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想来是不忍再见此处吧。
她小声的叹了口气,先对长枪微微躬身,向这位她尚未谋面的高尚骑士致以敬意,而后知更鸟走到裂纹的边缘,转向台下黑压压的、却寂静的可怕的人群。
这里没有昂贵的舞台道具,没有绚烂到能匹配上寰宇大明星的灯光与粉丝,但知更鸟却比从前的任何一场演出都要紧张。
因为这次不仅仅是一首歌的好坏如何,她要做的事,事关无数个人的生命。
双手合十,如曾经于同谐的神像前祷告般,少女沉下心来,让自己完全投入这场“表演”。
她阖上眼,头顶漂亮的花朵光环流淌出神圣的光辉,那光辉比年轻的司铎释放力量时要黯淡一些,却温柔如月光拂过。
空灵的歌声在广场上响起,没有乐师的配乐,只有清甜的哼唱,像一首摇篮曲。
【同谐】的光辉无声浸润过众人,一对虚幻的洁白翅膀在知更鸟背后伸展,让她看上去像降世的天使。
黄泉正一语不发的抬头望着她,在此刻知更鸟的“视觉”里,这位来历神秘的女士所在的地方像现实世界被凭空抠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而这洞空无一物。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却突然听见黄泉的劝告:“不要注视我,小姐。我与【虚无】牵涉太深,这对你没好处。”
这当然是好意。知更鸟马上不好意思的收回目光,重新全身心的投入到对【同谐】力量的引领中去。
歌声连接着广场上的人群,她向某种只存在于概念中的下方沉去,进入了集体意识的表层。
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梦,像是一堆肥皂泡一样挤在一起。
这些梦有的还保留着属于梦的五彩斑斓,它们看起来很健康,梦的主人状态尚好;有的则已经颜色晦暗、灰白如雕塑,仿佛下一秒就要破裂,其主人显然精神状态极差;而还有一些梦,它们同时具有以上两种特征,又被一种极深的漆黑所缠绕,这大约就是那些已经被污染的人。
如果要将所有人的意识连接,这些不正常的梦泡就需要处理,但她首先需要弄清楚这是什么。
知更鸟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的伸手,触碰了一下最近的一个被黑色物质所包裹的梦泡。
一瞬间,一股阴冷的寒意便从二者接触的地方传来,然后那黑色物质便好像活了一般,沿着她的手指开始蔓延。
知更鸟立刻意识到不妙,立刻试图抽身。
在触摸这些东西前,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黑色物质的蔓延超出了她的预料,【同谐】的力量在其面前也难以生效,那黑色物质……简直像是从另一个纬度投射来的东西。
无奈之下,年轻的歌者只好冒险一把,她不再待在意识的表层,而是决绝的扎入更混沌的集体意识深处。
即便在家族的记载里,也很少有人会进入这个深度。
据说行走在【记忆】命途上、将自己化作模因的忆者们能够在这种地方自由出入,但混沌无序是【同谐】的敌人,混沌的意识深处并不欢迎谐乐的歌声。
人类是依赖躯体而确认自我的生物,脱离躯体存在的意识脆弱无比,而这里离现实世界太远了。
一不小心,她就被混沌无序的潮水裹挟、然后击溃,最后成为这片混沌海潮的一部分,再无法分离。
当然,知更鸟决定这么做并非一时的莽撞,她是家族培养出的,能将同谐之声传唱遍寰宇的优秀歌者,她有把握在这混沌中停留片刻,然后安然返回表层。
向更深处沉没,梦泡便像海面上的泡沫那样不见了,只剩一片虚假的光落下,在这里变得奇特的忆质十分粘稠,将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映入她的脑海。
支离破碎的画面眨眼闪过,像是有无数个人在耳畔低声呢喃,星空日渐扭曲,头顶的黑暗仿佛蛰伏着不可名状的怪物,半梦半醒间从余光里掠过的阴影,世界、世界……
……! !
“小心些,可别掉下去了啊。”一个陌生而略显苍老的声音毫无预兆的在身后响起,知更鸟仿佛突然被惊醒般,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与念头在这一瞬间尽数退却,她只觉得自己刚刚好像做了一个短暂的梦。
现在她发现,自己落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地面看起来像是由忆质搭建的,它呈现一种果冻般的半透明粘稠状态,头顶则只有一片漆黑的虚空。
面前是一个同样黑漆漆的大坑,她站在坑洞的边缘,只差一点就要落进去。
知更鸟连忙后退几步,退到相对安全的距离。
这时候她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刚刚有人说过话,于是连忙转过身去,出乎意料的是,与她一同站在这空旷而荒凉之地的,并非什么不可名状的怪物。
那只是一位鬓发雪白、气质平和慈祥的老人,知更鸟没从他身上感受到任何恶意,她稍稍松了口气,主动问候道:“您、您好,请问您是谁?”
“我本以为能来到这的会是你的哥哥。没想到来的居然会是你,孩子。”老人的目光在知更鸟身上停留了片刻,“我的名字是米哈伊尔,我一直在这里等待着客人。”
米哈……伊尔?知更鸟觉得这个名字略有些耳熟,她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
“米哈伊尔先生,您认识我哥哥?”
“我们没有见过面,但我知道他的存在,也听闻过他在未来的旅途,某种意义上,我应该算是他的前辈。”米哈伊尔和蔼的笑笑,话语中带着一种陌生的怀念,“真可惜啊,没能亲自和他见一面。”
“哎?抱歉。”知更鸟顿时有些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的尴尬,不好意思的试图换个话题,“您、您是家族的某位先祖吗?”
“呵呵,不必紧张,你来也很好,我很高兴。”米哈伊尔说着,微微摇头,“不,我活着的时候从未隶属于家族,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我的身份,那就把我当做一位在此歇息的无名客吧。”
无名客?知更鸟隐隐有了些猜想,但米哈伊尔抬手,示意她不要说出来。
老人脸上带着一种孩子般的狡黠神情:“好啦,孩子,我的时间不多了,让我们快些进入正题吧。我在这等了很久,你是第二个来到这里的外人。”
“第二个?”知更鸟有些惊讶。
“是的,第二个,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那位正直的骑士。”米哈伊尔转向那个坑洞,那个大坑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您是说,那位为了拯救流梦礁而主动牺牲的纯美骑士吗?”知更鸟说,她很遗憾的摇摇头,“抱歉,我刚刚才第一次来到流梦礁,只从他先前同行的伙伴中听闻过他的事迹。”
“噢,那你之后如果有机会,可以与他见一面。”
没想到米哈伊尔只是微笑着摇摇头,说出了一句让她震惊的话:“或许你可以乐观些,死亡有时并不是终点。此前,他的灵魂从流梦礁落入了这里,我不忍心放任他就此消散,于是用忆质做了一些修补后,送他去了一个或许能得到帮助的地方。”
“不过这个过程中间出了一点意外,修补的灵魂太过脆弱,所以我不得不把他的一部分记忆拿出来单独存放,没想到之后流梦礁发生了震动,竟然惊醒了记忆里的他……”说到这,米哈伊尔有些懊恼的摇摇头,“唉,虽然一段流落的记忆大约不会有什么危害,但恐怕会让认识他的人再次难过吧,真是不应该。”
“啊,抱歉,年纪大了,又一个人在这个地方待了太久,就总是忍不住嗦几句。该讲正事啦。”米哈伊尔笑笑,“孩子,你可否告诉我,你是怎么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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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化了]困死我了,睡了()
第233章
怀着些许的忐忑,知更鸟向米哈伊尔讲述了自己此前的经历,从她回到匹诺康尼开始,到偶遇名为波提欧的巡海游侠,在到他们共同调查事情的真相,却被一只怪物从朝露公馆撞进了一副古怪的画里,才落到了流梦礁。
她讲的很详细,但并不嗦,米哈伊尔平静而耐心的听着。
“……这就是我来到这里前发生的事。”知更鸟说完,忍不住又看了看米哈伊尔,“米哈伊尔先生,您看起来有很多秘密,您对流梦礁的现状有什么建议吗?”
米哈伊尔叹了口气:“孩子,你知道这场瘟疫的本质是什么吗或许,它其实并不是一种疾病呢?”
“不是……疾病?”知更鸟有些莫名,银河中的生命形式千变万化,因而梦境中也会有疾病的存在,因而她此前并未怀疑过这场瘟疫还能是别的。
米哈伊尔的神色中浮现一种悠久的悲伤,好像曾经目睹过一场巨大的、无可挽回的破灭,而如今它又重现在他眼前。
他近乎叹息着说:“孩子,如果我告诉你,世界早已毁灭,如今我们不过是在神明的梦中,自以为自己仍然活着呢?”
他不顾知更鸟震惊的神色,继续缓慢而残忍的揭开真相:“但梦总有醒来的那天。匹诺康尼是神的梦中之梦,而流梦礁则是匹诺康尼的基石,于是,这里会是最先出现异常的地方。”
“当梦的潮水退却,人们从梦里醒来,回想起那发生在过去的破灭,却无法接受真相,于是在那些还安享美梦的人眼里,他们便突然间成了一群疯子。”
“所以,这场瘟疫没有阻止的手段,也永远不会停止。”米哈伊尔不忍心的闭了闭眼,“那位英勇的骑士将他纯洁无暇的信仰分享给人们,但他一人的力量,也仅仅只能延缓苏醒的到来,因为一切的症结并不在这里。”
或许是太过震惊,知更鸟一语不发的听着,直到米哈伊尔又一声叹息落下,问她对此想问什么。
好在见识过大场面的寰宇大明星颇有定力,知更鸟逼迫自己迅速的冷静下来:“我要承认,您说的话的确对我来说难以想象,但我相信您说的是实话。”
“仔细想想,哥哥其实很早之前就曾说过类似的东西,不过是以讲故事的名义……这么说来,我好像明白,为什么我有两个哥哥了。”她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笑,“米哈伊尔先生,您告诉我这些,一定知道我们还能为现在的局面做什么、应该做什么的,对吧?”
“是啊,我留在这里,就是为了这一天。”米哈伊尔点了头,“我们必须为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这同时也是在拯救匹诺康尼,而如今,唯有【同谐】的力量能够做到。”
他用一种宽和的、悲伤的眼神看着知更鸟,从怀中拿出一枚造型精致的方形车票,递给知更鸟:“如果你还愿意再这么做的话,就带走这枚车票吧。”
知更鸟从他的目光里明白了,然后她几乎毫不犹豫地握住了那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金属车票:“当然,米哈伊尔先生,如果这样就能拯救匹诺康尼,我很乐意这样做的。”
在她触摸到车票的一瞬间,一种奇异的水纹从中荡漾开,知更鸟双手拢住车票,她合上眼,如同缓缓沉入一场梦里。
米哈伊尔安静的注视着女孩做完这一切,注视着发生在很久之前的另一场拯救。他其实没想到自己还有醒来的一天,也没想到醒来的原因竟然是这张被他留作纪念的列车车票。
毛茸茸的列车长怎么会在这呢?他很惊讶,叫醒他的人是帕姆。
帕姆看起来很累,像是刚刚跋涉了很远很远的距离,终于找到了他时,列车长的脸上露出高兴的表情。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我还会醒来?
“太好啦,帕姆走了这么久,你是第一个回来的人,拉格沃克乘客。”
我已经不再是列车的乘客啦,而且,我的旅途早就画上了句号。确信自己分明早已死去的无名客这样想,却不忍心打破列车长的喜悦,等帕姆冷静了一些,他才问:“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列车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列车呢?你不是不能离开列车的吗?为什么会自己一个人出现在这?
对于他的问题,帕姆却只是摇摇头,非常失落的回答:“帕姆不知道帕,外面好像发生了什么很可怕的事,乘客们一个接一个的不见了……”
米哈伊尔无奈的拍拍列车长以示安慰,帕姆不能离开列车,帕姆小小的脑袋里也无法理解很多事情,它总是尽全力照顾着乘客们的生活起居,并且保证列车的正常行驶,它始终是一位优秀的列车长。
这时帕姆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从米哈伊尔怀里挣脱出来,然后从自己小制服的口袋里变魔术似的掏出了一个笔记本?
“这是一位奇怪的乘客留下的帕。她告诉帕姆,如果帕姆想告诉可以信任的人发生了什么的话,就把这个本子给他看……”
米哈伊尔接过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笔记本,打开后,第一页写的是:你好,后来的翻阅者,你能拿到这个本子,那么你一定是帕姆信得过的人。列车长不懂得发生了什么,这或许是好事,毕竟这一切太过残忍,所以,当你阅读完我在这里写下的一切,请继续对帕姆保密吧,不要让我们的列车长难过啊。
是后来的另一位无名客留下的吗?米哈伊尔这么想着,他缓慢的阅读着上面的文字,它讲述着一个可怕的故事,却又在故事末尾,留下了一线缥缈的希望。
于是米哈伊尔从漫长的黑暗里醒来,世界果真如预言中重生,却又在细微处流露着不同于他记忆中的变化。
按照笔记本中所描述的,这变化的原因,正是那些试图拯救一切的人在他所无法不知道的地方努力。
也许还有很多、很多像他这样的人,因为种种原因清醒的在梦中存在着、行走着,或许只能清醒着目睹一切再次走向崩溃,也或许拼尽全力,才能在这场拯救中助力一分。
钟表匠的传奇在匹诺康尼家喻户晓,可拉格沃克夏尔米哈伊尔终究还是个普通的人类,甚至如果不是在匹诺康尼,这样一个梦境星球的话,他在数百年前就应该成为历史中的一员。
一张小小的车票并不能带给他通天彻地的神能,他也没有那长生不死、将时间随意消遣的生命,他来时只带着属于开拓的使命,如今也只能将自己的一切都留给这片异乡的土地。
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这唯一的机会。
在末日再度到来前,他将这些秘密告诉真正能够拯救这颗星球的人,这个时代的孩子们年轻而英勇,一如他们当年踏上这片尚是公司监狱的土地。
这便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将车票交出去的那刻,他开始变得很轻,像是上一次死亡到来时的那样,灵魂从沉重的身体里飘出去,那些曾经困扰他的东西也随之离去,永恒的安宁降临了。
知更鸟像是做了一场梦。
在梦里,有一天星星突然开始熄灭,曾经璀璨的星空变得愈发黯淡,宇宙漆黑冰冷,连同谐的歌声也在日益的衰微、混乱。
起初,他们向星神祈求启示,然而神明一如既往从不回答。
年轻的家主面带微笑,告诉惶恐不安的人民,神明说无妨,一切安好,不必惊惶。
她欺骗了匹诺康尼的人民,一开始是为了在情况明了前,让人们不要被恐慌冲坏头脑,后来则是当消失的星穹列车重新传回消息,她得到了真相,却发现再也无法结束这个谎言。
末日的到来没有为什么,也没有怎么办,答案只是,厄运如此。
当星空几乎完全黑暗下去,连本该永不停息、永不紊乱的【同谐】歌声也几乎喑哑,知更鸟便将自己融入了匹诺康尼的梦,成为了匹诺康尼的星空本身、成为了这场末日中的梦里,一个温柔的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