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放眼附近人群,走向其中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和蔼地问了几个问题。
那小孩顿时成了人群瞩目的中心,于是自豪地挺胸,知无不言:“虎头哥那天说带我一起玩,可我刚好闹肚子,没能跟上去。后来肚子不疼了,我去找虎头哥和阿萦姐,却没看到他们。”
众人一听,顿觉失望,这熊娃子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能提供,不知在骄傲什么。
一行鼓励地抚了抚小孩的发顶:“这么说,你知道他们上哪里玩去了?”
小孩点头:“嗯,知道,虎头哥跟我说过,让我去那里找他们。”
众人又齐齐将小孩望住。
“是哪里?”
“井祠。”
人群骤然寂静。
小孩的母亲忽然捂住他的嘴,将其拖到身后,慌张解释:“小儿不懂事,胡言乱语,法师勿怪。”
人们脸上浮现出或紧张或畏惧的神情,仿佛童言触犯了人们心中的禁忌。
一行从人群中折返,走向里胥,径直问道:“井祠位于何处?”
里胥额头滑下汗滴,言语犹疑:“井祠早已荒废,那里什么也没有,应与孩子们失踪无关……”
众人躲闪的眼神,推脱的言辞,反倒令人疑窦丛生。
颜阙疑反驳里胥的说辞:“要寻回孩子们,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
井祠占据着一小块荒地,外围的矮墙生了杂草。里胥硬着头皮将法师引来,与坊中百姓止步于矮墙外,目送法师与书生穿过矮门,步入井祠。
“为井修祠,实属少见。”颜阙疑小声嘟囔,“这座井祠莫非有什么古怪?”
“有些地方确有祭祀井神的风俗。”一行打量着几欲坍圮的墙垣,废弃的井台,破旧的祠堂,以及地上杂乱的足印,枯井荒祠哀气缭绕,“但此间并非如此。”
“那些失踪的孩子果然来过这里。”颜阙疑注意到地面遍布的小孩子足迹,却因足印过于杂沓,分辨不出更多信息,“去祠堂看看有没有线索。”
才迈步,便有一个长须长眉的道人从祠堂走了出来,他身着氅衣,头戴莲花冠,佩子午簪,手执尾,神采端严,目光炯炯,傲然睥睨两个后来者。
“贫道将作法搜寻失踪孩童,闲杂人等退避。”
颜阙疑与一行对视一眼,都不认识这位气势十足的道人。
一行道:“小僧受里胥所托,前来寻找走失的孩童。”
颜阙疑接着道:“并非闲杂人等。”
道人拧眉不满,耐下性子陈述利害:“保宁坊无端走失数名孩童,事涉灵怪,贫道责无旁贷。不怕告知尔等,此井中栖有恶灵,非是修几年佛法可降服,现下退避为时不晚。倘若贫道开始作法,纵是仙人也走不出贫道的法阵!”
颜阙疑下意识往枯井里探去一眼,井下黑漆漆,望不见底,看起来只是一口平平无奇的枯井。但他还是挪了几步,与枯井拉开距离,站到身姿从容的一行身边,二人都没有离去的打算,显然将道人的忠告当作了耳旁风。
道人一番纡尊降贵的告诫未起作用,心内冷嗤,也罢,便叫这和尚与书生见识见识何为恶灵,何为无量道法破邪祟!
道人旋即掐诀念咒,绕着枯井步罡踏斗,晴空朗日倏然聚起阴云。
第85章
(三)
狂风袭入井祠, 颜阙疑毫无准备,险遭怒风卷走时,被一行及时出手拉住。他心有余悸, 就势扒住祠堂摇摇欲坠的门框。
卷地而起的罡风下,一行僧衣飘荡,步履却稳如磐石,行至祠堂门前, 拾起落在门内的一方木牌,应是神龛供奉的牌位。木牌上字迹模糊,隐约可辨出“井泉童子”四字。
颜阙疑才瞥见木牌上的字, 便觉眼前一暗,仿佛黑夜骤然降临。狂风与一切声响同时消弭, 寂静使人心慌, 他挥动手臂,想要抓住什么。
碰触到一只小小的手, 他惊出一身冷汗,随即感觉到那手上携带的温度,才稍觉心安。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兴许只有一瞬, 暗月光辉倾泻人间,照亮几步之内。
颜阙疑看向身边, 被他拉住小手的……小和尚?
雪白的僧衣, 俊雅的眉眼,颈上挂着小小一串念珠……这莫名的熟悉感!
颜阙疑盯着小和尚,倒吸冷气:“法、法师?”
“嗯。”目测仅有七八岁的小和尚,淡定地应了一声。
颜阙疑瞳孔大震,不敢置信地颤声问:“法师怎、怎么变小了?”
孩童模样的一行叹了口气:“颜公子不曾发觉, 你与小僧一般高么?”
颜阙疑于是发现他在平视对方,忙抬起手一看,果然也是小小的,再惊恐地摸摸脸颊,触感圆鼓鼓带有几分婴儿肥。
“我、我也变成小孩了……”连震惊的声音都无比稚嫩。
“吵什么吵!”另一道稚嫩嗓音自黑暗中传来,身着小小氅衣,头戴小小莲花冠的小道人走入视线中,长须长眉长在一张圆嫩脸蛋上,分外诡异。
即便道人也变作了孩童,还是一眼能够认出,这人便是在井祠作法,号称阵法仙人难破的气势摄人的老道。
“法师,定是这位前辈修道不精,作法连累了我们!”颜阙疑自忖找到了变小的缘由,向一行告状。
“无知小辈!全仗贫道作法,方引出井中恶灵,此恶灵不敢与贫道交手,故将贫道与尔等陷入他布下的迷障!”小道人挥着尾,鼓脸吹须一番解释。
颜阙疑不十分信,转而看向一行。一行攥着掌中小小的持珠,点了点头。
“那我们怎么才能走出迷障,恢复原身?”想到正被不知藏于何处的恶灵盯上,颜阙疑顿感浑身寒意,压低音量,“不会是要找到恶灵,将它降服吧?”
“恐不会如此简单。”化作孩童身,几乎是在意识到眼下处境的同时,一行便秉持了随缘之法,“井祠供奉的原是井泉童子,坊中走失的皆是孩童,我们亦化作孩童身,其中必有缘故,不妨于迷障虚妄界寻找真相。”
商议间,忽闻不远处开门的吱呀声,一个妇人提着油灯出现在院门外,慈爱地招呼三人:“夜里可不能留在外面,快进屋里来。”
颜阙疑吓了一跳,躲到一行身后,虽然孩童身的法师看起来也很单薄弱小,但长久以来的信赖不可磨灭,尤其眼下状况不明。
油灯照耀下,几人才发觉他们是在一条深深的巷子里,前后被黑暗隐没,唯有眼前屋院亮着俗世灯火。
颜阙疑以为三人落入此间当谨慎行事,起码也得商议之后再行定夺,谁料小法师与小道人毫不迟疑,径直走向妇人开启的院门,道声有劳。谨慎的颜阙疑在寒夜里抱着小胳膊,见状只能跟上。
穿过不大的一间小院,进入主屋,孩童身量的三人站作一排,温暖的烛火将三人纤小的身影投映到斑驳墙面。这是一户贫苦人家,屋中简陋,不见几样家什。
“几位小郎君随便坐,我去热些吃的。”妇人把油灯搁在泛着油光的长案上,只身出了屋子。
小道人大摇大摆坐上草席,对面色紧张的颜阙疑不屑道:“有贫道在此,有什么好怕?且看能出什么幺蛾子。”
颜阙疑不安地挨着一行坐下,小手拉着一行的僧衣袖角,嗫嚅着说出此时感受:“法师,我有一种羊入虎穴的感觉,那妇人会是好人吗?”
一行盘膝端坐,手脚虽是孩子模样,也依然是僧人仪态,他低声道:“那位施主既然邀请我们,早晚都会露出端倪,小心应变即可。”
不多时,妇人端了食案进来,如同好客的农家妇,将几只碗碟端上长案,笑容慈爱可亲:“烧了几道家常菜,另有一份瓜果,不知合不合小郎君们的口味。”
嗅着喷香饭食,颜阙疑不料肚中叽咕一声,饿得昭然若揭,他慌忙用小手压着肚子。妇人移目看来,笑得如母亲般温柔,走来牵住他的小手,带向案边:“大郎饿了?快尝尝看,甜不甜?”
颜阙疑心内被什么击中,小身躯微微一颤,他抬起雾眼,望向携着他手的、温柔慈爱的……母亲?润湿哀伤的目光里,幼年时早逝母亲的面孔显现,还如幼时那般对他疼爱有加。
家中兄弟众多,曾有一段难挨的时日,他是必须懂事的长子,得了吃食,常要让给年幼的弟弟们。他时常压着空旷的肚子侧缩在床上,祈盼早些入睡,以便忽略饥饿。可有一回,母亲来到床边,抚摸他的头,心疼不已:“大郎饿了?”他回答说不饿。但见母亲从袖中取出半只五色瓜,悄悄塞到他手里:“快尝尝看,甜不甜?”
那年品尝到的五色瓜,大如斗,味如蜜。
他两手捧着瓜果,泪线滚落脸庞,五色瓜送到嘴边,正要咬下一口,却被旁边伸来的一只小手夺了去。
“秦亡,东陵侯种瓜于长安城东,得瓜名东陵瓜,又名五色瓜。”孩童身的一行捧着五色瓜,目光幽湛,轻轻说道,“听闻东陵瓜味道甜美,岂可一人独享?”
“一只瓜,当然应三人平分。”小道人挤到案边,也主张分瓜而食。
妇人愣了一愣,才又慈爱笑起来:“那我取刀来剖瓜。”
颜阙疑还未从回忆中醒来,依依不舍望着妇人离去。小道人迅速取了几道符,拍上五色瓜与其它碗碟。只见五色瓜化作□□,呱的一声,跳下案桌,几个起落逃出了屋子。其它碗碟中的菜蔬则化作枯藤树皮。
看清眼前真相,险些吃到□□的颜阙疑惊得后退连连:“怎、怎会……”
妇人脚步声渐近,跨入屋中的前一瞬,一行迅速收了案上符,小道人火速抄起碗碟,将枯藤树皮倒入衣襟内。
妇人提刀入屋,便见几只碗碟空空,五色瓜也不见了,满脸的慈爱笑容顿时消退。
第86章
(四)
刀锋映着寒光, 晃上三人眉梢,颜阙疑感到肌肤隐隐刺痛,被他误认作母亲的妇人, 已无片刻前的慈蔼,阴影下的五官冷厉而刻薄,看着叫人心慌。
在妇人面色不善地逼近时,小道人灵机一动, 摸着小肚囊,满面陶醉道:“五色瓜真甜呐!小道竟没忍住独吞了。”
颜阙疑得到启发,也抚着空瘪的肚子, 对几道菜蔬赞不绝口:“农家菜香鲜味美,余味无穷, 都没有吃够呢!”
一行不好妄作诳语, 捻着持珠,闭口不言, 并留意着妇人举止。
妇人狐疑地看着几人,良久才慢慢挤出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既然都吃饱了,便去房中歇息吧。”她将寒光闪闪的小刀收入袖中,取了案上油灯, 转身在前带路。
三人迅速交换眼神,几息之间, 一行与小道人便决定跟上去, 颜阙疑预感境遇会越发危险,但在一切未明之前,只能见机行事。
出了正堂,妇人提了油灯转向一旁耳房,推开房门, 脸上重新摆起亲切笑容:“寝具已备妥,小郎君们安心睡吧。”
三人依次走入狭窄房门,借着油灯朦胧的光,可见靠墙一方长榻,上面铺有三人用的寝具,陈旧却整洁。
在妇人温柔而执着的注视下,孩童三人登上了床榻,各自躺下盖好被褥。妇人满意地锁上房门,提灯远去。
小道人掀被跳下床榻,撼了撼门,果然推拉不动,警惕道:“此地诡谲,她锁住我们定是另有所图。”
颜阙疑挺身坐起,眼睛瞪得溜圆:“那妇人……是吃人的妖怪吗?”
小道人两条眉毛拧到一起:“非妖非怪,怪哉!”
颜阙疑想向一行求证,却见孩童身的法师侧卧榻上,右手为枕,以僧家吉祥卧的姿态安静躺着,眼睫微阖,像是要入睡一般。
“法师,当真要在这种地方入睡?不会有妖怪吃我们吗?”
“暂时不会有事,亥时止静当寝。”
竟然还能算出时辰。
颜阙疑躺入被褥,不久打起哈欠。小道人在地上转了几圈,思索不出应对之策,也爬上床榻,钻进了寝褥。
睡去不知几时,颜阙疑梦见母亲在灯下为他缝衣,他清楚这是一场幻梦,却沉湎其中,小心翼翼靠近,生怕撞碎了梦境。
一阵地动传来,母亲的身影与梦境一起摇晃,他急红了眼,上前攥住母亲衣衫,不让她消散,可地动越来越剧烈,眼看着母亲幻影破碎,他放声大哭:“不要!不要走!”
大地震动从梦境延伸至现实,颜阙疑陡然清醒,发觉整个屋子都被震得晃动起来,他惊惶坐起,梦里残余的哀伤未退,眼睫挂着的泪珠顺着脸颊滑下。
“发生什么事了?”他边问边抬手擦泪,发现手里攥着谁的袖角。
他揉揉眼,看清手里紧攥的僧衣,忆起梦境里哭嚎的自己,忽然不好意思,急忙松了手,对关切看着自己的一行满含歉意:“我吵到法师了?”
一行摇头,示意他看窗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