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现在我要做好的是什么呢?
浴缸调节了水温,室内的氤氲也逐渐褪去,镜子面我的身影一点点显露出来。我望着自己通红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辛年,这是你的第一部导演作品。是你甘愿把眼睛手术往后拖,戴上这个该死的RGP也要完成全部流程的作品。
低下你本就不高贵的头颅吧,去进入这个令人作呕的游戏中,去成为能够影响游戏规则的人。
稍微平复了一会儿,我踏入了浴缸。泡了个澡后,再度出来,我拿起手机。这个该死的圆锥角膜,我现在连手机看得都很吃力了,上面的字就像有了自我意识一样,发虚还抖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穿透手机屏幕跳到我的面前。
抹开因为手机屏幕白底刺激而流出的眼泪,我眯起眼睛,把手机调整到特定的角度,读着制片人发来的消息。
已经做好了决定,回复消息就变得不那么为难了,我表示自己会如约出现在这场饭局上。
餐厅是在邺城东三环的淮扬菜馆内,私密性很好的包厢内,圆桌正中央摆着精致的各类菜品。桌上酒杯已经换了两轮,空气中弥散着白酒与鲍汁混合的气味。
明亮的灯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却刺得我眼睛有些发涩。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我强行将那份不适压了下去。
在这场和院线代表的饭局上,气氛还算得上轻松。为了表示对我身后观景集团的重视,天晟这次派了副总经理、排片总监以及市场经理过来,而我们这边则是我这个导演还有副导演与出品公司秋印象派来的制片人。
天晟的刘副总是个中年男人,他始终乐呵呵地与我们聊着邺城的天气,全程不提及任何工作相关。倒是那位排片总监,她在应和刘副总的废话与我们的试探时,夹杂着对影视行情的调侃。
在不知道喝了多少轮酒后,终于有了一句人话:“今年的暑期,几部片子杀得都很凶啊,我们排片压力也很大的。”
我微笑着点头,知道对面是要坐地起价,并不着急开口。身边的制片人比我更清楚,她的语气游刃有余,笑着回应:“我们辛导的题材很新颖的,赛博这样的世界观年轻观众肯定感兴趣。这是我们秋主导出品的第一个项目,管理合伙人很在意的,配套的宣发还有线上话题这些我们都会提前预热。”
提到了出品公司,对面这三人才算正色了起来。我这个人在电影市场内当然算不得什么,就算是三金影后转行做导演,这帮院线说不给你排片就不会给你。但《玩家1》的出品公司是秋印象,而秋印象背后站着的是观景的大老板。
我眼看着他们继续寒暄,胡诌八扯后续的宣发节奏。
这位刘副总一看就是个吉祥物,我将目光落在了排片总监的身上,她见到我看向她,放下了筷子,慢条斯理地说:“景总的支持我们当然知道,辛导三金影后的含金量我们当然不敢小看了。只是,作为新人导演,您也能够理解吧,我们得考虑市场的风险啊。”
行吧,这根本不是在质疑影片,是直接盘算要不要给一线城市的黄金排片了。
我想了下,率先开口:“不妨告诉祝总,《玩家的逆袭》已经规划成系列IP了。这可不是一个暑期,还有长线收益呢。”
现在的电影市场无聊透顶,玩家这个系列被秋印象寄予厚望,只要第一部的票房能把口碑打下来,后续就不会缺乏关注度和市场。
在场的人都知道,我握着酒杯,十分自信地抬了抬,仰头将难喝到死的酒精喝下。
嗓子被辣得发烫,我想要喝水,却在这种时候不能露怯,再度开口:“天晟的担心我理解,这的确是我第一部影片。演戏方面我的号召力自是不用多说,市场对我这个学院派的反馈我也蛮想知道的。这部影片,从CG、音效、配乐,我每一个环节都有盯到。暑期拥挤没错,就因为拥挤,观众才会渴望新鲜的题材不是吗?如果都只是打安全牌,那这个市场迟早会死的。”
我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还要冷硬,桌上的气氛因为我这番话而安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我的身上。
我并不畏惧这样的目光,只是浅笑着看向她们。
制片人顺着我的话往下说:“我们很重视辛导的才华的,玩家系列将会是未来5年内秋印象主推的重点品牌项目。不瞒各位,我们景总来之前还和我交代一定要好好和你们聊。”
刘副总看了眼祝总,祝总看着我笑了下,她端起酒杯:“辛导这样自信有冲劲,倒显得我保守了。行,这样我们后续会开会再讨论,在一线城市黄金时间排片上我们会再给点空间。”
成了。
我主动起身敬酒,杯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仰头把杯中酒喝下去,眼角被酒意和镜片刺激得微微泛红。
院线的松口意味着一个步骤的完成,剩下的就是影片最后的收尾以及宣传口的事情了。
宣发团队怎样做,我大概还是知道的。我这个导演兼主演到时候配合就完了,比起宣发我更加在乎的还是影片。
所以这些天我都在和剪辑师反复确认节奏还有场景的衔接,甚至和龟毛病犯了一样与特效公司扯皮关键战斗场景的CG镜头,就是音效的混音也能被我挑出刺来。
后期不堪其扰,她们终于把我给轰了出来。美其名曰,身为导演要去说明影片调性和宣传重点,要我去参加秋印象宣传部的Pitch Meeting(比稿会)。
这玩意有什么可比稿的,直接选《双生》的宣发团队不就得了。
《双生》集我和苏晏禾,作为现役时代最成功的两个青年演员。我们的粉丝之间摩擦一向很大,因为番位更是从立项一路撕到了电影上映。可宣发团队有多厉害呢?愣是活生生将我和苏晏禾打造成了双强的CP,让《双生》这么一部明显不是受主流市场喜欢的双女主电影卖出了14亿票房。
要知道这可是在低沉的电影市场环境下卖出的文艺片。
有了《双生》的宣发团队对比,我对试图想要插足《玩家的逆袭1》宣发的其他团队并没有太多的好脸色。
秋印象的会议室内窗明几净,长桌上摆着不同公关公司准备得厚厚的方案。我面前摆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正和另外一个编剧对《玩家的逆袭2》剧本进行修改。
会议室内弥散着令人感到舒适的味道,身侧的工作人员咖啡杯也时不时传来香味,在敲定其中一个情节后,进入了正式的比稿环节。
我靠在椅背上,眼睛面的RGP镜片让我的眼睛有点干涩。我注意到该团队的人很认真地在讲述自己的方案,但怎么说呢?这方案就很没劲,所有的宣传点都落在了我的身上。
什么三金影后的处女作,什么处女秀巴拉巴拉……
再度看向这个人模狗样的衣冠禽兽,我撇了下嘴。就他爹的死男人最爱说处女这个处女那个,我第一部电影作品,叫首作不行?叫首秀不行?
还有,难道真的没看出来在座的话事人都是女人?秋印象的员工性别比达到了恐怖的9:1,《玩家的逆袭》从出品人、制片人到导演、执行制片、监制全都是女人,还在这分不清大小王?
傻der能不能不要浪费我的时间,我不耐烦地从兜掏出眼药水来,滴在RGP上面。
就在我耐心告罄想要跑路之际,制片人忽然按住了我。
我抬眸看去,立刻僵在了原地。
第12章 5月12日
12.
门被推开的瞬间,空气一顿。
会议室明亮的室光下,一个女人利落地走了进来。她穿着黑色的西装,面是简洁的同色系衬衫,扣子自然地扣开,长发盘在脑后。她身上的西装剪裁十分精致,将她本就完美的身形勾勒得更加标志。
她进来后目光率先落在了我的身上。
制片人看向我,目光询问我们是否认识。我当然认识她,在不久前我们还共住一室,甚至我们至今仍旧是法律上的妻妻。
就在我看向她时,大老板竟然来了。
我口中的大老板自然不只是秋印象的大老板,她还是我经纪公司母集团的大老板景昙。昙总日理万机,对《玩家的逆袭》算不上多么重视,今天竟然出奇地出现在比稿会,实在是让人感到惊讶。
昙总主动和温煦白握手,而后自然地坐在了主位上,等着Ogilvy团队宣讲。
温煦白的职级应该很高,她的位置被安排在了昙总的身侧。我将看向她的目光收回,小声询问身侧的制片人:“她的职级很高吗?”
制片人陈丽邈轻声回:“Title不高,但去年的Gke危机公关还有今年年初的可乐营销是她全线主导的,业内名声很响亮。”
“那她下凡来电影的宣发?”我看到了温煦白的下属已经将PPT投在了荧幕上面,而她本人正小声和昙总说着话。
《玩家的逆袭》撑死了就是一部电影,Ogilvy来干嘛?
陈丽邈显然也不知道太多的内情,而后我看到会议室门口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苏晏禾竟然也来了。
不过她的出现我接受很快,至少比昙总出现要更容易接受一些。毕竟,这部电影能成功立项,都是苏晏禾的推动。
她踏入会议室后没有犹豫,直奔我而来。我身侧的制片人见状让另外一侧的人向后挪了个位置,于是场面就变成了,温煦白、昙总、苏晏禾、我以及制片人。
什么玩意?我怎么就忽然坐到这来了?我不是来打酱油的吗?
“你怎么来了?”我和苏晏禾实在在熟稔了,没什么顾忌地直接问她。
苏晏禾掩唇,小声回应我:“昙总都来了,我当然得来。”行吧,我已经预见了这场会议会成为本年度秋印象热度最高的会议。
“我刚刚问陈丽邈Ogilvy怎么来比稿了,她不知道。你这知道什么吗?”我注意到Ogilvy的人已经开始宣讲。
景昙和管理合伙人之一的苏晏禾出现都没能让温煦白亲自主持,也不知道她到底是重视还是不重视。现在在讲话的是她手下的项目经理孟菲斯。
谁家好人会给自己孩子起名叫孟菲斯啊,怎么不直接叫孟德斯鸠呢?
但有句讲句,孟菲斯的宣传方案很Ogilvy,充斥着财大气粗的感觉。她上来就表示不仅要宣传电影,更要把电影的故事线、主角设定以及世界观打造成可以延伸的品和社交话题。在IP化和社交化的加持下,进一步提出要沉浸式体验,要让观众不仅是看电影的被动接受者,还要成为赛博世界的玩家。
宣传的重点虽然依旧在我的身上,可比起辛年本人,更多的是我所饰演的角色,以及我故事中的世界观。
所有的美都是在对比中产生的。
大致将她的核心方案听完,身侧的苏晏禾也给了我回答:“Ogilvy看中了玩家系列,她们想要全套营销。”
在我看向温煦白时,我捕捉到她看向我的目光。我抿了下唇,不再看她。
只是看中了玩家系列吗?我看未必。看温煦白和昙总商谈那个样子,她的目标明显是在昙总的身上,而昙总名下的公司不要太多,秋印象对她来说都只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产业。
我有预感,她的目标是景昙。
我这个导演其实权利不大,最终宣发团队的选择还是得这帮资方来决定。内部讨论我才是发挥了吉祥物的作用,直到苏晏禾忽然将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辛年,你怎么想?是觉得Ogilvy的方案好点还是喜欢sfc even的方案? ”
SFC EVEN正是之前负责《双生》的团队。我脑子面回想着双方团队的不同,心有了答案。可在说出口前,我还是将目光递给了苏晏禾,想要从她的口中听到昙总的倾向。
然而苏晏禾没有告诉我,就是景昙也只是默默地看着我。
没有办法,我只能开口:“我觉得SFC EVEN会更加贴合主题和符合主流大众的审美,Ogilvy的IP化和社交化也很不错,就是有点大了。”
我怎么说,我总不能说Ogilvy给的方案太高大上了吧。要是选择了Ogilvy,预算肯定要超超超一大笔,就算有钱也不能这么造啊,票房压力可都在我的身上呢。
“辛年很敏锐。”大老板一锤子就将我敲上高位,我看着她,面上带着笑,心已经开始疯狂磕头了。
老天,别搞得好像是我没有选择温煦白好吗?我真的只是从电影宣发角度出发啊。
在我心吐槽的这么短的时间,景昙已经站起了身,她瞥了眼我和苏晏禾,淡道:“中午有空吗?我们一起吃个饭。”
WHY?大老板和苏晏禾是小姨和侄女的关系,我是个什么东西啊?你们吃午餐叫上我干什么?啊?
但我没有拒绝的空间,苏晏禾也没有。
我们对视,耸肩后一起去了休息室。
休息室内,苏晏禾为我搞了杯咖啡,放到我的手边,她坐在我的身侧,随意地说:“6月初的白兰颁奖礼我会去,你去不去?”
她成了今年白兰电视节的评委会成员,她去是应该的。可我去干什么?从出道以来我一直都在拍电影,电视剧连客串都没有过,去那干什么。
刚要拒绝,我就看到了她一脸期待的眸光。
了口气,我点头,摆出笑脸来,回她:“你去我就去呗。”
苏晏禾笑了,她满意这个答案。
“我真是欠你的。作为回报,我首映礼那天就算天上下刀子,你也得出现在现场。可以吧?”有来有往才是好朋友,我才不可能会吃亏。
作为出品方的管理合伙人,加上后续主演,为玩家1站是应该的,这个要求并不为难,她很快地就答应了下来。
没过多久景昙将餐厅地址发了过来,我们一起乘车赶往观景餐厅。
车上,和我敬业地补妆不同,苏晏禾闭着眼睛在小憩。等到了餐厅,我们一道往固定包厢走去。不知道是今天清了场还是尚未对外营业,全程我们都没有见到外人。
为此,我们一点掩饰都没有,说着笑着走进了包厢。
但当我看到面坐着的人,我的RGP快要掉出来了。
谁能告诉我温煦白为什么和昙总坐在一块。刚拒绝完人家方案就一块吃饭?昙总不会把我扔出去背锅吧?说是导演更加赞同其他公司的营销方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