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也就是说,这少年三年前来到晋阳,在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挖通了一条近一里长的地道,时常前往州廨银库偷吃,恰逢半年前朝廷拨款入库,又因修路停滞而积压。于是他抓到机会,将这三十万银一扫而空,又于两月间在城内作案数起这所有的一切,皆由他一人完成。”
季长天摇着扇子,似笑非笑道:“这还真是非人力所能及,唯有仙人才能办到了。”
“呃……”杜成林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下官也知此案离奇,可如今又确实找不到其他的证据了,您不是也说,排除了所有错误答案,唯一剩下的那个再不可能也是真相吗?我看那小贼轻功极高,武艺亦不弱。即便他不是仙人,说不定也能办到。”
“殿下,”杜成林站起身来,郑重冲他拱手,“此案事关重大,故下官决定,不日将开堂问案,邀全城百姓前来观看,也望殿下能赏脸前来。”
季长天思索片刻,将账册合起:“也罢,那我就静候杜大人佳音了。”
时久站在他身侧,将视线从那账目上收回。
季长天带着几个暗卫离开州廨,回到王府,进了狐语斋。
“殿下,那案犯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那么多银子,都被他吃了?”十七问。
李五瞥他一眼:“这你也信。”
“可他真的把黄金吃了啊!”十七边说边比划,“整整一块金铤,几下就嚼碎了!我知道黄金能咬动,却也没人能轻易咬碎吧?而且他还咽了!生吞黄金,搞不好会死人的。”
“也许他生来便天赋异禀,牙齿比常人更硬些,平常再勤加练习,咬断一块黄金也并非难事,”时久道,“黄金性质稳定,难以被消化,只要他咀嚼时偷偷将金子咬成圆润的小块,吞咽下去不划伤内脏便可。等无人时,再将金子吐出或排出,也不会对身体造成什么损伤。”
十七半信半疑:“真的能吗……”
“我觉得十九说得有理,”李五道,“这世上不乏身怀绝技之人,吞下一块黄金毫发无损,没什么好稀罕的。”
十七:“那暗道呢?暗道也是他一个人挖的?”
时久:“那自然是杜成林用来推卸责任的说辞。”
季长天看向他:“小十九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刚才在州廨时,我看过了,”时久抬起头,“那账目,有问题。”
第55章 打工
“有什么问题?”李五抱起胳膊,“方才我也翻看了一册,除了火耗高于银两熔炼时正常的损耗,其他的似乎都没问题。”
“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时久道,“这账做得太漂亮了,一眼看过去,几乎完美无缺。很显然,是为了呈交上级、应付检查用的外账。”
十七:“外账?那还有内账?”
时久看向季长天:“殿下……应该明白,或者,可以将上次户曹的那位杨参军叫来,他一定知道我在说什么。”
几人纷纷将视线投向季长天,季长天喝了口茶,慢慢放下茶盏:“十九所言,确有其事。”
“啊?”十七震惊道,“那咱们府上也有两套账吗?”
李五:“不该问的别问。”
“不过,十九你为什么会对这些事这么了解?”十八忽然开口,“你来府上时间还不长,也不负责管理府中事务,几乎没机会接触这些吧?”
时久移开视线。
要怎么说呢,他总不能说他以前就是那个倒霉催的会计吧。
风险比法人高,工资比门卫低。
没办法,只好搬出万能的挡箭牌了。
“之前……在钱县尉府中当差时,不小心看到过。”他道。
“钱县尉?”十八思索了一会儿,“你说的是万年县县尉吗?我记得十六跟我说过,他是个贪官,区区八品县尉,家里却藏着黄金千两!那他府上的账目,一定特别精彩吧?”
时久机械点头。
看来十六还是讲义气的,只说了钱县尉是个贪官,没说他偷了黄金。
不过他什么时候说过钱县尉家里有黄金千两了?十六添油加醋的吗?
“言归正传,”季长天道,“你既然能够看出这账目有问题,那可知道有问题部分共涉及多少数额?”
时久摇了摇头:“我不太了解那些东西的成本,可能需要进一步查验才行。”
十七:“可这账册咱又没拿回来,怎么进一步查验?”
“没关系,我已经记下来了,殿下翻了几页,我就记住了几页,虽然不全,但也可估算一二了。”时久道。
十七十分佩服地看着他:“这么厉害!”
时久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得一本正经地继续往下说:“就比如,那账目里有一项是「采买修路所需石料」,这石料是什么样的石料,价格多少,铺一里路需要消耗多少,把这些一一搞清楚,就能计算出那账册上计算的成本和实际成本有没有出入。”
“啊,好难啊,”十七捂住额头,“我最讨厌算算术了,上次给百姓们发钱,一户一两我都差点没算明白,多亏当时十八在。”
时久:“……”
“账目一事,杨参军清楚,”季长天道,“至于用料问题……我将士曹的何参军也为你叫来,有什么需要,你问他们两人便可。”
时久点点头。
季长天派十七十八去前府找人,时久则铺开纸笔,开始凭记忆誊写州廨账本。
等他写好,人也到了,杨参军拿起账册,仔细研读了半天,一头雾水道:“这上面鬼画符一样的符号……是什么?”
“……”时久沉默片刻,“阿拉伯数字。”
“阿……阿什么?”
“是我老家的一种计数方式,”时久只好又将数字和汉字一一对应,写在纸上,“这样写比较快。”
“哦”杨参军恍然大悟,又指了指数字间的黑点,“那这墨点……是你故意点的,还是不小心点的?”
“咳,”时久有些心虚地继续解释,“这叫小数点,用来表示小于1的数字,比如现在的1等于一两银。但银后面还有铜,1银等于1000铜,1铜就等于0.001银。”
“哦!我明白了,这「小数点」就等于「余」,”杨参军忍不住冲他竖起大拇指,“天才啊!这样书写数额的过程更方便了,记账速度大大提高啊!普及,一定要普及!”
时久:“……”
糟糕了,他是不是又不小心让历史进程提前了……早知道刚才就不为了图方便省那点事了。
十七一脸迷茫地掰着手指:“什……什么一千……什么零、零点……”
“我想请两位大人帮我核对一下这账目,看看上面计算的成本究竟对不对,”时久道,“就先从这石料算起吧,不知修路一般采用什么石料?”
何参军思索片刻,道:“目前常用的石料,大致分三种,青石、白石、麻石,各有长处,各有短处。”
“就拿咱们晋阳王府来说吧,外府铺路基本都采用的青石,青石在品质和美观程度上比较均衡,以咱们的财力,可以铺遍全府,城内一些比较有钱的商铺也会部分使用,装点门面。”
“至于内府,则铺的白石,白石更加细腻,价格也更高昂,适合雕刻,咱们用的都是白石中的上品,还有那最顶级的白石,洁白如玉,那是只有皇宫才能用得起的规格啊!”
“除了青石白石,剩下的就是麻石,麻石最耐磨,且价格低廉,寻常人家,或者官府修路,基本都用的这种。”
“不过嘛,若是修筑寻常路面,连麻石也不用,只用土垒,这石头呢,更多是用来建桥,或者容易积水的路面,一到下雨就泥泞不堪无法通行,则用石板铺上一段。再者便是上州城池的主要路段,比如咱们晋阳城。”
时久抬起眼帘:“你说……白石?”
“是啊,怎么了?”
时久看了看脚下的地面,以前倒没注意,这狐语斋铺的也是白石,但总感觉和之前见过的不太一样……
“有没有比这个更次一些的?”他问。
“嗯……有,等我找给您。”
何参军很快找来了一块石头:“喏,您看,这就是最普通的那种白石了。”
时久仔细观察一番,对季长天道:“殿下,这和那天咱们在州廨银库钱箱里见到的差不多。”
季长天点头:“的确。”
“白石价格不低,”时久提笔又开始在纸上写字,边写边喃喃自语,“银的密度……石头的密度……重量……”
他抬头问何参军:“一克普通白石多少钱?”
何参军一愣:“克?”
时久:“我是说,两。”
“两?”何参军挠头,“石料这种东西,我们一般用石,我帮你算一下,一石一百二十斤,一斤十六两,那就是……”
时久:“能给我个计……算盘吗?”
杨参军解下挂在腰间的算盘,双手奉上。
时久开始拨弄那算珠,三人倒腾了半天单位换算,总算是把这些白石的价格算明白了,时久摇了摇头:“光这些石头的价格,都值不少银子了何参军,你可知账册上说的这条路具体在何处,总共有多长?”
“这……我有点印象,让我想想……”何参军一拍脑门,“想起来了!我去给您拿地图。”
何参军很快拿来了整个并州的地图,上面详细标注了每一条官道的位置:“就是这里,您看……”
在场的其他人面面相觑,十七两眼放空:“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该干什么?”
十八:“要不咱俩回去睡觉吧?”
“你说的有理,撤。”
十七十八火速跑路了,只剩和时久一起值班李五留了下来。但也已神游天外,又开始扮起了沉默孤独的刀客。
季长天坐在一边,听着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看着时久专注计算的侧脸。
这小十九……时常蹦出一些奇怪的词汇也就罢了,而今居然还拿出了一整套全新的计算体系。就算是玄影卫,却也不该有这样的本领。
十九,究竟是什么人?
时久和两位参军核算了一下午,中途草草吃了点饭,日暮时分,终于写完最后一笔。
杨参军一脸崇拜地看着他,狂热道:“十九小兄弟,您真的不打算来我们户曹吗?我……我可以把我这参军的位置让给您!”
时久面无表情:“我讨厌算账。”
杨参军指了指他手上新鲜出炉的账册:“那您这……”
时久幽幽看着他。
杨参军果断闭嘴。
时久将账册递给季长天:“核对完了,殿下,仅仅这一个月的账目,就几乎差出两千两殿下?”
季长天单手撑头拄在桌边,已然合上了眼,时久忍不住用账册捅了捅他:“殿下。”
季长天这才清醒过来,用折扇掩唇打了个哈欠:“小十九,抱歉,实在太困了你方才说什么?”
时久沉默两秒,不得不又跟他重复了一遍,季长天眼中的倦意彻底消退:“这么多?一个月两千两,一年就是两三万,如此多的钱,拿去做什么了?”
“还有一件事我有些在意。”时久道。
季长天摆摆手,屏退了两位参军。
时久:“当时那少年看着我笑,分明是发现我的轻功了,可他却没有在杜成林面前戳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