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丹枫勉强偏过头去,看见素来狷狂的匠人另一只手掩面。
根据肩膀上传来的颤动判断,此人大约是哭了,还是不想叫他看见的哭。
龙尊彻底没了脾气。
他任由应星抱着自己,视线一侧又暗了下去,白珩不知道什么时候拉着景元过来。
狐女对他笑笑,她凑过来在丹枫耳边说:“忍忍吧,阿枫,小应星这些年内疚得很……幸好你回来了。”
最后一句的语气接近叹息,丹枫眨了眨眼,随即被凑过来的景元吸引了注意。
……景元这小子,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自成年后就永远固定在青年模样的龙尊心里划过这样无关紧要的念头,就看见景元眼眶居然也是红的。
只是他居然还能勉强笑出来:“好了好了,哥,高兴的事可不兴这么哭啊。”
也真是十分的勉强。
看不下去的丹枫只好勉强空出只手给景元抹了把泪,不料这一下却反而好似打开了泄洪的开关,景元眼泪越擦越多。
丹枫手足无措,却又说不出什么重话,只能反复叹气:“你……你也别哭了。”
别哭了,都别哭了。龙尊这么想着。
丹恒会出于同源的思考方式认同他,放他与卡芙卡离开,可景元他们不是丹恒。
持明龙尊百代如一,他本该是所有人中唯一万世不朽的那个,或许在往后的某次轮回里,他会突然想起,自己曾遇到过这样一群人,有过这样一段美好的日子。
就算他因轮回而永困人世,无法去往死的彼岸与他们相见,但至少在未来的无数岁月里,他仍将为记忆中的幻觉,获得在无穷困顿中走下去的勇气。
应是墓碑,也是遗址。他将共享给他们以不朽的永恒,直至最坚硬的灵魂被风化成沙,不朽也被岁月腐朽……本该如此。
本该如此。
谁会想到,最先离去的人竟是他呢?
就如同“丹枫”在白珩死后必然走上那条禁忌的道路,他于当年的那场死亡,又让他的故友们何尝能从中解脱。
他们只是没有化龙妙法这样忤逆生死的手段,没有能孤注一掷的选择罢了。
幸好,神明眷佑。
哪怕神明一开始就别有所图,哪怕终究要回收代价,但他至少有时间做一场告别,而不是猝然离去,给故人徒留无边遗憾。
这时白珩从身后抱住他们两个,她顺手也把镜流也拉了过来,剑首填补了他视线另一侧的空白。
当然,昔日的剑首没有落泪,她也选择没有挤进水泄不通的四人里,只是在半步开外,就这么平静的看着丹枫。
玫红色与苍青色相撞,她素来清朗的声音喑哑如泥:
“欢迎回来,饮月。”
“……嗯,我回来了。”
……
……
被请去外面等候的流萤此时稍有些纠结。
因为没弄清楚情况擅自变身差点酿成流血事故,在弄明白这是一场误会后,她多少有点尴尬,抱着小龙坐立不安,于是她决定离开房间,去外面走走。
这是一栋陌生的建筑,她发现自己在三楼,这一层似乎没有别的人,而当她试着往楼下走的时候,却好巧不巧,与上来的力撞了个对面。
流萤最后的记忆还中断在他们在圣巢上要挟这位造翼者首领带路,此时仇人相见,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摸出变身器。
然而女首领的表情比她还要扭曲,她吓得差点从楼梯上掉下去,踉跄着举起手:“等一下,你……你听我说,战斗已经结束了,我不是你们的敌人。”
而流萤因为方才的教训,这会谨慎了很多,她打量了一下这位首领,在确实没从她身上感觉到敌意后,她收起了变身器,点点头:“您有事吗?”
“呃,我来找……他们?”力似乎很是不习惯她用如此礼貌的敬称,说话差点咬着舌头。
流萤思考了一下她离开房间前的景象,她直觉现在去打扰那几人并不是个好选择,她试探问道:“现在恐怕不太方便,你介意等一会吗?”
力点点头,又摇摇头。
两个人最后一同坐在了楼梯口,无言的等待着那扇可能开启的门。
由于她俩唯一一次见面并不太友好,所以气氛十分尴尬,在一阵漫长的沉默后,流萤绞尽脑汁开启了一个话题:“我昏过去之后……这里发生了什么?”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女首领一噎,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讲起,但对萨姆的心有余悸让她又不能不回答,于是她颠三倒四的叙述了一番这几日发生的事。
那日的叛乱最终变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政变,得知鸣霄身死后,伐阳出奇的乖顺,竟然主动提出让力暂时代表新穹桑。
力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还能以这种方式升官,差点以为伐阳因为鸣霄的死受打击太大疯了。
但伐阳却很认真的要落实这个提议,于是力就这么莫名当上了大首领,然后在这几天里忙成了狗。
当然,她这个大首领没什么实权,军团残部还是听伐阳的,而苏玛则取代了她原先的位置,有条不紊的安排佣兵们在下城重建秩序。
好消息是,新穹桑的内政基本不需要她处理,坏消息是,她要去应付造翼者的“外交”。
当然,在翡翠四这种地方,所谓的外交不过有且仅有与步离人的关系。
此前,鸣霄与步离人战首候选昂沁达成了某种交易。
然而交易刚刚达成,就随着鸣霄的死亡作废,步离人的两派人马再次开始了对造翼者支持的争夺,几乎同时送来了邀请函。
这时候力才明白,伐阳为什么要把她推出来当大首领,因为如果新穹桑是伐阳主事,那么他作为鸣霄的继承人,只有选择继续与昂沁交易才能保住自身的正统。
但力不一样,她完全是另一派实力的代表至少明面上如此,她在这件事上有完全的选择权。
这几天应付步离人使者让她心力交瘁,女首领深深的叹了口气,身上透露出一种多年社畜的疲惫。
她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唯一的职业就是佣兵,而佣兵的主要工作内容是杀人越货,不是在谈判桌上抠字眼斤斤计较。
在这流萤昏迷的几天里里她看过的文书,比她前半辈子都多了。
流萤沉默了一会,她并没有想戳人痛处,她试图转移话题:“所以,你来找他们是为了……?”
“步离人的使者要求立刻得到答复。”力说,“两边的都是,我们他们得选一边。”
流萤点点头:“原来如此。”
她在心里估量了一下时间,她们在这里的谈话大约过去了十五分钟,应当差不多够了。
小龙已经趴在她脖子上睡去,她从楼梯上站起来,朝着走廊深处那扇紧闭的门走去。
她原先的“病房”因为那场误会被毁了个七七八八,那五人进了隔壁的房间。
她先是敲了敲门,没有反应,但门没有锁,她试探的推了一下。
门开了。
“不都说了让你别哭了……!”
一个压低的声音戛然而止,门内的五个人同时看向流萤,流萤也看着他们。
这个房间倒没有变成一片废墟她离开前的担心消散了证明他们确实没有打起来。
然而流萤一打眼,就看见了三双哭的有点肿的眼,以及被三人呈现包围态势围在中间,衣衫不整(白珩越哭越上头蹭的)、头发凌乱(不知道为什么越哭越生气的应星搓的)、神色疲倦(让景元别哭了他不听这会哭肿了又问哥能不能治而非常无语)的丹枫。
唯一因魔阴身而置身事外的镜流冷静地提建议:“需要冰敷吗?”
流萤呆了呆,面对这一幕有些大脑过载。
她……她之前真的应该离开吗?不,最重要的问题或许是她现在要不要离开……?
女孩好像一台卡住的机器,整个人愣在门口,直到丹枫终于从包围圈里抽身,帮她打破了卡死的思维:“怎么了?”
“是那位力女士,步离人的使者在等候,她请你们去一趟。”
流萤犹豫一下,还是开口道。
龙尊让她稍等一两分钟,她关上门,下次开门的时候,五人整理好了仪容,除了其中几位眼眶还难免有点肿外,已经看不出半点刚才的狼狈。
……
……
回去找力的短暂路程里,流萤正式认识了这四位仙舟来客,并且得知他们真的是丹枫的朋友。
流萤尴尬的脱口而出“对不起”,但他们并不在意,那位叫景元的白发青年摆摆手:“无妨,你也是好意。”
他乐呵呵的拍了拍小姑娘肩膀,顺手摸了两把油光水滑的小家伙。
一旁又伸出一只手,白珩也凑过来摸了摸小龙的尾巴,高兴的狐狸耳朵都抖了抖。
流萤:“……?”或许仙舟人的爱好就是这样的吧。
然后她看见这五人又分成了两队,丹枫、景元和镜流走向力,而应星和白珩则站在原地不动。
察觉到她困惑的眼神,白珩热心的解释道:“谈判这种事让他们几个去就够了,景元搞不定的,阿流一定能搞定。”
流萤不太理解她话里的笃定是为什么,但她有种直觉,这个“搞定”恐怕不是一般的意思。
她明智的没有追问。
“我们还有些事要处理。”应星也开口了,“你要一起来吗?饮月说你昏迷时间有点长,适当活动一下有好处。”
“……哦,好的。”流萤迟疑地点了下头,左右她现在也没什么事可干,去也无妨。
怀着这样的心态,她跟着两人离开建筑,直到来到外面,她才发现这座城市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副样子。
造翼者是个颇为古怪的族群,他们的阶层歧视甚至蔓延到了技术水平上。
军团旗下有着能横跨星海的战舰,而底层的尘民还住在近乎是贫民窟一样的落后城市里,双方简直像活在两个世界,却偏偏被划分为同一个种族。
这种社会结构唯一的好处或许就是眼前这样:即便遭受大范围的灾害,主要损失的也不过一大片破房子,在各个卫队的龟缩下,军团那些贵重的星舰并没有什么损失。
“造翼者是一个侵略性的族群,他们的上层主要不靠底层供养,而是通过四处掠夺获取资源来存续。”
白珩贴心的解释着,她作为无名客见多识广,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流萤的困惑。
“军团豢养这些平民的主要目的,只是为了补充底层士兵或者说战场上的炮灰。”
狐人语气平淡,讲述着冰冷的事实,而这也是仙舟与丰饶民的战争中,联盟方面最头疼的地方:
丰饶民根本不把那些底层的士兵当人,那些底层的士兵也不把自己当人,他们像是牲口一样在战场上不断冲锋,但联盟不行,联盟要记下每个阵亡云骑的功勋与牺牲。
“可是……”流萤看到被清理出的街道上走过的、衣衫褴褛的造翼者平民,“这真的有意义吗?”
她也曾经是军人。格拉默铁骑虽然是基因工程的产物,却也是天生有着完美身体素质的标准士兵。
正因如此,她太清楚没有经过长期训练的、自然诞生的普通人类被推上战场的表现,那甚至可能还不如一个型号落后的机器人有用。
把这样的平民推上战场有什么用?与其说是为了战斗,更像是为了屠杀。
“在造翼者高层看来,这的确是有意义的。”白珩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却并不怎么轻松,“对一部分丰饶民来说,活人与血肉并无区别,拿起武器的人与裹挟着污染的肉球都可以是战士,而后者还能用于喂养那些更有用的丰饶灵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