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第193章
建木异动后的几日里,鳞渊境安静到像是见了鬼。
长老们被拿住把柄的炎庭君折腾了个半死,连事后对建木封印的检查都草草带过,确定了封印依然稳固后,便再也没空追究原因,只当是这玩意年久失修,开始不堪重负了。
直到此时,长老们才想起来他们手里现在还有个新鲜出炉的龙尊,就这么被他们晾到了现在。
一不小心窥探到不该知晓的秘密心惊胆战了这些天,涿弦总算挨到大长老的命令,顿时有种解脱般的轻松。
他是一分钟也不敢多耽搁,匆匆忙忙的将“新龙尊”领去面见众长老,将这颗他眼里的烫手山芋扔给了一无所知的长老们。
如今以腾骁遇刺为引,神策府牵头在罗浮展开了全面行动,六司都被调动起来参与其中。
大约是觉得在鳞渊境之外已经十分危险,长老们选择的会面地点在持明龙宫的一处偏殿,那里已经有人提前打扫过了,无关人员都被提前驱离,方圆数里连条鱼都没有。
在丹枫到来前,长老们已经先一步在殿内聚齐,围坐在一张长桌周围,在门口丹枫就听见他们吵得不可开交,看来和二十年前比起来没有丝毫长进。
他镇定的推门而入的刹那,房间内登时静的落针可闻。
仿佛时间暂停,所有看见他进来的人全都石化成了一座座雕塑,静止在了那一个瞬间。
有背对着门口的长老没能立刻反应过来,一句话突兀地说了一半,落在死寂的房间内时才发觉不对。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丹枫,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下一秒,他就十分丢人地从椅子上直接掉了下去,摔了个四脚朝天。
丹枫缓缓地与此处的众长老一一对视过,他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好似从未与长老们素有仇怨。
死寂之中,他缓慢地绕过呆成了一地雕像的长老们,兀自拉了一把椅子落座后,才看向首席上的那位老者:“诸位长老,继续便好。我刚回罗浮不久,尚不清楚如今状况如何,还请长老们赐教了。”
终于,不知道谁终于从喉咙里像是卡住了一样吐出询问:“你、您……你……”
“我是丹恒。久未恢复持明本相,还真是略有些不适应。”丹枫面不改色地说,“长老们日理万机,今日才想起来约我见一面,我来的应当不算太晚?”
长老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此前的确听说了这件事,却没人来告诉他们,这“丹恒”怎么竟与死了的丹枫如此相像!
前代饮月君的阴影至今仍然笼罩在他们头上,叫他们是怎么也不敢往最可怕的方向去想的。
这时,主位上的那名老者咳嗽了一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丹枫也看他,毫不意外的熟人。
“龙师雪浦,拜见龙尊大人。”老者带头起身,朝丹枫作揖行礼,形式上的尊敬拿捏得恰到好处。
有雪浦带头,其他人便有样学样,终于想起来自己应该在这种时候干什么,慌里慌张地站起来,给那被他们晾了好些天的冒牌龙尊行礼。
丹枫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出分毫,依然拿捏着一套还算谦卑的人设,对雪浦道:“长老何须如此郑重,我初来乍到,可当不起,还是快快请起罢。”
他这话说得无比像是嘲讽,偏偏又一副平静真诚的模样,念头转了一圈,雪浦还是咽下了那分不自在,只在心里暗骂一句:果然是丹枫的血脉造出来的实验品,连这恼人的脾气都继承了。
但表面上的礼节还是有的,老东西闻言连连摆手:“龙尊大人何出此言,您既然回来了,便仍是我持明的尊长,当然受得起……”
“长老,我是丹恒。”丹枫直接打断了他那套空洞的话术。这套东西他已经听过太多遍了,老家伙们惯常会披着人皮不干人事,嘴上都是大义,心里全是生意,现在还想拿这套骗“丹恒”?
他一锤定音,结束了所有无谓的客套话,直入主题道:“好了,诸位长老想来都时间紧张,就不要继续浪费了,直接讲正事吧。”
这回长老们总算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几秒钟的尴尬后,雪浦不得不再次站出来开个头:“各位,如今局势对我们极为不利。神策府已发觉不对,各种行动咄咄逼人,一位重要的知情人被他们控制,还有炎庭龙君协助神策府朝我等施压。另一方面,你们也看到了,涛然的野心早已失控,他一意孤行,不日恐酿成大祸……”
雪浦的目光一一扫过座下众人,各个脸上都如丧考妣,无人敢应声,只有那位新龙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不知道是因为镇定还是压根没听懂。
他不由得想要长叹一声,感慨自己手下都是群怎样的废物:“……如果涛然的计划失败,我们得找好退路。”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丹枫弄明白了。龙师内部其实也并不团结,涛然一派主持了建木一事,但雪浦一派却并不坚定,眼见情况不妙,这就起了脱身的打算。
领头的都是个两面倒的中间派,难怪涿弦这种人都能被派出来主事。
雪浦话音落下,众龙师们便像是被打开了一条口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讨起如何脱身,讨论很快变成了争吵。
有人说那我们现在就去找神策府投案自首,却被其他人驳斥你疯了,我们帮涛然干了那么多事,自投罗网能有什么好下场。
也有人说事已至此再谈脱身已经晚了,还不如赌一把涛然能不能成功,万一他成了,我们不也……
后半句话被淹没在更激烈的叫嚷里,整个房间像是菜市场一样吵闹,长老们此刻毫无执掌持明的当权者的风度,只剩下走投无路前的疯狂。
眼见众人吵了半天也吵不出个所以然,终于,忍无可忍的雪浦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让所有人都住嘴。
“各位,都冷静点。”雪浦沉着脸,开始讲述自己的计划,“想要从这事里躲过牵连很简单,只要证明我们仍然拥护仙舟、拥护龙尊,就算为了持明后续的稳定,神策府也不会对我们做些什么。”
“而现在,我们找回了龙尊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就算仙舟要降罪,大不了,大不了……”
也许是情绪激动,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神色也越来越狰狞。
这时,丹枫突然接话,语气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大不了什么?雪浦长老。”
一瞬间,雪浦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一样浑身发凉。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忘了龙尊就在自己身边坐着,差点说出不可挽回的话。
要说能屈能伸光速变脸领域,雪浦长老也算是一位人物了。只不过须臾间,他的一脸狰狞就化作了讨好的赔笑,低声对丹枫说:“没什么,是我一时失言了,龙尊大人。”
丹枫很少见地笑笑这是他从前很少做的表情,但现在他是丹恒,所以不会有人质疑:“哦,这样啊。所以,雪浦长老,您今天特别邀我来这,应该不是只为了听诸位吵架的吧?”
“是,是,让您见笑了。”雪浦连连道歉,见龙尊神色无异,才低声下气地说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您应该听说了,不日便是袭名大典,敢问龙尊大人到时可愿意出席典礼?”
丹枫没有回答是或否。他佯装思索了片刻,在雪浦继续开口劝说前,突然带着笑反问道:“雪浦长老,我很好奇,如果我没有回到罗浮,你们原本准备让谁袭饮月君的名?”
丹恒半路接到了景元的邀请,同意回到罗浮,这事不知道怎么被龙师知道了,才找上门来。
那么问题来了,在得知丹恒的存在前,龙师们非要急着办袭名大典是给谁办的?总不能真的是工造司的百冶吧?老东西们能承认他是个名义上的龙尊都算捏着鼻子了,二十年了总不能是突然想通了吧?
其实他只是随口一问,但没想到,雪浦肉眼可见的脸色一白,似乎被问到了什么极为恐惧的事,一时之间竟支支吾吾,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还有意外收获?难不成这个人选还有除了百冶之外更加让人意想不到的人?什么人能让老家伙们全都想通了?
见他回答不出来,丹枫也不继续逼问,毕竟他现在的人设是对持明内部的事情一无所知的丹恒。
于是他好似并未察觉雪浦的紧张,十分善解人意地放过了这个问题,只当自己没问:“您不愿说就算了。”
雪浦松了口气,又讷讷道:“那您的意思是……”
“既然长老如此殷勤地将我请回罗浮,我自然不能拂了您的好意,不是吗?”丹枫笑道,“听从您的安排,我会如期出席大典的。”
留下这句话,他便起身朝外走去,留下一屋子龙师又一次面面相觑。不知道谁骂了一句:“该死的,果然是和丹枫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臭脾气……雪浦大人,我们让他出席,真的没问题吗?”
雪浦脸色也并不好看,却反而瞪了提问的人一眼:“白痴!让他当龙尊怎么也比涛然弄出来的那个怪物强百倍!”
被骂的人连声称是,再不敢随意多嘴。
这件事看起来就这么定下了。雪浦挥挥袖子,叫这些人尽快散去、不要叫涛然发觉他们在开小会。他自己反倒一直坐在座位上,气色近乎有几分颓然。
“龙祖啊,希望我这次没有做错……”
偏殿之外,丹枫找了一处僻静的角落,思索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烛渊鬼魅一样从阴影中现身,安静地等候在一旁。
回过神来时,丹枫才发现他已经在身边站了不知道多久,便问道:“布防图已经送给景元了?”
“是。按您的吩咐,我避开了旁人,是单独面见的景元骁卫。”烛渊垂首回报,“景元骁卫那边也有不少进展,需要我现在向您汇报吗?”
“回去再说吧。”丹枫摆摆手,又问起别的,“悬锋他们怎么样?你去见过了吗?”
“有炎庭龙君的看护,他们二人的情况已经稳定了许多。炎庭龙君还予了我一副药,叫我有时间自行服用……”
“烛渊。”丹枫突然打断他,“你知道在我或丹恒回来前,老东西们准备让谁出席大典吗?”
“呃,这……”烛渊一时间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试探性地猜测道,“是百冶先生吗?”
“不像。若人选是应星,雪浦那老东西不至于吓成那样,他们一定是背着人弄出了什么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
丹枫否决了这个猜想。要是应星一个他们眼里的外族,雪浦不应该如此恐惧,而应该满脸愤愤不平才对。
烛渊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些迟疑地开口:“我不知道龙师大人们选择了谁,但在我们从罗浮离开前夕,鳞渊境曾经有过一个很古怪的传闻,您想听吗?”
“什么?”
“当时突然好些人说,您……从未离去。”
“……没了?”
“是的,只有这一句话,我们虽觉得古怪,却只是当做普通的流言,没有深究。”烛渊顿了顿,“但若这两件事有关,或许……”
丹枫若有所思地回忆了一会,究竟是什么情况能生出这么奇特的传言,然后他突然想到:他原本的那具身体,不会还留在封印最深处吧?
最后他说:“我要再去建木封印一趟。”
第194章
远在鳞渊境之外的后来修建的持明龙宫里,涛然脸色阴沉,听取着手下的来报。
“涛然大人,炎庭君又发来急函,询问封印一事可有结论。他宣称若罗浮持明无力维护,他便要带人接管封印。”台下侍者不敢抬头,战战兢兢的向他报告着刚收到的急函,“您看,我们该如何回复?”
听见炎庭君这三个字,涛然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近乎狰狞的地步。
这位朱明龙尊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对罗浮的事关心的像是他自己家的事一样,这段时间不断地向涛然施压,光为了应付炎庭君涛然几乎已经焦头烂额。
那毕竟是五位龙尊之一,不是他随便编点东西就能像糊弄走神策府的人一样糊弄过去的。
说起神策府,更加是给涛然火上浇油,前面多少年都没什么反应的神策府自从腾骁遇刺,那名骁卫取了代将军的名头,便紧锣密鼓的展开行动,他们原本准备的许多军火被截留了不说,一些关键的内应也纷纷被隔离审查。
持明的身份太好辨认,也太容易被盯上,反而是药王密传的那帮人潜伏的更好,成为当下他们不得不抓住的重要助力,希望那群家伙不会在这种时候得寸进尺。
仙舟果然还是那个天人的仙舟,持明终究是外人,就算雨别为封印建木让持明付出那么多牺牲有什么用?龙尊自己做了持明的叛徒去向仙舟乞怜,可几千年了,持明不还是被排斥的那个?
涛然冷笑着将所有怨怼都发泄给了早已作古的前代龙尊,半点没有反思自己所作所为、背弃仙舟的意思,真是好一个多指责他人少反思自己的不内耗人格典范。
见大长老好一段时间没有回应,等候回复去交差的侍者不得不小心翼翼的出声:“长老……”
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回复手下,涛然没好气的冷笑一声,挥了挥袖慢吞吞道:“你,就这么回报炎庭龙君:封印一事确实是我等疏于维护,幸而未波及封印核心,我等已急遣人前去修缮检查,定不会叫此事再次发生,不劳龙君亲自动手了。”
侍者听完有些疑虑:“长老,我们前些日子便是这般回复的,炎庭龙君看来并不买账,否则也不会屡次询问,再以此为由万一激怒龙君,强行……”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杯子就被摔在他面前,碎片在眼前四分五裂,侍者连忙跪地求饶,听得涛然大怒道:“蠢货!你当我不知道这些吗!他和神策府早就是一伙的,如今不过在配合神策府对我等施压,只要背后的神策府不喊停,就算我们给出再好的理由都没用,想找麻烦总能找到借口!”
“我们现在的目的,是决不能在大典前让他们发现我们做的事,神策府强行进入鳞渊境就是坏了持明自治的盟约,但炎庭君不受此令约束,所以不管用什么办法,都必须要防住炎庭君!明白了吗?!”
“是,是,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回报朱明的使者……”侍者连滚带爬的跑了,然而不出几分钟,就又有一人紧接着匆忙走了进来。
来者面容年轻,神色间却带着莫名的憔悴,眼下青黑一片,像一株病蔫蔫的草,他在涛然的皱眉里晃了两晃,站直了才开口:“涛然大人,雪浦大人刚刚召开了密会,他们认为您的计划失败的风险过大,正商讨如何寻求神策府的庇护。”
涛然刚刚才有所放松的表情瞬间再度狰狞了起来,他勃然大怒的将矮桌上的所有茶具全都扫到了地上。
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破碎声,那套珍贵的瓷器变成了一地碎片,而这显然并不能疏解这位大长老的怒火,他又一拍桌子,几乎是怨毒的咒骂起来:“该死的雪浦,我就知道他们靠不住,以前龙尊还在的时候他们不敢出声,现在一有点风吹草动就怕的缩了头,一群不堪大用的废物!”
憔悴的年轻人低眉顺目的等涛然骂完,反正骂的不是他,他一动不动的听着,突然,他听见涛然的骂声戛然而止,接着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咳得撕心裂肺,捂住口鼻的手指尖溢出鲜红的血和一点金色的枝叶碎片,那在一众龙师中显得异常年轻的面容居然在短短十几秒内爬满皱纹,那维系着他反常青春的力量褪去后,他真正衰老的模样便显现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