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罗浮的轮廓很快淡化成一团小小的星光,落入这段记忆的二人借着丹恒的眼睛看着这一幕,丹枫终于问:“要从这么早开始讲起吗?”
“不算早了,之前我已经在幽囚狱待了快两百年,那段故事你不会想听的。”丹恒失笑道,“这毕竟是我成为无名客的起点……或者说,前置任务?”
虽然幽囚狱这事如今已经不能算是他干的,但丹枫依然略显尴尬的沉默了两秒,当罗浮的影子完全消失在视界尽头,雨别终于开口:“你居然没有任何感觉。”
他很是别扭、很是不适应地抚摸上胸口那不属于的温度与心跳,尽管这跳动带着几分虚幻,却仍然是从未感受过的东西。
“我该感觉到什么呢?”丹恒解释,“之前的二百年里,我没有踏出过幽囚狱一步,我不记得他们说的一切,也不认识那些如今活着或者死去的人,就连这个被叫做罗浮的地方,时至此刻,我也不过看过了它这一眼而已。”
古海之水洗涤了一切罪孽,再深刻的爱也好、恨也好,再不可承受的遗憾也罢,都已随着潮汐从这具躯壳里褪去了。
雨别沉默下来,也更加不明白,为什么丹恒后来会宁愿孤注一掷的拯救这个世界,难道他的责任感真的重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故乡消失在身后,前方的群星晦暗,他失却归途,亦不知去处。
乘着飞船又走过几颗籍籍无名的星球,丹恒身上的信用点将要见底,于是他只好就地加入招募新员工的星际和平公司分部,字面意思的用双手谋生。
这实在是个新奇的体验。
作为半路拉来的临时员工,丹恒显然不可能从事什么太有技术含量的职业,而且他还极度缺乏星际生活的常识,连一些常见的星际种族都认不全。
好在持明族的身体素质在苦力活方面有显著优势,年轻的龙尊沉默寡言地在公司的港口当起搬运工,并且日复一日、甘之如饴。
丹枫:“……”
雨别:“……”
从来锦衣玉食与记忆中从来锦衣玉食的二人面对着少年沾了灰的脸庞相顾无言,甚至连架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吵。
当然,这段记忆被加速跳过了,他们两个并没有跟着一起度过这段无聊而劳累的日子,只是看着少年把自己折腾得灰头土脸,却还是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终于,雨别忍不住问:“在这种地方当苦力很有趣吗?”
丹恒笑了声:“不,这份工作本身相当无聊,但这种通过自己双手赚取财富的感觉,对我而言……很新奇。”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对这个世界有了一丝实感,原来它是如此存在,如此运转着的。原来在我目不所及的地方,有千千万万的人过着这样的生活,无趣、疲惫,但是依然艰难地活着,直到明天或者意外降临。”
码头的工人流动性极大,昨天还好好工作的人今天可能就因为意外再也不会来上班,你身边的人可能是星际黑户,也可能是越狱逃犯,但在这短暂的日子里,他们都在为了一个明天活着。
“很久之后,我想起冱渊君曾经告诫过我的话,她让我不要看的,原来就是这些吗?”丹恒的声音夹着叹息,他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冷淡地与工友们点头告别。
然后按照此前这段时间里的习惯,他会去贫民窟里把食物分给快要饿死的孩子,并探望此处那些大病不愈的将死之人。
他们的生死无人在意,失去了一半力量的丹恒也治不好他们,只能用粗浅的医方帮他们缓解一些痛苦。
今天他来到那片低矮的棚户区时,发现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正在被人抬出来,暂且放在街道旁边,等待明天或者后天再去埋葬。
丹恒走上前,白布下并不是身患重病的老人,而是个瘦瘦巴巴的孩子。
昨天,或者前天?
这个孩子还曾经很高兴地在他面前发誓,他以后也要加入星际和平公司,赚很多钱养活自己的弟弟妹妹、爸爸妈妈。
可惜他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
丹恒沉默了片刻,把最后一份食物放在了正传出声声哭泣的家庭的窗台上,然后无声地离开了。
“这是我在流放中学会的第一件事,面对死亡,然后去接受它。”
这次丹恒依然没有回头,他沿着曲折的道路往自己暂时的落脚处去,天上在下淅淅沥沥的小雨,他身为持明的本能正为这清凉潮湿的环境欢欣雀跃,他心中却并不觉得喜悦。
“十王司的判官们曾日夜对我教化,要我为擅动化龙妙法,使白珩死而复生的事认罪。最开始,我大多数时候沉默以对,后来也渐渐明白,他们只不过是要个态度,所以我便很快地学会按照他们想要的方式、说出他们期待的话语。”
少年没有打伞,任由微凉的雨水落在他发间,顺着脸颊流下,像是两行冰冷的泪水。
“于是,教化的这部分便顺利的通过考核,然而判官们并未察觉,在这件事上,我仍然是那个冥顽不化的罪人。未曾理解过生的人,是不会接受死的。我曾为此困惑很久,尤其是……”
丹恒轻声说着,他往一条偏僻的道路走,突然瞥见道路尽头鬼似的站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尤其是,在他找上我后。”
丹恒与那个黑影在相隔数十米的地方停下了,这条偏僻的小路上除了他们再无旁人,雨水在泥泞的地面积聚出一个个水坑,像是他们之间破败不堪的过往。
黑发的男人身上缠满绷带,连露在外面的双手都是如此,他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有些眼熟的衣服,抬眼时眼中一片野兽般的血红。
他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哑声响,他的眼睛也像野兽。
男人提着一把支离破碎的黑色长剑,目标明确地朝着丹恒冲了上来,杀意,纯粹的杀意自他的剑招中流露,少年猝不及防之下召出击云,勉强挡住了男人的第一剑。
“其实我没认出他来,我以为他只是某个在此游荡的浑浑噩噩的疯子,不巧被我遇上。”丹恒看着过去的自己与男人兵戈相向,二人的招式都十分狼狈,最后他以持明的优势险胜一筹,枪尖穿透了男人的胸膛。
男人倒下的瞬间,他凌乱的头发向后滑去,露出一张苍白的、瘦削的脸,与一双了无生气的红色眼睛。
他们的目光交汇一瞬,而后便错开了。
“……应星?!”丹枫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他如今已经不叫这个名字了。”确定男人不动了,丹恒慌乱地拔出击云,刚刚经历一场生死边缘的战斗,他头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逃离了现场。
当然,这种籍籍无名的星球上不可能有什么完善的治安系统,死个人不值得大惊小怪,而当他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跑掉的时候,原处已经只剩下了零星的血迹,尸体早就不见了。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是卡芙卡捡走了他、并且一定程度上遏制了他的魔阴身,后来他自称为刃,并且隶属于星核猎手。”丹恒语气复杂地补上后半句,“当日海底一片混乱,他也被倏忽的血肉污染,转化成了长生种。”
丹枫一时失语,一直以来,丹恒都未曾对他提起过大辟之后的事那已经属于丹恒的故事了,而他也明白,那一定并不是一个好结局,所以他从未追问过那个往后。
现在他想起来自己曾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卡芙卡在被星际和平公司带走前特意提起过这个人,并且留下了那个关于梦游者的警告。
所以,她其实是记着那个尚未到来的“未来”的?她也是那所谓的梦游者的一员?
而就在这个时候,雨别又冒出来,盯着地上那片正在被雨水冲洗干净的血迹,冷不丁问:“所以,你们共同做的决定,他到底有什么资格来追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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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枫哥对主线的记忆只到行刑,再后面就是还没孵出来的丹恒了,然后他没问蛋黄也没说。
雨别看见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记忆,主要是大后期的,前期的他不知道也看不懂。
蛋黄完全体有几乎所有的记忆。
丹恒蹲了两百年监狱是社区推断的,我印象里好像没说具体多久,反正主线罗浮剧情本来bug就挺多的……将就看吧我魔改一下[合十]
哎这本书我居然能从24年写到26年……也不知道为啥写下来了并且眼看要写完了,不然按照我从前作风早坑了(。)
不知道说啥,祝大家2026年开心吧[猫爪]
无论如何,让自己幸福快乐,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计划,明天见(哎呀缇宝老师对不起
第226章
是啊,为什么呢?
丹恒也不理解,他甚至都不记得和这个人有关的任何一切,而神志不清的男人也从来没有回答过他,只会喃喃着那个他不想背负的名字要他偿还往日的罪孽。
但从这一天开始,这个活尸一样的男人便阴魂不散的追逐着他。
渐渐的,丹恒意识到他身上存在着一种酷烈的不死诅咒,所以不管他杀死男人多少次,他都会一次次卷土重来。
手腕上的游龙臂鞲是他追来的预告,残存的记忆告诉丹恒,这似乎是曾经他送给对方的礼物,如今却成为男人追杀他的助力。
也许他该扔掉这东西,抛却他与那素未谋面的故乡仅有的联系其中之一。
丹恒犹豫了很久,直到这颗陌生的星球迎来了下一个黎明,他还是将其收好了。
他也说不清这一刻自己是怎么想的,或许是心中残留的某些东西仍在作祟,让他永远不能铁下心来,或许潜意识里他知道,这么做其实只是徒劳。
过去的罪孽不会因此被抹去,它们早晚有一天会追上来。
年轻的被放逐者带着自己简单的行李,在被男人找到前,他冒险登上了一艘与众不同的船。
很快丹恒就后悔了。
这艘船居然是悲悼伶人的贡多拉,作为船上唯一的外来者,丹恒不得不在哀哭声里目睹了一颗星球的埃灭,这场覆灭中的女主演捂着脸哀哀哭泣,询问他是否有关于覆灭的记忆要与他们分享。
在哀哭声里,丹恒不得不仓促逃走,他没什么好分享的,更何况除了那点残缺不全的前世记忆,他的大部分记忆全是幽囚狱的日夜。
下个港口前,一只巨兽袭击了停泊的飞船,在溃逃的人流中,丹恒击退了巨兽,正想着趁乱搭上下一艘船时,一名红发的女人叫住了他,邀请他登上列车。
起初,丹恒并未准备在此久留,然而他却再也没有离开,直到列车抵达了终点。
记忆像是被以十倍速加快,化作一帧一帧飞快闪过的画面与色块,丹枫倒是没说什么,雨别就先有点难以置信:“你就把中间的部分这么跳过了?”
丹恒顿了顿:“这部分故事我早就给他讲过,你不应该也已经知道了吗?”
二人彼此都很疑惑的对视了一眼,然后雨别说:“……我以为你准备拿给我看一遍,好充分展现你和你小伙伴们之间的爱与友情?”
丹恒略显诧异:“这又不是青少年热血话本,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雨别的表情看起来带着几分诡异。
丹枫……丹枫不知道因为这句话想起了什么,他轻咳一声,提醒丹恒:“你还记得吗?白珩经常带着景元看话本,她还塞给过你……我不少。”
丹恒:“……”
三个人默契的跳过了这个话题,丹恒抬手,飞快跳转的画面定格了。
直到有一天,第一颗星星熄灭了。
那本来只是一次并不严重的事故。
在某一次普普通通的跃迁中,星轨产生了意外的颠簸,让列车降落的地方偏离了目标的坐标少许。
事后帕姆、姬子和瓦/尔/特研究了很久,发现问题是由于列车用于导航的星图中,有一颗星星奇怪的熄灭了。
这很奇怪。星穹列车,阿基维利的造物,星神曾经乘坐的载具,世间【开拓】的象征,怎么会出现这么简单低级的错误呢?
更何况那颗星星从天体寿命来看,也远不到熄灭的时间,而此处也没有外力将其毁灭。
这时候所有人都没想到,这是命运给他们的一次警告,但很可惜,没有人意识到这背后的危险,于是他们迎面撞上了那命运。
丹恒叹了口气:“后来我们设想过很多次,如果这个时候我们能意识到其中的原因,是否能够避免后来的悲剧……可惜,命运没有如果。”
画面变得一片漆黑,过了一会后,渐渐后退,露出列车内部的墙壁,原来黑色是列车窗户外的景象。
列车内的气氛十分压抑,此刻,所有乘员都聚集在了同一节车厢里,每个人都神色凝重。
“……又一次原因不明的跃迁失败。”丹恒解释说,“我们落在了一片完全陌生的星域,导航完全失效。这里一片漆黑,一颗星星也没有,甚至一些寻常的物理法则也疑似在此出现了诡异的改变,因而我们必须十分谨慎小心。”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回忆中同伴的脸庞,又落在窗外的黑暗中。
“按照星际标准时间,我们在这里待了大约五天,依然没有任何进展。终于,在这时,瓦/尔特先生站了出来,主动提出要为列车探明航路。”
栗色短发的年长男性从沙发上站起来,与身边的红发女人说了些什么,女人还没说话,四个年轻人先不约而同的反对起来。
然而瓦/尔/特先生去意已决,最后,姬子放下咖啡杯,杯底与桌面轻轻嗑了一声,终结了这场善意的争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