些糕点,还有这冬衣,”颜氏将衣服从包裹里取出,“快过年了,小孩子就是要穿得喜庆些,你的,还有十九的。”
“这么鲜艳,我猜十九肯定不穿,”季长天看着那件火红的小袄,“不过,若是我们两个一起劝他,说不定他就同意了呢?”
上次他们给时久做了许多套衣服,可最后拿到手。除了黑色和白色,时久却一套也不肯穿,母子两个轮番上阵,好说歹说劝了许久,这才让他松口,将每件衣服都试了一遍。
颜氏在他额头轻敲:“你这孩子,就知道欺负十九,明知他不喜艳色,偏要做那许多。”
“我哪有!”季长天捂住自己的脑袋,“好了母妃,我们快去找他。”
两人到时,时久还和黄大在院中练武,黄大身为最顶尖的那一批玄影卫,招式狠辣凌厉,不留情面,即便只用木刀,也给人极强的压力,绝非平常和季长天切磋时的难度可比。
时久体力消耗巨大,已打得十分吃力,鼻尖都冒出了热汗,他艰难挡下对方一刀,被巨大的冲击力逼得连退数步。因为太过专注,全身心投入在战斗中,甚至没有察觉到院子里何时进了别人,等到反应过来,已然来不及了。
身体即将撞上贤妃,时久陡然一惊,本能在一瞬间代替了思考,就在将要相撞的前一秒,他的身形骤然消失,一眨眼出现在了贤妃身后。
季长天看着他撞过来,本想去接,没想到手刚伸出去,对方的身形居然不见了。
和他的身形一并消失的,还有他的气息,就如同最初遇见的那日,季长天完全察觉不到他的存在了,这让他微微怔住,伸出的手顿在半空。
短短一瞬,那道凭空消失的气息再次出现,人却已在数步开外,黄大再次锁定了他,提刀急追而来。
时久已是精疲力尽,他单膝跪地,用木刀撑着身体,气喘不止,已然没有还手之力了。
千钧一发之际,季长天猛地回神,大喊道:“停!”
黄大的刀在距离时久仅剩半寸的地方停下。
季长天急忙将他推开,无奈道:“我说黄大,他都已经打不动了,你怎么还穷追不舍?让你教他习武,没让你要他性命,点到即止就是了。”
“刀剑无眼,执行任务时,从来没有点到即止,”黄大缓缓收刀入鞘,“只有你死我活。”
“你这个人,真是死板,”季长天摆摆手示意他退下,将时久从地上拉了起来,为他拍了拍衣服上沾到的灰,“没事吧?”
时久努力调整好呼吸:“没事。”
“好了好了,天气这么冷,今天的切磋就到此为止,难得母妃来了,都随我进屋,烤烤火,吃些点心。”
季长天招呼着众人进屋,却发现颜氏呆立在原地没动,他有些奇怪地走上前去,抓住她的衣袖轻轻晃了晃:“母妃?”
“啊,”颜氏回过神来,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好,我们进去。”
季长天牵着她的手,有些担忧地望着她道:“母妃……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吓到了?是儿臣不好,不该让他们在这里比武的。不过母妃放心,他们用的刀都是木头的,不会见血。”
“没事,”颜氏笑了笑,“来吃点心吧,打了那么久,想必都累了。”
太监们端上热茶,颜氏将甜糕分给两个孩子,当作茶点,目光却悄然落在时久身上。
这孩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明明差一点撞上她,身形却在瞬间消失,又在瞬间出现,这样的轻功身法,有些熟悉。
当年圣上以臣子之身颠覆了一个王朝,庆朝不在,而雍朝新立,那时她作为庆国公主,曾想要逃出宫去,她乞求父皇身边的老太监、那个大内第一高手带她走,可对方却拒绝了她。
她还记得那人远去时的身影,也是在一瞬间凭空消失,再出现时,已然在她触手不可及的视线尽头。
那人独自逃出宫去,此后再没回来过。按理说,这样的轻功也没有流传下来才对,为何……竟会出现在这少年身上?
“对了母妃,你不是说要给十九试新衣吗?不如,就现在?”
季长天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颜氏笑了笑,叫来婢女拿过那两身衣服:“这是给长天和十九过年的冬衣,来看看,喜不喜欢?”
时久看了一眼就要回答,季长天连忙捂住他的嘴:“不准说不喜欢!这是母妃好心为我们准备的,一定要穿。”
时久扒开他的手:“我为何要穿和你一样的衣服?”
“为何不呢?你是我的暗卫,更是我的伴读,衣食住行自与我相匹配,这规格和礼数,一定不能丢。”
时久向后躲去:“不要。”
“好十九,就给本太子一个面子,只要你除夕夜穿一晚,就一晚,好不好?”
“……”颜氏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一个逃,一个追,她拿起另一件冬衣,轻轻抚摸着领口处雪白的狐狸毛。
但愿……是她多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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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if线
季长天追着时久让他试衣,可惜追了半天,还是没能让他妥协。
不得已,他只好放过时久,悻悻然道:“母妃居然不帮我。”
颜氏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又陪两个孩子待了一会儿,独自离开了少阳院。
回到寝宫,她仍是惴惴不安,克制不住地去想那个名叫十九的孩子,那诡异的轻功身法一遍遍在脑中回放,夜色渐浓,她却连吃饭的心思也没有。
七年前发生的事犹如不可磨灭的梦魇,她每每想起依然后怕不已,她不敢去想如果自己真的吃下了那块糖糕,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失去她的庇护,年仅五岁的长天要如何在这吃人的皇宫里生存。
当年旧事皆因她的身份而起,若她不是前庆公主,沈氏或许也不会毫不犹豫地毒杀于她,那之后,因生怕被人发现她和前朝有关,她甚至偷偷将那支凤头金钗丢进了蓬莱湖,那是她父皇赐给她的,她唯一留存下来的东西。
她已不想再和前庆扯上任何关系,唯一期望的就是看着季长天平安长大,她不想因为自己的身份而为长天留下任何隐患。
可那个孩子……他也只是个孩子。
虽然一直以来,她都觉得那孩子与寻常孩子不同,却从没往和前庆有关的方向想过,看他今日的表现。应该是不小心暴露的,也应该没有意识到已经被她识破,她究竟……是就此揭过,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还是……
假若那孩子真和前庆有什么关联,他现在已是玄影卫,又是太子伴读。若将来真有一日东窗事发,那他们一定逃脱不了干系。
可如果,她将实情告诉陛下,那孩子会死吗?
他是为了不与她相撞,强行避让才不得已暴露了身份,到底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就算真的与前庆有关,那也只是个被人利用的工具罢了。
究竟要如何……
颜氏有些焦躁地在原地踱步,忽在此时,她听到季长天的声音:“母妃?”
她停下脚步,恍然回魂,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长天?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白天在少阳院时,我就觉得母妃神色有异。但当时人多眼杂,我不好直说,想着晚上来找母妃问个清楚,方才婢女告诉我,母妃整个下午都忧心忡忡,”季长天说着上前一步,仰头看着她道,“母妃究竟为何事忧愁?可否告诉孩儿?不然,只怕我今夜也要睡不着觉了。”
颜氏顿了顿,她早知自己这个儿子聪慧过人,最会察言观色,她已经尽力不表现在脸上,没想到还是被他发现了。
她轻叹口气,屏退了殿内殿外所有侍候的下人,将季长天拉到房中,与他一同坐在床边,轻轻握着他的手道:“长天,此事……我不知该从何说起。”
“可是与十九有关?”季长天问,“想来母妃不会因受了些许惊吓就心神不宁至此,莫非……母妃知道他那诡异的身法从何而来?”
颜氏闻言,不由得面露愕然:“你……你是怎么……”
见她这反应,季长天已是心下了然:“母妃果然有所察觉,其实那日在玄影阁,我第一次见到十九,就觉得他非同寻常,后来我又问了黄大,他说这种能完全隐匿自身的敛息之法。即便是玄影卫也没有几个人能掌握,而薛停说十九只是逃难而来的流民,以前不曾习武,那这里面一定存在着什么问题。”
“长天,你……”颜氏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儿子,声音微微颤抖,“难道从一开始……你将他要到身边,就是因为察觉到他的身份有异?”
季长天点点头:“只是我没想到,最后印证我猜测的竟是母妃,我将他调来东宫,不光是想继续追查此事,也是……不想他平白无故地死掉,我们第二次见面,他对我冷言冷语,让我离他远点,却只是不想我被他传上疫病,那时我就知道,他本心一定不坏,多半只是被人利用。”
颜氏轻轻松了口气。
十九来东宫也有一个月了,一个月的相处,她看着他一点点从最初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到现在愿意陪季长天玩闹。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嘴上也常说不要,但她看得出,他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她还知道那孩子有些怕季长天养的狗,总是躲得远远的,却会拿着吃的去投喂来讨食的野猫和小鸟,她相信对这些小动物心怀善意之人,定不是十恶不赦的恶徒。
“母妃可否告诉我,是在何处见过同十九类似的功法?”季长天问。
颜氏回过神来,压低声音,和他讲述了当年发生的事。
“竟和前庆有关……”季长天皱起眉头,“母妃,此事非同小可,我们现在就去面见父皇,向他陈明原委。”
“那十九……”
“母妃放心,我有办法。”
见他如此笃定,颜氏便也放下心来:“好,就听长天的。”
母子二人立刻赶往紫宸殿,这个时间了,皇帝本该就寝。但季珉时常批阅奏折直到深夜,远远地能看到殿内亮起的灯光。
太监通报他们前来,让季珉十分意外,他放下手头的工作:“今天是什么日子,太子和爱妃竟一同来看朕?”
季长天拱手冲他行礼:“父皇,儿臣与母妃夤夜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