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道这一年多来,无念究竟有多么的担忧和自责,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曾经那个善良又优秀的弟子在一次闭关之后就彻底的改变了。
似乎现在一切都有了一个答案。
无念手底下防备的动作没停,脸上的神情却有了些血的缓和,“你的原因,能说吗?”
沈听肆轻轻摇了摇头发,他的面容遮盖在黄金面具下,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此时那双眼睛弯了起来,显得干净又温暖。
“抱歉,师父,我有非做不可的理由,但暂时无法告知于你。”
“好。”
沈听肆原以为自己还要再费一番口舌,才能够获得无念的信任,可他万万没想到,就在他说完这话的时候,得到了一句万般肯定的回答。
无念松开了聚在掌心的内力,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他瞧见沈听肆有些怔住,便再次表达了一遍自己的想法,“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
沈听肆感觉自己的心底仿佛有火在烧,这感觉不是特别的强烈,可却也不容忽视,带来一股温热的暖意。
此前的两个任务世界也都有信任的人,可他们都是因为了解到了一定的事实真相,才选择了交付信任。
而无念,没有任何的犹豫。
他全权的相信着沈听肆,没有任何的原因,也不在乎所谓的真相,只因为沈听肆是他的弟子,是他从小养到大的孩子。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弟子究竟有着一个怎样的品性,即便外面铺天盖地,都是质疑和谩骂,但只要沈听肆说,他就信。
【嘶】
9999倒吸了一口凉气,【天呐,无念大师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啊,所有人都在误会原主的时候,只有他愿意相信原主,而且还是无条件的信任。】
9999忍不住在想,如果后面的任务世界也能够多几个像无念大师这样的人,那么自家宿主做起任务来是不是就会容易很多了呢?
沈听肆没有回答9999的话,而是有些不自然的撇过了脸去,不让无念看到他的眼睛。
因为他的心底涌起了一股难言的委屈。
沈听肆知道,这并不是自己的想法,而是原主残留的意识在作祟。
原主甘心赴死是真,心中委屈也是真。
哪怕知道这是一条必死的路,始终坚定的选择了走下去,可却也是希望有人可以理解他的吧?
否则也不至于残留的意识,可以情绪外露到身体都有了表现。
稍稍缓和了一下,沈听肆的双眸再次变得清明了起来,“我不会取梵音宗任何一个弟子的性命,但是我要废了每一个弟子的经脉。”
停顿了片刻,沈听肆再次开口,“也包括师父您。”
最近几个月的时间,魔教大肆扫射,却并没有灭门,而是废了他们经脉的事情无念早有耳闻。
他不知道沈听肆为什么要这么做,毕竟这是和整个江湖武林为敌,就算短时间内发现不了圣宗的本部在哪,可只要武林大会成功召开,那也是早晚的事情。
无念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那我并不抵抗,但我需要你保证,不得伤害任何一个弟子的性命。”
“方丈!绝对不能答应他,魔教的人向来都是不守信用的,一旦您不抵抗,最终等待我们的就只剩下死路一条。”
“万万不可以,师父你清醒一点,他现在已经不是我们的师兄了,而是那魔教的魔主,他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怎么能够和他讲信用呢?”
“如果师父不抵抗,那么就交给弟子来做吧,哪怕是拼上我这条命,也万万不能让这魔头毁了我们梵音宗!”
……
即使是中了软筋散,也并不代表着全无还手之力了,只不过是身体发软,使不了多少力气。
更何况还有一些没有来得及吃馒头的。
“我说了不许动就不许动!”眼看着双方即将要交战,无念用上内力怒吼了一声,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回过头来横扫了所有人,“有任何一个人动手,即刻逐出梵音宗。”
“师父!!!”
无念眉宇间的怒火更盛,“听不到我说的话吗?还是说你不想要我这个师父了?!”
一些想要动手的弟子思索再三以后,终究还是放下了自己手里的棍子。
他们不想死,可却也不想被逐出师门。
看到所有人都不再反抗,沈听肆挥了挥手,骤然间从周围的树林里冲出来上百个魔教的弟子。
他们手下的动作很是迅速,尽可能的不留痛苦。
沈听肆一步一步的走到了无念的面前,每一步都走的格外的沉重,他的手轻轻放在了无念的丹田前,“师父,抱歉。”
掌心渐渐蓄力,猛地一下向前推出,重重的击打在了无念的丹田处。
“噗”
猩红的血从无念的口中吐出来,原本还算红润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一片。
“师父……”沈听肆掏出一枚手帕,正要去替无念擦一擦唇边的血迹,无念却主动抬手拿了过去。
他把唇角的血擦干,露出一抹浅笑,“师父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事情,但师父永远支持你,放心大胆的去做吧,一切责任都由师父担着。”
无念闭上眼睛,等着沈听肆的下一次动作。
沈听肆微微颤着手,一寸一寸的打断了无念体内的经脉。
刹那间,无念的身体栽倒了下去,沈听肆连忙搀扶着,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将无念带到了他的厢房。
无念很虚弱,困意一阵一阵的席卷而来,可他却始终强撑着,他年纪大了些,可他却不瞎,他清楚的看到了沈听肆眼里的心疼。
他的这个弟子从来都没有白养。
沈听肆拿出自己亲手书写下来的天元心法和剑诀,语气十分慎重的对无念说道,“并不是弟子要欺师灭祖,但请师父务必带着师兄弟们修炼此剑法,哪怕剑招练不好,心法也一定要练到位。”
无念将东西收了下来,没有着急着看,只是询问沈听肆,“这个也不能说?”
沈听肆微微点头,轻声道,“是。”
“好,”无念轻轻应了一声,“等我的身体恢复一些,我会带着他们练的。”
沈听肆忽然起了身,站在床边弯下了腰,“师父,拜托。”
无念无所谓的笑了笑,招了招手让沈听肆坐在自己的床边,“跟自己的师父还客气什么?”
他一下一下的拍着沈听肆的手背,语调越来越轻,“还记得当初师傅把你抱回来的时候啊,你只有那么一点大,像是一只小猴子一样,现在已经长成大人了。”
“师傅老了,有些事情也确实无能为力,但师傅希望你能好好的,你做的这些事情会招来很多非议,也会被全武林追杀,要是累了,就回来看看师父。”
“你要记着,梵音宗永远都是你的家……”
无念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拍着沈听肆手背的幅度也渐渐缓慢了起来,直到最后彻底的睡着,留下绵长而又有规律的呼吸声。
聊苍踮着脚,小心翼翼的走进来,“睡着了?”
沈听肆冲他使了使眼色,“声音小一点。”
聊苍看了看自己手里装药的碗,又瞧了瞧沈听肆,“那这药……无念大师还喝吗?”
“药冷了就没有效果了。”
虽说修炼了天元剑法,断掉的经脉和废了的丹田都会重新长回来,可这一生内力尽毁,身体受到伤害也挺大的,必须得好好养一养,药还是要按时喝。
“留几个人,”沈听肆站起身朝屋子外头走去,梵音宗所有的弟子都被废了武功,就这样扔在这里,没人照顾是不行的,“等师傅恢复了再回来复命。”
话虽这样说,但等无念恢复好了,其他的弟子也差不多了。
聊苍紧跟着沈听肆身后,“是,尊上。”
最主要的事情已经解决,后续交给手底下的弟子做就行,沈听肆便带着聊苍和常无名下了山。
走到山脚下,回头望去,整个梵音宗全部都遮盖在树荫里,瞧不真切了。
沈听肆莫名的感觉心里头好像少了什么东西一样,空落落的。
不过很快,沈听肆就将这些没必要的情绪给甩出了脑海,骑上早已经准备在这里的马,飞快地向前驰骋而去。
看着前方宏伟的城池,叶栖风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这一路赶来,还要躲避魔教那些人的追杀,即便有马车,他也走了足足三个多月。
但幸好,他也终于赶到武林门所在的城池了。
这座城的城主就是武林盟主战宿,整座城池都归盟主府管辖,已经彻底的脱离了朝廷。
这几个月以来,魔教那些人的恶行已经传得全天下皆知,即便叶栖风东躲西藏的行走,也都听了个大概。
江湖上各个势力的人,最近都在朝武林盟赶,城门口排起了长长的检查的队伍,唯恐那些魔教的人混入其中。
“你是哪个门派的?”一个青年瞧见叶栖风手里头拿的剑,猜测他也是来围剿魔教的,又见他独自一个人,觉得他有些可怜,就主动上前搭讪。
自从沈听肆离开以后,叶栖风就陷入到了长久的孤独当中,甚至连小丑都离开了他,太久的没有人主动和叶栖风说过话,以至于他完全忽略了身旁的年轻人。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抱着那么一点点卑微的乞求,渴望能够在盟主府里头见到沈听肆。
年轻人见他一直没回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你的耳朵是不是不太好?”
“啊?”瞧见有人和自己说话,叶栖风吓了一大跳,连忙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和年轻人的距离,“你是在问我吗?”
那个年轻人不由自主的翻了个白眼,“难不成大白天的,我在问鬼?”
“抱歉,抱歉,”太久没和人说话了,叶栖风都有些不太习惯,“我刚才没有听清楚,你能再重复一遍吗?”
年轻人没有回答,转而提起了另外一个话题,“我看你好像是孤身一人来的,也是为了围剿魔教而来?”
叶栖风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点了点头,“对,兄台也是?”
“那是当然,”提起魔教,年轻人的话头就源源不断,他咬牙切齿地说着,还时不时的攥紧拳头,表达自己的愤怒,“这梵清做下的恶事,简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前段时间竟然还亲自上了梵音宗,连把他养大的无念大师都被他给废了。”
听到这话的叶栖风不由得轻哧了一声,“他连自己的生身父母都能杀,又何况是师傅呢?”
那般冷血无情,杀人如麻的人,就该将其碎尸万段。
“确实,”年轻人大为赞同叶栖风的话,“魔主梵清,人人得而诛之,只要这次找到他们的老巢,把他们全部都给剿灭了,以后咱们的江湖就可以安稳下来。”
两个人越聊越投机,到最后,年轻人直接搂着叶栖风的脖子,要和他拜把子,“我瞧着兄台十分有缘啊,不如我们结为异性兄弟,如何?”
“我名唤祝叙声,乃是铁掌派的弟子,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瞧着这人这样的热情,再加上自己也不能直接大摇大摆的出现在盟主府里,叶栖风思索了一下,给出了假名,“风叶。”
“风兄,”祝叙声非常的自来熟,只是得到了一个名字,就开始和叶栖风称兄道弟了,“不知风兄所处何门何派?怎么只你一人?”
名字可以瞎编乱造,但是这门派就有些不太好编了,叶栖风低着头沉思了一瞬,再次抬起来的时候,眼眶微红,里面已经续上了一些泪花,“我的门派……已经……已经……”
“好了,风兄不用说了,肯定是魔教那帮人干的。”瞧着叶栖风这般伤心难过的样子,祝叙声自以为已经了解了事情的真相,便不想再提,以免让叶栖风更加难过。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叶栖风的肩膀,“既然我们已经是兄弟了,我的门派也就是你的门派,走,我带你去见见我的师兄弟们。”
叶栖风有些迟疑,“这样……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