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来。”季长天将他从地上扶起,又解下自己的披风给他披上,微微弯腰,将他的胳膊挎过自己肩膀,扶着他往狐语斋走。
小煤球跟在他们身后,两人刚进院子,就碰上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黄二,对方奇怪道:“殿下,宋三呢?”
又注意到被他扶着的时久:“十九这是怎么了?”
季长天瞥他一眼:“你怎么才回来?”
“宋三不是让我去问那群孩子身体怎么样了吗,他们又不会说话,刚学的写字,一个个拿笔给我写,可不就这么半天。”
“……”季长天十分无语,“只是随口将你打发走,你还真去办了。”
“啊?”
季长天扶着时久上了门前台阶:“小心点。”
两人进了屋,他小心将时久放在坐塌上,移开了塌上的小桌,吩咐黄二道:“去倒些热水来。”
黄二虽满心疑惑,但还是照办了,他将热水端到时久面前:“脸色怎么这么差,又胃疼了?上次宋三不是看了,说没事吗?”
时久浑身没劲,半句话也不想多说,只接过水喝了一口,却忘了自己满嘴血腥味,被热水一激,又恶心得想吐了。
季长天及时拿来铜盆,时久急忙吐掉那口水,把杯子放在一边,说什么也不肯再喝了。
黄二看着铜盆里被染上血色的水,震惊道:“胃疼到吐血了?你这病得很严重啊!宋三怎么回事,这么大的问题居然没看出来?”
季长天头疼地按了按眉心,叹气道:“你先安静一会儿,好吗?”
“是。”
黄二只得退到一边,不多时,前去捉拿宋三的黄大终于返回。
宋大神医才刚离开,又被人马不停蹄地追了回来,此刻正一脸不耐烦:“都说了不会有问题,又叫我干什……”
话到一半,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到裹着狐狸毛披风缩坐在塌上的时久,那样子不大像没问题的。
时久抬起头来,黑眸幽幽看向他,虚弱吐字:“神医,你要害我。”
宋三:“……”
他咳嗽一声,走上前去:“这么快就把解药吃了?也太心急了吧,我还以为至少得再等几天呢。”
季长天一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你不是说一定不会有问题吗?这是怎么一回事?”
“呃……”宋三捉起时久的手腕,“我给你看看。”
黄二站在旁边,满头雾水:“什么解药?你们在说什么?”
黄大实在看不过去了,冲他招招手,把他叫出了房间。
宋三给时久把了会儿脉,终于松一口气,放下心来:“没事,毒已经解开了,只是还有些毒血在身体里,你把它吐出来,就不难受了。”
他说着猛拍对方后背:“来,再吐吐。”
“咳!”时久本来就反胃,被他这么一拍,又呕了一大口血在铜盆里。
血色乌黑,像是墨汁一般。
“还有呢,”宋三屈指,用指节抵上对方穴道,打了一点内力进去,“我帮你吧。”
时久只感觉被他按压的地方一阵钻心的疼痛,这痛楚直抵腑脏,他忍不住弓起身子呕血不止,将胃里那点存货全吐干净了。
血色渐渐由黑转红,直到完全变作鲜血,宋三才收起力道,拍拍他肩膀:“行了,没事了。”
时久:“……”
是没逝了,也离逝不远了。
他精疲力竭地向后一倒,躺在坐塌上对天喘气。
季长天在他身边坐下,又拉起他的手腕,试了试他的脉搏,感到脉象确实逐渐清明,这才放下心来,问宋三道:“你这解药,药效竟如此霸道?”
“不是我这药霸道,是这毒太霸道,”宋三翻开一个茶杯,给自己倒了杯水,“都说了,没有药引,药效会大打折扣,为了能将这毒祛除干净,我只能下些猛药,这毒不发作时藏得极深,想要拔除,首先得将毒激发,药力和毒性相冲。虽然难受些,但也不会危及性命,毕竟这毒……本来也不会在短时间致死。”
季长天:“那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你也没问啊,”宋三看向时久,难得有些心虚,“我本以为,你们会到毒发时才用这解药的。若是已经毒发,那就不用再激发一次了,谁成想……咳。”
“多谢神医,”时久有气无力道,“我还以为,你这是毒药。”
宋三:“……”
时久挣扎着坐起身来,季长天忙伸手扶他,时久道:“神医方才说,没有药引,是怎么一回事?”
宋三:“我这解药其实不是最合适的解药,因为缺少一味药引,才不得不另辟蹊径,剑走偏锋,那药引被皇帝严格把控,民间遍寻不得,我与殿下努力了许久也未能寻到一株。”
“被皇帝把控?”时久从怀里摸出一节竹管,“那你看看这个,是你说的解药吗?”
宋三接过,拔开塞子闻了闻,诧异道:“此物你又从何得来?”
“是乌逐给我的。”
“乌逐?”宋三闻了又闻,皱眉道,“是解药,但又不是,这东西确实能解你身上的毒不假,却会为你种下另一种毒,至于是什么毒……”
他分辨再三,却始终无法确定,正在这时,季长天忽然感觉肩头一沉。
他偏过头,看到时久竟靠在他身上,疲惫不堪地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再抽200红包,上章也改抽200(害羞)
第90章 休假
季长天微怔。
对方温热的呼吸落在颈侧,痒痒的,那感觉好像被猫柔软的尾尖扫过,猫无心撩人,被蹭过的人却没法不多想。
或许是想让他睡得更舒服些,又或许是想更加清晰地欣赏这张睡颜,季长天小心翼翼地扶他躺在了自己腿上,掏出手帕,轻轻帮他擦去额头的冷汗。
毒虽解了,但时久的脸色还是十分苍白,嘴角的血迹已干,衬得这张面容凄惨又憔悴。
季长天微微皱眉,将手帕按进茶杯中润湿,一点点擦拭那些干涸的血迹。
因自幼患病,他其实很少会去长时间地凝视一个人的脸,看得面孔越多,内心就会变得愈发焦躁不安。
唯独面前的这一张,越看越觉得心情平静,以至于让他不舍得把目光移开。即便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这里这样注视他,已是人生中不可多得的幸事。
也不知究竟看了多久,久到对方脸上、手上的血迹都被他擦干净了,再无可擦,久到小煤球已经卧在旁边打起了盹,他这才依依不舍地抬起头来,然后发现
旁边还有个人。
季长天沉默了下。
好在被他遗忘的宋三也遗忘了他,医痴不为世俗所扰,还在研究那颗解药,季长天没忍住问:“连你也看不出是什么毒?”
宋三没抬头,只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从自己的药箱里拿了一把药杵,按住那颗解药轻轻一戳,只听「咔」的一响,解药被碾碎开来。
季长天诧异地看着他,见他又拿出一把小刀,在碎掉的解药中拨拨挑挑,最终分离出一只红色的小虫。
这虫子极为微小,总共不过两分长,细看像是只微型的蜈蚣,被宋三一番杵弄,已经断作两截。
季长天皱眉看着那虫子:“这是何物?”
宋三:“以前在太医院时,我曾听父亲提起过,前庆时,皇帝也曾豢养死士保护自己,控制他们的方法和现在类似。但他们用的不是毒,而是一种来自南疆的蛊,此蛊分为子蛊和母蛊,母蛊唯一,而子蛊可以有成百上千,将子蛊种进死士体内,必要时敲击母蛊,母蛊因为痛苦而挣扎,子蛊便会感同身受,让受蛊之人痛不欲生。”
季长天:“……”
“父亲说,先帝夺位时从庆宫中缴获了这样一批蛊虫。但觉得此法非人,便将所有蛊虫集中焚毁了,这东西父亲也只是听说,没有亲眼见过,我一直以为是他们夸大其词,没想到竟然真实存在?”
宋三说着,捏起半截蛊虫:“父亲向我描述,此蛊的子蛊颜色鲜红,形似蜈蚣,因以血为食,周身散发出一种特别的腥味。若是吸不到血,就会陷入休眠,遇血则活。”
季长天抽了抽鼻子:“确实有股腥味。”
“我猜十九就是因为闻到了这味道才没吃这药,这小子还挺聪明的,乌逐想用药味盖过腥味,没想到他的师弟并不好骗。”
宋三将两半截虫子丢进了地上的铜盆,蛊虫遇到血,很快活了过来,在铜盆里爬动。但因为身体已断,没过多一会儿,就彻底死了。
季长天面色微沉,低声道:“前朝御赐的轻功,和前朝皇帝所用的蛊虫,这乌逐的师父绝非常人。”
宋三:“相比这个,我觉得另外一个问题更值得你在意。”
“什么?”
“虽然虫子不是好虫子,但这颗解药……”宋三看向桌上已经碎成渣的药丸,一顿,“这撮解药,却是货真价实能解毒的,乌逐本就是前朝余孽,能搞到前朝蛊虫不意外。但这解药却由皇帝把控,他从何得来?”
“沈家,”季长天冷笑一声,“我猜这毒药的药方,就是先皇后那边提供的,先帝在位期间,一步步将沈家势力驱逐出朝堂,沈家难以再制约朝政,至少要把控住新帝身边的人,陛下天资有限,凭他自己恐难以拉拢人心,先皇后便用这样的法子帮他控制玄影卫。”
“但这颗解药是新的,至少在三年内,”宋三道,“而药引被皇帝把控,就算乌逐有药方,也拿不到药引。”
“你的意思是,宫里还有沈家的人?”季长天瞬间明白了什么,“而今京中已无沈姓官员,那么此人八成是后宫之人,能从太医院取得药引……我大概知道是谁了。”
“你明白就好,”宋三不再继续往下说,把桌上破碎的药渣拾掇拾掇丢进火盆,“这没我事了,不知道乌逐手里还有没有别的子蛊,以防万一,我再去给那群兔崽子检查一遍。”
季长天点头:“你辛苦了。”
宋三背起药箱:“别光嘴上说辛苦,要真体谅我,就别让他们跟我姓。”
“那不可能。”
“记得给钱。”
“少不了你的。”
宋三前脚刚走,之前被黄大叫走的黄二后脚就进来了,看得出他有一肚子话想问,可当他看到躺在季长天腿上的时久时,到嘴边的话又全都咽回了肚子。
啥也不说了吧。
黄二心情复杂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开口询问:“十九他……没事了吧?”
“已无碍了,”季长天道,“二黄,你去将铜盆里的血处理了,血有剧毒,记得尽量别碰,加些炭灰,再倒些火油,烧干净些,还有外面地上的血,从我这里一直到喵隐居,你都检查一下。”
“明白。”
黄二端起铜盆离去,季长天再次将视线投向躺在自己腿上的人。
他小心翼翼地托住对方的头,将自己的腿撤出来,给他垫上枕头,时久睡得很沉,被他摆弄也没有醒。
时久衣服上也沾了血迹,他小心翼翼地帮他把衣服脱下来,还好只是件普通的夜行衣,可以直接拿去烧了。
说也奇怪,他明明给他做了那么多衣服,可他除了上值,平常似乎并不穿。
季长天翻了翻那件衣服,没翻出什么别的东西,只有一封写好的密信,似乎是今天应该传给玄影卫的,还没来得及送出。
很快,黄二办完了他交代的差事返回:“殿下,都处理好了,还在喵隐居抓到一只鸽子。”
这只玄影卫的信鸽几经辗转,到现在还没能离府,季长天看了看它,叫来黄大:“正好,你把这封信替小十九传了吧。”
又将染血的衣服和手帕交给黄二:“这些也拿去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