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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大唐妖奇谭 秋若耶 4638 2026-07-22 15:29

  薄薄一层窗纸透着黯淡月光,一双移动的巨腿映在窗纸上,仿佛正在巡夜的巨人,每一步都使大地震颤。小道人倚着窗,戳破窗纸,戒备地朝外面观望。

  颜阙疑被震得头晕眼花,巨人每一步都好似踏在心口,叫人喘不上气。这般压迫感直到巨人远去,地面恢复平稳,屋子不再摇晃,他才长舒口气。

  小道人神色凝重地折回,看了眼脸色不济的颜阙疑,便以商榷的口吻同一行说道:“倘若井中恶灵是那巨人,着实不好对付,贫道法力受限于孩童身,发挥不出全部。姑且问问你这小沙门可有良策?”

  一行单手持珠作礼,稚子童身并不影响他的思维判断:“小僧修为亦受此身所限,不过巨人并未肆意毁坏屋舍,破出虚妄境,或许不需法力施为。”

  法力被削弱,且到了夜里必须睡觉以补充体力,自然是智取为上。

  见无事发生,几人再度就寝,凭着孩子的上乘睡眠,直睡到第二日辰时。

  稀薄天光透过窗纸,晃在并排挨着的三张小小的脸蛋上,颜阙疑刚睁眼,便对上咫尺一双圆润清湛的眼眸。

  “法、法师早。”面对年幼法师,新的一天,颜阙疑还是觉得怪怪的。

  一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颜阙疑遂止声聆听,先是听见另一侧小道人嘴里发出的呼噜呼噜声,随即听见门外轻微的响动,好像是开锁的声响。门扇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有人轻手轻脚溜了进来。

  一行旋即闭上眼,颜阙疑也装作入睡的样子,身体却紧绷,能感知那人蹭到榻边,俯身看着他们。

  “妖怪,吃贫道一符!”小道人揭被而起,飞身扑向溜入房间的人,将其压在地上,一符拍上对方脑门。

  这般动静不小,颜阙疑与一行只好起身下榻,就见小道人骑压在一个年龄与他们相仿的孩童身上,那孩童颈上戴着五色丝绦编做的长命缕,额头贴着符,脸色泛白,双眸纯明无辜,毫无惧色地瞪着小道人。

  竟然是个孩子,而且看起来不是妖怪。颜阙疑与一行对视一眼,赶来拉开小道人,扶起小孩,替他揭开额上符,问他是谁,为何来此。

  小孩抚着心口弯腰咳嗽了一会儿,舒了口气,话语明显中气不足:“这里是我家,昨夜招待你们的是我阿娘。她现下出门了,你们快离开,这里不能久留。”

  小道人吹须瞪眼:“你娘拿□□招待我们,你这小妖怪定也不是善类!我们为何信你?”

  小孩垂下长长的睫毛,覆盖了眼底明亮色彩:“阿娘做了错事,我替她向你们道歉,你们快走吧!”

  一行忖度着问他:“除了我们三人,你可曾见过五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年龄与我们相差无几?”

  小孩定定看着他片刻,摇头。

  颜阙疑陡然想起,他们最初是为了寻找五个走失的孩童,才来到这片诡谲之地,只因身陷困境,险些忘了最初的目的。

  既然不能从这小孩口里打听更多,想起昨夜那妇人提刀的模样,三人也不打算久留,勉强接受了小孩的歉意,由他送至院门口。

  小孩单薄的身影倚在门口,昏蒙日光照在他脸上,几无血色,他仍费力嘱咐三人快些走,一定要离开这里。

  一行回身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兕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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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兕:si 四声,神兽,给孩子取名兕是寄望孩子健壮成长的美好寓意。

  长命缕:长命锁的前身。

  第87章

  (五)

  三人走出一段距离, 留意着周围,却越走越惊异。白日里,路上不见活人, 雾气笼着街衢,十步之外不见路。

  颜阙疑只分心片刻,便剩孤零零一人被浓雾包围,他慌张大喊:“法师?”

  浓雾里传来轻微的持珠相撞声, 但因环境寂静,听来格外清晰。他拔起小短腿,朝声源处追去, 不过跑了十来步,便见到一身白衣的小法师驻足等待。

  兴许受这具幼小身体影响, 颜阙疑情绪也如幼童一般, 寻到可依赖的伙伴,飙出两颗泪:“这是哪里呀?”

  小道人从前方浓雾中哒哒跑回来, 面发红光,似乎有了惊奇发现:“前面……是里胥家!”

  “哪个里胥?”颜阙疑抹泪,顺口问。

  “保宁坊里胥!”小道人挥着尾,满地转悠, 喃喃自语,“怪道街衢眼熟呢, 此地竟是虚妄境的保宁坊!”

  为了求证这一发现, 三人在白雾中穿过内街,果然见到一座熟悉宅院,正是保宁坊里胥家。院门紧闭,里面传出整齐划一的说话声,有男有女, 似乎聚着不少人。

  为谨慎起见,三人绕至院侧,寻到一处堆积砖瓦杂物的墙根,三人搭着手攀爬上去,踩着杂物,三颗脑袋正好冒出院墙,观望墙内情形。

  男女老幼聚满院子,虔诚跪拜一位盘坐胡床的中年方士,他身着青褐,佩玄冠,手执如意,仪容不俗,似嫌红尘俗世有辱五感,闭目不言,模样高深。

  “活神仙开恩,我们绝不敢违逆神仙教诲!”坊内百姓一遍遍叩头,个个神态赤诚。

  待人们额头叩到红肿,被称作“活神仙”的方士才缓缓睁开眼,对跪伏脚下的信众施以仙音:“贫道扶乩请神,问道天地,才为尔等请来水神。尔等不敬,神至不祭,水神若去,坊内无井出水,坊外河渠取水则腐,教尔等难延生计!”

  坊内百姓脸色惨白,年轻的里胥跪在胡床下,下定决心:“神签抽中哪家,便是神的旨意,不可违背!带柳氏!”

  一个壮汉拖拽着一个妇人,来到院子中央。妇人发髻垂散,状若癫狂,竟挣开壮汉,冲向胡床。活神仙的信众旋即将她制伏,大声斥骂。

  趴在墙头的三人认出那妇人正是兕奴的母亲,却不知因何被众人指指点点。

  “柳氏!神签明明白白写着你家兕奴的名字,你敢违背神的旨意?”有人仗着活神仙的权威,痛斥柳氏。

  柳氏不管旁人喋喋不休的指责,只奋力挣扎,试图说服高高在上的活神仙:“我家兕奴自幼多病,用他祭神,可不是对神灵不敬?活神仙,留我儿一命,我家另有三个孩子,用那三个小子换我儿一人,神明必会应允!”

  听到这里,墙头三人已隐隐明白,柳氏将他们锁在房中的用意,原来在此。小道人冷哼一声,因被人当做交换筹码而不悦。

  柳氏哀哀恳求,提议以三换一,活神仙神色似有松动,掐指片刻,竟勉强答应:“也罢,水神念你心诚,准你所请。”

  柳氏激动地叩头谢恩,其余坊众也因神明接受祭祀而叩谢沟通天地的活神仙。

  活神仙端坐胡床,出尘绝俗。

  已观明院中全貌的小道人气得直吹胡须,一跃纵上墙头,喝道:“哪来的野道!招摇撞骗以活人祭神!单看你有何能耐扶乩请神,且问你道爷爷答不答应!”

  喝罢,纵身院内,合身扑向胡床,一尾拍上活神仙脑门。事出突然,信众救之不及,活神仙竟被打落胡床,跌出一嘴的血。

  “反了反了,此顽童罪孽缠身,押他祀神!”活神仙一手接了掉落的门牙,一手怒指冒犯自己的小道人,说话漏风,气急败坏。

  信众惊愕过后,一拥而上,人潮霎时淹没了小道人。

  墙头颜阙疑见状,便要翻身过去营救伙伴。一行赶紧制止了他翻院墙的动作,拉他跳下杂物堆,绕向院子正门。

  一行交代他:“若是被困,不必费力抗争。”

  颜阙疑不解:“难道束手就擒?”

  一行推开院门,让他看里面乱作一团的愤怒人群,显然不是他们几个孩童身能抵挡得住。

  “护住自己,免受灾殃即可。”

  颜阙疑撸起袖子,露出光光的小胳膊,见院内乱状不免心生畏怯,但寻觅不到生死未卜的小道人,担忧焦虑便占了上风。

  “法师法力受限,打架的事情交给我好了!”颜阙疑反而嘱咐小法师待在外面,不要被院内人群殃及,随后他转身冲进院子,向混乱的人群大喝,“放开那个小道!”

  见无人注意他,他挥动小拳头,气沉丹田,以最快速度冲进人群,左出拳,右踢腿,将未有防备的几人打得诧异莫名,不知攻击来自何方。

  趁人们不备,颜阙疑仗着短小身量优势,从他们的视线盲区钻入重重包围的中心,终于见到被压趴在地动弹不得的小道人。

  小道人神情狼狈,半边脸被压在地上,氅衣被撕裂,莲花冠与子午簪不知所踪,尾断成两截,犹不服气,口中大骂:“混账愚民!骗子野道!”

  颜阙疑抱住小道人一条短腿,使劲拖动。

  小道人承受着身体上方的压力与后方的拉力,恼怒地骂骂咧咧:“谁?谁要给你道爷爷五马分尸?”

  颜阙疑累得满头大汗,低声与他通气:“是我,省着点力气,别骂了!”

  小道人往后艰难地瞥去一眼:“别管我!你拉不动,快跟小和尚走!”

  颜阙疑没听劝,咬牙使劲往后拖,仅将小道人从灰地里拖出半寸痕迹,而后他便忽然腾空,两腿乱蹬。

  壮汉拎起颜阙疑,向被信众簇拥的活神仙禀报:“活神仙,又捉到一个!可以一并祭神!”

  活神仙道声好,柳氏认出这两个孩子,赶忙道:“活神仙,这俩小儿便是被我关在屋里的,不想竟让他们逃了,还闹到神仙面前!”

  活神仙被信众重新扶上胡床,擦去了嘴边的血,眼底怒火并未熄灭:“柳氏,你说拿三个小子换你儿子,第三个何在?凑不齐,便拿你儿子充数!”

  柳氏脸色一白,茫然扫过人群,急切想找寻第三个孩子。

  听到这话,颜阙疑在壮汉手里乱踢乱挣:“只有我们两人,没有第三个!神明怎会接受活人祭祀?除非是妖魔邪物!与这老道一样,修的邪魔外道!可是邪魔怎可能庇护你们?赐你们井水?醒醒吧!”

  眼见活神仙脸色愈发难看,壮汉连忙用手堵了颜阙疑喋喋不休的嘴。蒲扇般的大手捂得颜阙疑不能呼吸,脸蛋憋得通红。

  就在这时,被拎在人们头顶的他,视野里出现了白僧衣,他瞪大了眼,就见小和尚体态的法师走入院中,走向癫狂不辨是非的人们。

  颜阙疑一口咬住壮汉的手掌,在壮汉吃痛短暂撒手时,颜阙疑急得大喊:“法师快走啊!”

  奈何一行仿若不闻,既不抗争也不逃走,坦然束手就擒。

  在柳氏惊喜的指认下,里胥带着坊民将三个孩童捆绑,作为祭品,献给神明。

  第88章

  (六)

  小道人被五花大绑, 嘴里还塞了布,颜阙疑和一行只被捆了手脚,三人被盛放在一张大托盘上, 由坊民抬着。活神仙在前引路,信众组成一支肃穆的祭神队伍,在浓雾中踏上长长的石阶。

  颜阙疑和一行坐在托盘上,由于浓雾遮掩, 望不见前路,也不看清台阶两侧。颜阙疑在这诡异的氛围下,预感到即将面临的危机, 小小身子发着颤:“这是什么地方?我们要被献祭给妖魔了,法师怎么办?”

  一行眨了眨圆润的眼, 凝望漫天降下的浓雾:“这是山路, 虚妄境投映出的保宁坊,与人间并不一致。他们将祭祀的神, 或许才是这虚妄境的主宰。弄清神的真面目,才能救出那些失踪的孩子。”

  颜阙疑带着哭腔道:“可是我们自身都难保,可能会被妖怪吃掉,那些孩子不会也被献祭了吧?”

  一行以孩童身堪破迷障:“不要被眼前蒙蔽, 我们进入虚妄境,所见之人与事, 并非全然为真, 但也并非全然虚假。”

  颜阙疑更糊涂了:“那我们经历的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虚妄境是人间的投映,介于虚实之间。我们正在经历的,是保宁坊掩藏的过往,在虚妄境的投映。”

  “法师是说,我们经历的一切, 在某种程度上,是保宁坊真实发生过的?”

  “可以这么说。”

  保宁坊曾经以活人祭祀,想到这里,颜阙疑更加不寒而栗。躺在托盘上不能动弹的小道人,目光深沉,似乎也在思索一行对虚妄境的参悟。

  无边无际的山路走了数个时辰,雾气愈加浓稠,颜阙疑连咫尺间一行的面容都看不清楚。越靠近山巅,渺小的个人越容易成为孤岛。茫茫世间,唯有孤身一人走至终点,神山仿佛在传递这一寓意。

  颜阙疑不设防的心间被这种旷古寂寥入侵,眼泪流了下来,这时屁股下传来一阵晃动,他们乘坐的托盘被坊民从肩头卸下,搁置在平坦地上。坊民们仓促的脚步声从周身撤离,沿着来时台阶潮水般退走。

  这便是所谓的祭神?将活人祭品扔下就逃?颜阙疑莫名觉得愤慨,他们三个可是要牺牲性命的,竟然被这么粗暴对待。他挣扎了几下,结实的绳索将手腕勒得生疼,是不可能逃脱的。

  “法师,我们要怎么逃走?”他暗中祈祷,希望法师还保有几分法力。

  “来不及了。”一行平静得仿佛不是在说性命攸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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