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何事?”
季长天没立刻答,季珉瞥他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摆了摆手屏退左右:“说吧。”
“是关于之前那暗卫十九。”
“哦?”
季长天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以及颜氏的发现和猜测一一转述给他,季珉听完,神色变得有些凝重:“竟是牵涉到了前庆……”
他伸手撑住御案,缓缓站起身来:“先前你将他要走时,朕便有所察觉,遂让薛停再次查验了他的身份,这一查果然有新的发现,因疫灾逃难而来的流民,这个身份很有可能是伪造的薛停,你将新探查到的线索告诉太子。”
薛停应声现身,抱拳道:“是。当时我捡到十九时,与他同行的流民都确认他是同村一对夫妇的孩子,可当我拿着十九的画像再去找他们辨认,他们却又都不确定了,想来是十九顶替了那个孩子的身份,穿着他的衣服,又把脸弄得脏兮兮的,两人身高体型相仿,加上是在逃难途中,其他的村民也多多少少都染了疫病,身体虚弱头眼昏花,并没能分辨出他不是以前那个人。”
“原来是这样,”季长天道,“那原本的那个孩子,和他的家人,都已经死了吗?”
“是,据村民们描述,那对夫妇病得很重,他们从村子里逃离之前就已经去世了。除此以外,他们还有一个年仅三岁的小儿子,十九曾带着他和村民们一起逃难。因为缺少吃的,十九会将得来的全部食物都给弟弟吃,也因此,他们从未怀疑过他是假冒的,后来没过多久,这个弟弟也病死了,只剩十九一人。”
季长天:“那你可有查到,是谁帮助十九顶替了那个孩子的身份?他今年只有十岁,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完成吧?”
薛停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也按照这个思路去查,可我派出了许多人手,追查至今,仍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那幕后主使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我们安插在当地的眼线因疫灾影响,未能提供有价值的信息,时至今日……线索已全断了。”
他说着,在皇帝面前跪下地来:“是属下办事不周,未经详查就将十九带回京中,致使玄影卫遭贼人渗透,臣罪该万死,还请陛下责罚!”
季珉摆了摆手:“你确实有责任,但现在这不是重点。相比责罚于你,朕更想弄清楚,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前庆已灭亡十六载,就算有余党在世,也不该如此轻而易举地渗透进玄影卫,骗过你这个统领的眼睛,躲避暗线的追查。”
“更何况,如果爱妃所说是真,那这十九定不是第一天修习这轻功身法,这些残党是从何时开始谋划的?要说暗中无人相助,朕实在难以相信。”
“父皇所言极是,”季长天道,“既然薛统领这边没有线索,依儿臣之见,我们不妨去问问那个一定知道些什么的人。”
“你的意思,是将十九叫来,当面对质?”季珉挑了挑眉,“当初你费尽心思将他从朕手下要走,难道不是想保全他的性命?若非他现在已是你的人,在薛停查出他身份有异时,早就将他一刀杀了,现在你又将他找来,这里可不是你的少阳院,这大殿内外皆是朕的人手,朕要杀他,你拦不住。”
“这个,”季长天挠了挠头,有些心虚地别开眼,“原来父皇,都看出来了。”
季珉用指尖轻点他额头,笑道:“知子莫若父,你那点小心思,朕还能猜不出来?朕还知道你是故意在朕面前暗示薛停确认他身份时存在疏漏,诱使朕去追查,你这孩子,从皇后一事过后,便愈发谨慎了,草蛇灰线,如履薄冰,朕是该夸你聪明,还是该气你连朕都敢算计?”
“父皇大人不记小人过,君王气度海纳百川,怎会与儿臣这种小人一般计较?”季长天晃了晃他的胳膊,“好父皇,父皇心如明镜,定然知道杀了十九也和惩罚薛统领一样,没意义,而今他已是我们最后的线索了。若他死了,只怕我们再没机会查清此事。”
“你啊,”季珉无奈摇头,“也罢,这次朕就依你薛停,去将十九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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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停很快将时久带到殿内。
皇帝、太子、贤妃都在此处,大殿内没有侍候的太监,只有蹲在房梁上的一众玄影卫,殿外则是守备森严的禁军,时久一见这阵仗,就预感到大事不妙。
果不其然,季珉率先开口道:“夜色已深,朕就不跟你绕圈子了,说吧,是谁派你来的?”
时久看向他。
一贯缺少表情的脸上此刻依然没有任何神色变化:“属下不懂陛下的意思。”
“事到如今,就不必跟朕玩装傻这一套了,”季珉面色微冷,“你的轻功从何而来,是谁帮你伪造了身份,混入那群流民,伺机渗透进玄影卫,只要你肯交代,朕就饶你一命。”
时久没有作答。
他仰头看向站在面前的皇帝,又微微偏转了视线,扫过季长天,继而垂下眼眸。
沉默在众人之间蔓延,下一秒,他蓦地伸手摸向腰间的刀。
随着他的举动,隐于暗处的玄影卫齐齐动了,利刃出鞘之声在寂静中响起,数把明晃晃的钢刀对准了他,暗卫们将他团团围住,将皇帝护在身后。
外面待命的禁军听到异响,也跨步进入殿内,将所有出口围堵得水泄不通。
眼看着就要血溅当场,千钧一发之际,季长天果断上前一步,猛地按住时久拔刀的手,强行将那柄将要出鞘的刀推回了鞘内,同时高声大喊:“别冲动!”
所有人随着这一声话音停止了动作,剑拔弩张被迫定格,季长天紧紧按着时久的手,问他道:“你为何要拔刀?这里这么多人,你明知自己没有胜算。”
时久低垂着眼帘,黑眸隐于长睫投下的阴影当中,看不到一丝光彩,明明差点人头落地,可他的语气竟还和平常一样,没有半分波澜:“自裁。”
“什么?”
“若身份暴露,便自裁谢罪。”
“……”玄影卫们面面相觑,虽然这少年看上去并没什么杀伤力,但他们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季长天迅速夺下时久手里的刀,劝道:“你不必如此,父皇没想要你性命,我们只是想知道,你背后究竟是什么人。”
时久沉默。
威胁已经解除,季珉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明卫和暗卫各自撤回,大殿内又恢复一片安宁。
季珉拿起被季长天夺下的刀,拔开来,用手指摸了摸刀刃,继而看向时久:“一把木头刀,你能杀谁?”
时久:“……”
季珉回到御案边坐下,把玩着那把木刀:“朕时间有限,便长话短说朕给你两个选择,其一,供出你身后的人以及他们的目的,朕就当今夜的一切从未发生过,你还可以继续留在少阳院当你的太子伴读,薛停也可以免受处罚。”
时久一顿,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季长天。
“其二,你大可以嘴硬到底,至于结果,那就是朕会让你知道,木刀也能杀人,而对你执行死刑的人,正是你面前这位,力保你的太子殿下。”
季长天一惊:“父皇……”
颜氏面色发白,立刻跪在了季珉脚边:“陛下息怒!”
季珉冲她比了个「停」的手势:“不必求情,朕只是想让太子知道,若是信错了人,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后果。”
季长天张了张嘴,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你有一炷香的时间考虑,”季珉对时久道,他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朕实在有些乏了,出去透口气爱妃,一起吧。”
颜氏回过神来:“是。”
季珉点了点薛停,示意他留下来,自己则和颜氏一同离开了大殿。
待他们一走,季长天立刻握住时久的手,有些焦急地对他道:“十九!你别犯傻了,就算你死不开口,父皇也迟早会把他们揪出来的!你这样缄口不言,对自己不会有任何好处!”
时久:“……”
“十九!你这么护着他们,可他们给过你什么?他们待你并不好,从来都只把你当做一件趁手的工具,一枚可以随意抛弃的棋子!不然,你身上的那些伤疤是怎么来的?他们用鞭子抽你的时候你可求饶过?他们可停下了?他们根本就不在意你的死活,从没把你当过人看!”
时久:“……”
视线渐渐失焦,他怔然出了神。
“就算你有朝一日完成了他们给你的任务,等待你的也只有死路一条,你知道得太多,他们定会杀人灭口!既如此,你现在为他们守口如瓶,换来一个必死的结局,又是何苦呢?”
时久依然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抬起头来,低声开口:“殿下,杀过人吗?”
“什么?”季长天一愣,“我……我当然没杀过。”
“我杀过,”时久道,他缓缓抬起双手,看着自己的掌心,“起初,是一只虫子,按死一只甲虫,又或一脚踩死一群蚂蚁,我毫不犹豫。毕竟这些虫子本就朝生夕死,杀了也不会有心理负担。”
“后来,是一只鸡,我用刀斩下它的头,血喷了我满脸,我安慰自己,杀鸡是用来吃的,人为裹腹而杀生,无可厚非。”
季长天:“十九……”
“再后来,是野兔,是狐狸,是貂,我又安慰自己,杀死它们是为了剥下皮毛,制作冬衣,以求度过严寒,即便它们如此可爱,也情有可原。”
“而后是猴子,我已不安慰自己,只觉这种讨厌的动物本就该杀。”
“最后,是人,他哭着求我放过他,可我的刀却捅穿了他的胸口。那时,我认为用刀捅死一个人的触感,和捅死一只猴子并没有太大分别。”
季长天:“……”
“当我杀死第一个人的时候,我就已学会了杀人,又或者,我杀死一只虫子、一只鸡、一只狐狸又或一只猴子,每一步都在向杀人而迈进,”时久说着,黑眸注视对方的眼睛,“殿下,走到哪一步了呢?”
“我……”
季长天一时语塞,时久却转向薛停:“薛统领,可否借横刀一用?”
薛停皱了皱眉:“你要做什么?”
时久望向那把被丢在御案上的木刀:“用木刀杀人还是太难了,但用钢刀会容易许多,不需要费太多力气。即便是不会武的人,也一样能做到。”
季长天倒抽冷气,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时久!”
季珉同颜氏一道在庭中散步。
夜已经很深了,冬日的夜晚格外冷,寒风一吹,透骨的凉,太监为他们拿来披风,季珉为颜氏披上,摆了摆手,屏退旁人。
四周很是安静,只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许久,季珉轻声询问道:“方才朕那般对长天,爱妃可觉得朕残忍?”
颜氏抿了抿唇:“臣妾不敢。”
“那就是有。”
“……”颜氏沉默片刻,终究没忍住想为儿子辩解几句,“长天他只是心软,十九那孩子……也是个可怜孩子。”
“朕知道,七皇子自幼心地善良,爱护动物、体谅下人,这点像你。”
“陛下可是觉得,他不该保下十九?”
“他的确不该,一个贼人派来的细作,不论如何,终究是个祸患,”季珉道,“但相比这个,朕更想让长天明白,有的时候,心地善良的人想要做成一件事。反而比心狠手辣的人更难,就比如这十九,策反成功,乃是侥幸,策反失败,便是教训。”
这一次,颜氏沉默了更长时间:“可臣妾也不希望,长天变成心狠手辣之人。”
“那是自然,”季珉笑了笑,“朕只是想让他记住今日,朕年纪渐长,相信过不了几年,这皇位就会传于他。到了那时,他便不再是储君,而是国君,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将关乎国之命脉,须慎之又慎,可不再是向父皇撒个娇,耍点小聪明就能搞定的了。”
“当然,除此以外,朕也想看看,这十九愿意为了长天做到什么地步,朕听闻这一个月来,两人形影不离,关系甚笃,究竟是逢场作戏,还是真心待之,一试便知。”
颜氏闻言,稍稍放下心来,冲他欠身道:“陛下良苦用心,是臣妾以己度人了。”
季珉却摇了摇头,他仰头看向天上的月亮,今日天气不好,月亮朦胧不清。
“朕,从不是一个好父亲,也不敢自诩是个好皇帝,都说虎毒不食子,可朕却命人调换了那两份糕点,毒死了自己的亲儿子。”
颜氏一愣:“什么?”
季永晔……不是误食?她一直以为当年之事是个意外,竟然……是陛下的手笔?
“他是朕的长子,朕尚为人臣时便已有了他,朕也曾对他寄予过厚望,希望他能成长为一代明君。即便他并不聪慧,朕也从没放弃过他,找了许多老师教他为人处世,传授他四书五经六艺,可偏偏的,他却与朕的期许背道而驰。”
“还记得那年,他尚是太子时,朕带着他和老二老三去跑马,检验他们骑术练得如何,老二善骑,爱打马球,不出意外表现最为出众,朕夸了他,也鼓励了太子和老三,人有所长,亦有所短,一时的输赢不能决定成败,只需日后努力,再赢回来便是了。”
“可那时,朕只见他死死地盯着老二座下的那匹马,朕以为他嫌自己的马不如弟弟的快,便又赏赐了他一匹更好的,可没想到就在几天以后,朕便听闻老二的那匹马竟离奇死了。”
“朕知道一定是他做的,非常气愤,立刻找到沈氏,质问是不是她帮了太子,她竟毫不犹豫地承认了,她说太子去找老二讨要那匹马,老二不给,太子很不高兴,说他不想再看到那匹马,她便命人将马毒死了「一匹马而已,死就死了,陛下再赏赐一匹新的就是了」。”
季珉说着,忍不住冷笑一声:“不错,一匹马而已,死了这匹,就换那匹。朕,也不过是一个皇帝而已,没了这个,还有下一个,对于沈家来说,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
“朕与沈氏虽无感情,可这么多年,也算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沈家助我登基,那朕自该善待沈氏一族。可那日,朕突然开始后悔,朕这么做究竟是对的吗?一个心肠如此歹毒的太子,若有朝一日真的登基为帝,又怎会善待亲眷,怎会善待大雍的子民?”
“于是当朕得知皇后试图对你下毒,朕终于忍无可忍,将那份糕点换给了季永晔,朕认为,于理,朕做得没错,可是于情,朕依然良心难安。即便他再怎么平庸善妒、丧尽天良,他也是朕的儿子。”
颜氏神色动容:“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