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沈御一字一顿地重复,声音冷得像昆仑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无人能打动。
“你之恩,我刚才就已经还完了。”
薛妄忽然低笑起来。
他慢条斯理地拢好衣襟,抬眸,红瞳中闪过挑衅的光芒,
“别的不说,炉鼎之身,自有妙处,必然叫仙君满意,可惜仙君不喜肉身之好,还没来得及试,仙君便恼怒了。”
闻言,沈御周身寒气暴涨。
殿内的温度骤降,地面凝结出一层薄霜。
“不知廉耻。”
沈御终于转过身来,骂了一句,眼中冷意凛然,拒人于千里之外。
薛妄猛地站起身,却又因伤势踉跄了一下,一步步走近,赤足踏在地上。
他在距沈御三步之遥处停下。
轻轻的叹气。
“仙君,你若不能爱我,我便只能叫你恨我了。”
“得不到你的爱,我要你的恨,亦可。”
“莫名其妙。”
沈御冷脸皱了皱眉,转身离开。
时至今日,沈御已经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了。
更何况,他失踪一两日倒也无妨,可这足足半个月过去,云庭山也不知如何了。
薛妄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沈御不再看他,转身离去,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冷风。
殿门重重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给这场荒唐判了死刑。
薛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长发凌乱地披散着,衣袍半敞,半点都不体面。
方才的潮红还未完全褪去,可那双总是含着戏谑笑意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得可怕。
他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木偶,冻僵在原地,连指尖都凝固在空气中。
……就这样结束了?
好不甘心啊。
他恍惚地想。
明明上一刻还肌肤相贴,呼吸交错,可转眼间,那人便抽身离去,连一丝温度都不肯留下。
许久,久到窗外的月光都偏移了几分,薛妄才终于动了动僵硬的手指。
他缓缓走回床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锦被凌乱地堆叠着,还残留着那人冷冽的气息。
薛妄慢慢俯身,将自己蜷缩进去,像是濒死的兽寻找最后的庇护所。
他的手指死死攥住被角,指节泛白,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可他却将脸深深埋进织物里,近乎贪婪地呼吸着那一点点即将消散的味道。
沈御的味道。
冷的,像雪,像剑,像他永远捂不热的心。
薛妄闭上眼睛,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像是自嘲,又像是压抑后的释然。
真是疯了。
做个孽祸也挺好的。
薛妄这样想着,却将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可他还是觉得饥饿。
人总会永远重复属于自己的悲剧,薛妄的悲剧就是永远都得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
他没有得到过爱,也没有得到过善待,他无时无刻都想要沈御的爱。
他想要得到沈御的偏爱、纵容、宽容、理解。
他也知道那些东西有多么难得。
别说沈御不一定给他,沈御甚至不可能给这世上的任何人。
端明仙君怎么可能会动情,薛妄能算计沈御这一次,已然是极其难得了。
只能说时也命也,时机到了,或许他们之间注定要纠缠一番。
薛妄不怕沈御恨他。
他只怕沈御不够恨他。
如果做不到爱,那就用恨来补偿恨到咬牙切齿,恨到刻骨铭心,恨到碎骨兮每一次出鞘,剑锋所指都是他的咽喉!
他要沈御的眼里只有他,心里只装着他,哪怕是恨,也要恨得彻彻底底,恨得永生难忘!
薛妄就是这样的疯子。
他不要沈御的淡漠,不要他的无视,更不要他像对待其他蝼蚁一般,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他宁愿沈御一剑刺穿他的心脏,宁愿碎骨兮的寒光染上他的血,宁愿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睛因他而掀起滔天怒浪也好过被彻底遗忘。
薛妄是这世间最危险的赌徒。
他押上身体,赌沈御的七情六欲;他送上神魂,赌沈御的道心动摇。
第48章 云庭
云庭山。
山顶大殿,云庭殿。
书有文,东海极东之处,怒涛奔涌间起一峰,峰顶积雪千年不化,远望如墨砚中点了一滴白毫此乃云庭山。
山体四壁笔直如天神劈就,猿猴难攀,飞鸟不渡。
唯东侧有一道天然石阶,九万级青玉台阶螺旋缠绕山体而上。行至三万阶处,可见银河倒悬,水雾扑面时,杂念俱消。
行六万阶,罡风骤起,五根玄铁锁链横贯深渊,铁索上凝结冰霜,低头可见云雾中沉浮。
自古以来,求师问道,心性不坚之客,不可由此至山顶。
至山顶,天光洞开。
方见云庭殿,檐角十二枚青铜铃无风自动。
有客来。
云庭殿内熙熙攘攘的,百十年来,难得如此热闹,九大仙门、四海五岳,都挤在同一天,御剑的御剑,有天船的坐船,还有传送阵的就开传送阵当然了,这直接开到云庭山的传送阵,自然得是和云庭山关系好的宗门。
当今修仙界,九大仙门之中的四海分别是:
东海,云庭山,宗门最大,乃修仙界之首,这百年间又以剑修最为有名。
西海,万兽阁,最擅长御兽。
南海,青莲书院,多是丹修符修佛修。
北海,克体宗,锻体之处,体修所在。
而五岳则更为零散一些,都是些小型宗门。
如今这一群仙门都派了代表过来,锁妖塔一崩,消息传的飞快,大家都闻讯而来。
只见主位之上,坐着一个青年男子。
云庭山副掌门,危妙算。
危妙算此人,生得俊逸出尘,眉目如画,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左眼漆黑深邃,右眼银灰如月,流转间似能窥破天机。
平日里抓到什么穿什么,今日来客,倒也穿的还算正经。
他一袭月白色云纹长袍,衣袂飘飘,腰间松松系着一条暗红色织金丝绦,袖口微卷,露出修长的手指,墨发半束,以一根青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鬓角,更添几分随性不羁。
手里摇着写有“天机不可泄露”的折扇,腰间挂着天命通宝三枚铜钱。
无人知晓危妙算的真实来历,只知他天赋异禀,能掐会算,二十几岁就被前任掌门收为徒弟。
危妙算是个爱笑的人,可现在实在是笑不出来了。
跟菜市场似的,听这群人逼逼赖赖了一个多时辰,这他要是还能笑出来,那他的耐心已经可以做掌门了。
哦。
对,说起掌门。
沈御失踪了。
危妙算斜倚在主座上,白玉扇骨抵着下颌,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描金折扇。
殿内茶香氤氲,青瓷茶盏在诸位大能面前排成长列,偏生这上好的云雾茶也压不住满室嘈杂。
“端明仙君失踪,锁妖□□塌,人妖两界怕是要起风波。”
青莲书院于清院长捧着茶盏叹息,鹤纹广袖垂落案几,容貌维持着三十岁岁左右的模样,清俊儒雅。
“砰!”
石榴红的袖口猛地拍在玄晶案上,克体宗副宗主,榴菡霍然起身。
她八尺高的身影投下浓重阴影,腰间十二枚降魔飞刀震得嗡嗡作响:
“捉妖的捉妖去!在这吵嚷能济什么事?若叫那些妖魔祸乱人间”
她怒目圆睁,声如洪钟,
“在座诸位都是千古罪人!”
“非得开个什么会,这会到底有什么好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