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裴有瓦嘴上没说,心里觉得儿子争气,去府城不问家里要钱,自己赚自己花,打井给了二两,还是很懂事的。
他跟裴曜提了一句明年要铺青石板路的事,裴曜说要是攒下了,会给四两五两的。
石料贵,哪怕料子差一点,石匠干的力气活很重,价钱便宜不到哪里去。
院里铺一条石板路的话,石料加上工钱,说不定得十两左右。
儿子愿意出一半,自然是好事。
天晴之后,夏末的热意重新袭来,地面没两天就晒干了。
长夏抱着一条被子出来,搭在木架上晾晒。
太阳大,他眯着眼,手里拿着藤拍打被子。
这是裴曜盖的,每次裴曜走之后,他都会拿出来晒晒。
将洗了的两双草鞋也提过来,放在柴堆上晒。
都是裴曜打的,其中一双是他的。
裴曜心细手巧,打的草鞋穿起来很舒服,不过今年拜了师,忙碌些,也不常在家里待,就没怎么打草鞋。
该晒的东西都拿出来后,长夏拍拍手,进了屋里做针线。
井匠们在干活,不好坐在院里。
他低着头,安安静静缝鞋底。
这双是给裴曜做的。
之前去府城,长夏留意到巷子里几乎没有穿草鞋的人,怕裴曜在这上头吃亏,每次从家里去府城,他都让穿布鞋。
新鞋已经做出来两双,裴曜还没看见,后头再拿出来给穿。
等窦金花从老庄子那边回来,家里有人了,长夏就提了竹筐和镰刀出门打草。
白狗兴冲冲跟出来,汪汪叫着,一人一狗往河边走。
河面粼粼波光闪烁,水奔腾着,流向远方。
岸边总有打草、放牛的身影,小孩大人都有。
平缓的流段和小水塘里,常常能看见鸭子被放出来游水。
芦苇多的地方有时能看见野鸭子钻进去。
天上掠过一群飞鸟,芦苇丛随风摇曳。
长夏背着一筐草,看见有两个半大小子划着木板慢慢进了芦苇丛中。
这个年纪,平时聒噪难以安分,这会子怕惊动里头的野鸭,两个人都闭上嘴,没敢出声。
长夏驻足,等木板船进了芦苇之中后,只能看见苇叶晃动。
他想起裴曜十三四岁时,一点都不省心,仗着会水,和杨丰年几个划船进芦苇里摸野鸭蛋,也往山沟里去找野鸡蛋。
钻山下水,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不过野鸭蛋野鸡蛋倒挺好吃。
每次裴曜摸到蛋,不会藏着,带回家让阿奶给炒,他跟着沾了光。
出来久了,这次没带水囊,长夏擦擦额上汗,不再停留。
然而没走多远,他看到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不用辨认就知道是裴曜。
“长夏”
一声呼喊传来,长夏眉眼欣喜,脚步一下子加快。
裴曜跑得比他更快,到跟前后,一张俊脸笑容灿烂。
沉甸甸的草筐被接过去。
长夏眉梢扬着轻快与雀跃。
他微微侧脸,看向走在旁边的人,抿着的嘴巴也挡不住唇角笑意。
“刚回来的?”他声音含笑。
裴曜边走边说:“嗯,刚到家,阿奶说你出来打草,我就往河滩来了。”
他眼中露出一丝兴奋,说:“还记得我上次说要做差不多的螃蟹卖给廖叔吗?”
长夏点点头。
裴曜笑容满面,说:“我偷着做了一只,昨天问了师父,他说一两五钱太少了,糟践名声,必须按一两八钱来,今天一大早,他还不放心,跟着我去了廖记,廖叔应了这个价。”
这就赚了八钱。
长夏睁大眼睛,惊讶又喜悦,真卖出去了。
第96章 第 96 章 油糕
回家的路上, 两人碰到了杨丰年和他夫郎柳屏。
裴曜背着一筐草,说:“我带了一坛好酒回来,晚上和荣子一起去找你。”
杨丰年点头笑道:“好。”
他俩又说几句闲话, 长夏和柳屏彼此看一眼, 因不熟悉, 只互相笑笑。
柳屏个头不矮, 比长夏略高些, 也是清清瘦瘦的身形。
他悄悄打量一下长夏,虽然眉眼中常有怯怯之情, 但那张清秀可人的脸, 只会让人觉得楚楚可怜, 惹人怜惜。
他知道长夏的身世,是从外地买来的童养媳,从小就离了家,心中不免有一点同情。
不过听婆母说,裴家人挺好,他每次看见长夏,从没见过长夏脸上有伤。
气色瞧着也挺好,脸颊白皙中透红润, 眼神也没有任何惶恐畏惧, 便信了几分。
而且……
柳屏又看一眼裴曜。
一个村住着, 总能遇见,这几个月裴曜经常往府城跑,一走就是五六天七八天。
他不止一次见过, 裴曜一回来就先出门找长夏,到处找到处喊。
几句闲话说完,长夏和裴曜往村子那边走, 柳屏跟着杨丰年往山上去。
他想起自己那个圆滚滚的小黄雀,就是裴曜做的,还有妹妹的小老虎。
走着走着,发现杨丰年停住脚,他下意识抬头,问道:“怎么了?”
杨丰年弯腰,似笑非笑盯过来。
柳屏不知他怎么了,干脆一叉腰,昂了昂下巴说:“你又想做什么?”
见夫郎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杨丰年咧嘴一笑,说:“你刚才在看裴曜?”
这样质问的语气,让柳屏心虚了一瞬,他确实瞧了一下好颜色。
但只有一眼。
想到这里,他有了底气,说:“我还看长夏了呢。”
杨丰年恨恨咬了下牙,见左右无人,飞快伸手,擒住想跑的人。
柳屏脸色变了,有些惧怕,但已经没办法躲开了。
杨丰年两手齐上,咯吱了过来。
柳屏受不得痒,一边笑一边扭着身子躲,还怕被人听见,发现自己声音大了,连忙咬牙忍住,憋得脸都红了。
杨丰年还算有眼力见,在夫郎真正生气之前收了手。
被柳屏瞪了一眼,他挑眉,没有一点心虚。
柳屏擦擦渗出来的眼泪,骂道:“混账东西。”
不过一抬头,见杨丰年眉眼俊朗英气,又是一副高挑好身板,他气不起来,脸上笑意盈盈,飞快抱了一下。
这是两人心照不宣的安慰。
杨丰年放了心,没有再借机“发难”。
另一边。
长夏和裴曜回了家。
陈知从后院喂了鸡鸭出来,见他俩进门了,笑着说:“正好,你俩在家,我去买肉,再买几块豆腐。”
他拿了钱和竹篮匆匆出门。
儿子这次隔了八天才回来,是该做顿好饭。
裴曜将草筐里的草倒出来,摊开晾晒。
前院晒了不少草,草的青涩气息弥漫。
长夏用木叉翻了翻半干的草,这才舀水洗手洗脸。
裴曜等他洗干净手,迫不及待拉进屋里,将荷包里的碎银子倒出来给他看。
“这么多。”长夏惊讶。
裴曜说道:“整一两八钱,师父让我自己拿着。”
长夏之前在府城住了几天,知道蟹青色的颜料和铁铸机括都是孟师父买的。
他捏起一块碎银,小声说:“我还以为你只拿了八钱。”
裴曜笑着开口:“我原想着,这是背着师父偷做的,本钱该给他,不想我刚说了‘本钱’这两个字,就被师父瞪了一眼,说他看不上这点钱。”
他又说:“我就想,怎么也是师徒,这么生分做什么。”
长夏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裴曜坐在炕沿,拿了一小块碎银子往上一抛,又抬手接住。
头一回卖这么多钱,哪能不高兴,手上工夫慢慢熟了以后,就不愁赚钱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