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并无不谢之花。”
那究竟是怎样的一潭荷花?
翠华山小妖们等候了一季又一季,龙湫荷花依然开得如盏盏莲灯,摇曳生姿,毫无凋谢之态。
碍于约定,东山君与西山君只得耐心等待结莲子的那一日。
(鬼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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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七月十五是道家中元节,佛家盂兰盆节,在我老家叫七月半,也就是鬼节。本想趁着鬼月写一篇应景,结果写完已经到了农历九月。
关于叶子牌,也叫叶子戏,有一种说法,是一行发明的纸牌,起源于唐代的文娱活动,后来演变成麻将。不过麻将的起源有多种说法,没有定论。
第96章
大唐妖奇谭人傀
楔子
春雨细密, 斜斜织作一帘水幕,隔绝了鳞栉屋舍与车马喧嚣。
雨水灌入道旁御沟,只濡湿了经年淤泥, 一条寸许小泥鳅无力地挣动几下。
一双小手探入泥中,捧起小泥鳅,将它放入蓄了水的木桶。
男童赤着脚踩在雨水里,抱着木桶雀跃返家, 第二日早起探视,惊觉桶内并无一滴水,小泥鳅翻着肚皮一动不动。
男童顿时嚎啕, 一边抽噎一边舀水淋在小泥鳅身上,小泥鳅动了动, 男童匆忙抹去泪水, 笑出一个鼻涕泡。
小泥鳅在木桶里快活地摇头甩尾,男童不许旁人靠近木桶, 可桶里的水仍在不断消失,仿佛被小泥鳅喝干,可它小小的身子未见丝毫变化。
自男童养了小泥鳅,不只是木桶里的水快速消失, 靠近木桶的水缸也会在第二日见不到一滴水。
后来连水井也干枯了。
(一)
炭火上架着铜釜,釜内沸水翻滚, 颜阙疑捧着茶碗, 不时舔舔干裂的唇角。
“水沸了!快些起釜,别煮干了!”他连声催促烧水的小和尚。
“把碗拿开,还轮不到你呢!” 小和尚端起铜釜,往另两只碗里注水,边邀功, 边数落,“我跑了整整一日,寻了无数个地方,才在山石缝里接了半釜泉水。你倒舒坦,躺着没挪窝,就有水喝。”
“我哪有躺着?这一日的素斋不是我备下的?虽说滋味差了些……”颜阙疑气弱争辩。
小和尚送了一碗八分满的茶水到一行案前,自己分了一碗七分满的水,留给颜阙疑一碗三分满的水。
颜阙疑唉声叹气,后悔没领上山寻水的任务,使得眼下喝水都要看人脸色。
“颜公子也辛劳了一日。”一行搁笔,示意颜阙疑近前。
颜阙疑捧着可怜的一点茶水上前,一行将自己茶碗倒了一半到他碗里,感动得他热泪盈眶:“多谢法师!”
虽说长安半年未下一滴雨,入冬后也不曾下雪,但城内外水渠见底,湖泊干涸,种种异状,仿佛旱了数年似的。
颜阙疑珍惜地小口啜饮得之不易的茶水:“法师测这天象,几时才会降雨?”
冬月以来,北风漫卷,气候干冷,不见雨雪。
一行擅观天象,早用浑天仪测过无数次,结果并不如意,因而捻珠摇头:“天象有异,近来皆无雨雪之兆。”
颜阙疑为干渴的京兆百姓焦心:“八水绕长安,如此多的水渠,竟会无水可饮。长安多年风调雨顺,为何今岁天象异常?”
小和尚只用半口吞完了茶水,喉咙口将将打湿,丝毫没能缓解焦渴,恨不能化了龙身,飞去吞江蹈海。长安这方寸之地,因龙脉所在,总生妖异,非他逍遥之所。
听颜阙疑如此问,缩水一圈的小和尚气鼓鼓道:“天生异象,定是君王无道!”
小和尚哪管人间纲常,帝王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凡胎俗子。颜阙疑听得目瞪口呆,一行执起戒尺,小和尚见势不妙,夺门而逃,霎时不见了影儿。
“法师,勿用所言,可是信口雌黄?”颜阙疑自幼学习儒家经典,不敢妄言君上,但也潜移默化认为:君王仁德,天降祥瑞,君王无道,天降灾祸。
“颜公子不必理会勿用之言,长安旱情迟早有应对之法。” 一行重又提笔,书写旁人看不懂的运算。
果如一行所料,几日后,宫中传旨,命华严寺一行与昊天观叶法善,两位僧道翘楚共同登坛祈雨,以解陛下忧民之心。
是日,李隆基率百官出明德门,于南郊圜丘腊祭百神,又迎一行与叶法善登雨师坛。
叶法善头戴玉清莲花冠,着天仙洞衣,衣上金丝银线绣出日月星辰、仙鹤麒麟,在一众弟子簇拥下,登上九尺法坛,引得围观百姓齐呼“神仙”。
“叶天师仙风道骨,座下弟子千人,真一派宗师气象。”跟在一行身边的颜阙疑品评赞叹,遗憾一行没能广纳弟子,身边寥落无人,“勿用哪里去了?怎不随法师同来?”
“已令他待命,颜公子暂时看不见他罢了。”一行依旧是惯常的白僧衣,旧持珠,眉目疏朗,不疾不徐登上雨师坛。
颜阙疑手持长柄香炉,充作行香侍从,跟随在侧。
法坛上并排设了两座香案,间隔三丈,一行与叶法善各据一座香案,弟子随从列于后方。
因是相熟旧识,叶法善向一行点头示意,并以手指天,掐了几个手诀,一行会意。
二人竟能以手诀交流,颜阙疑大感诧异,身处法坛又不便多问。二位高功神僧究竟能否顺利祈雨,完成圣人使命,达成百姓期许,颜阙疑心中惴惴,着实没底。
线香烧至吉时,祭坛上下一片肃穆,只见叶法善朝香炉内焚了向天帝求雨的奏表,随即一手拈符,一手挥剑,口中念念有词。又踏禹步,挥剑诀,遣神召灵,斋醮科仪繁复而漫长。
不知过去多久,其弟子中有人发现长竿上的黄旗宝幡动了,先是边角拂动,后是猎猎翻卷。寂然许久的天地,忽而长风涤荡,阴云从天边逐渐聚敛。
百姓尽皆欢呼,玉辇内的李隆基仰望苍穹乌云奔腾,终于露出些许喜色。今岁长安京畿一带大旱,赤地千里,谣言纷起,君王失道之说令他寝食难安,不得已才传旨祈雨。天师招来风雨之兆,若真能降雨,既可解百姓之苦,又能破谣言之威,岂不美哉?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任凭乌云压顶,那雨却迟迟不下,百姓纷纷跪地哭嚎,祈求上苍施舍雨水。李隆基步下玉辇,焦躁地踱来踱去。
法坛上,叶法善则是沉心静气,一面继续科仪,一面朝一行打起手势。
一行因而停了诵经,提笔蘸取朱砂,在贝叶上写下几句梵文,顿笔时,贝叶承载着溢出光芒的经文,随风直上云中。
颜阙疑迎着狂风,忍着眼中酸涩,目视贝叶经去向,然而目力终究有限,贝叶很快从视线里消失。
密布的浓云间,忽有熟悉的蜿蜒形态隐介藏形,如同在波涛间潜伏。颜阙疑明白那是什么,顿感心安,原来法师早已安排好一切。
第一道雷声炸响,不久,暴雨倾盆,洒落久旱皲裂的大地。随后惊雷闪电似要将天空撕裂,泼天大雨中万民欢呼。李隆基张开双臂沐着天地无根水,亦是狂喜不已。
早有宫人揣了雨伞,奔上法坛,替一行与叶法善遮雨。李隆基亲自迎二人下坛,赐下重赏。
这场久旱甘霖,持续降了半个时辰,河塘水渠都已重新蓄上了水,长安京畿百姓有了饮水,终于得以活命。
亲眼目睹了这场祈雨的人,无不心生敬慕。颜阙疑认为一行与叶法善活人无数,功德无量,然而二人并不居功,甚至谢却了宫宴,摈去随从,要去往某处。
颜阙疑不解地跟在二人身边,忍不住问道:“祈雨顺遂,法师与叶天师为何不见喜色?”
叶法善瞥他一眼:“颜公子到底年轻,这雨你真当是召之即来?”
颜阙疑迷惑:“我亲眼见天师召来乌云,法师命勿用在云中布雨……”
一行替他解惑:“风云雨雪,循环于天地间,皆有定数。祈雨不过是将彼处雨云,挪用作此处,有借便有损,此处多一分,彼处失一寸。”
颜阙疑惊道:“原来是这样,那岂不是无故夺了别处雨水,陷别处百姓于干渴?”
叶法善不悦道:“果然是个书呆子!眼下长安京畿百姓没了活路,事急从权,姑且借些雨水。那乌云从四方聚敛,乃是取的八方之水,未必就祸害了某地百姓。”
听这么说,颜阙疑放下心来:“是我愚钝了。那既然长安旱情得解,又不会损害别处百姓,法师与叶天师忧从何来?”
叶法善将自己被雨水打湿后沉甸甸的拂尘扔给颜阙疑,似觉这苦力不用白不用,没好气道:“说得轻巧,只借来半个时辰的雨,哪里就能了结长安旱情?总不能这半个时辰的雨水用完,贫道再去借半个时辰,坏了这天地法则,损了贫道清修!”
颜阙疑被迫替他抱着吸水拂尘,心说这道长脾气火爆,能有几两清修?便自觉离他远了点,向一行寻求解答。
“法师,长安旱情如何才能了结?”
“长安异象,寻其症结,方好对症下药。”
第97章
(二)
向晚时分, 几人抵达司天监,一名身着青袍的年轻官员候在门外,见他们到来, 忙叉手行礼。
颜阙疑正彬彬还礼,这青袍官员竟绕过他与叶法善,直奔一行身边。
“法师,游仪图样我做了些改进, 测量或许更为精准,您看如何?”青袍官员领了一行迈入官署,在黑漆条案上展开卷轴, 眉飞色舞地讲述自己的构想。
一行俯身案前细细观摩,青年兴奋地在图样上指点比划, 说着星宿经纬测量之法。一行时而点头, 时而提出修改意见,青年手忙脚乱抓来纸笔速记。
被冷落的另外两人彼此对视一眼, 一个万分茫然,一个幸灾乐祸。前者是颜阙疑,后者自然是叶法善。
“这是何人?”颜阙疑远远望了一眼纸卷上的模型图样,与摆放在华严寺的水运浑天仪有些相像, 原来除法师外,还有人钟爱钻研天文仪器。
“喔, 你竟不知么?率府长史梁令瓒, 专好研习天文,制作仪器,能算又能画,是一行法师的好友兼得力助手。”叶法善一面介绍,一面拱火。
“法师的好友, 果然也是很厉害的人呢。”颜阙疑思忖长安人才济济,俊杰辈出,唯独自己平平无奇,不通术数,不擅书画,不识天文,不解佛典。勉强考了个进士,也未能铨选个一官半职,整日寻觅些奇闻怪谈,可谓一事无成。
颜阙疑立在暗影里神伤之际,忽然肩头被人轻拍了一下,惊散了满腹愁绪。他回身,见是梁令瓒,手中卷了图样敲他肩,龙眉凤目将他仔细打量。
“足下便是法师常提起的新科进士、琅琊颜氏大公子?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公子璞玉之华,不愧为名门望族之后!”
“在下一介闲散书生,不敢当梁长史谬赞。”
“颜公子客气了,叫我小令好了。”
二人迅速熟络起来,叶法善甚感无趣,催促道:“贫道拨冗来一趟司天监,可不是为了听你们无聊寒暄!”
梁令瓒赶紧赔罪,将图样收入袖中,取了夜灯,引众人穿过侧门,走廊道,登楼阶,上了盘旋踏道环绕的观星台。
观星台高四十尺,呈方形覆斗状,四壁以水磨砖砌成,中央设一座巨型铜铸水运浑天仪,正有序运作。浩瀚夜空下,一圈圈刻度有如金色符文,流转轮替,与明灭繁星遥相辉映,仿佛昭示天地间无穷奥秘。
如斯瑰丽奇景令人屏息,颜阙疑生怕惊扰了浑天仪上环绕的流光,自觉与梁令瓒退至一旁。
高台长风肆掠,寒意一点点浸入肌肤,叶法善修为深厚,直接于观星台上掐诀打坐,闭目以启天眼。
夜风钻入袖底,一行掖着涌动的僧衣,手持量天尺,绕水运浑天仪测量准度,不时仰观星河,一一比对。后在纸上记录调整度数,交予梁令瓒:“择日修正,不可使误差累积。”
梁令瓒将误差数值珍重收好,这时叶法善睁开双眼:“煞星入井宿,扰乱四时节候,长安灾象乃是旱妖作祟,应立即除之!”
一行对着冬夜漫天星宿,不置可否道:“叶天师占卜阴阳,擅察星辰之变,所言自是不差。然而小僧量算诸天术数,世间因果相循,亦需一地一人一物细论究竟。旱妖因何而生,如何作祟,需明晰原委,再做打算。”
一个主张不问因由,有妖必除;一个奉行按迹循踪,济渡众生。
叶法善对此不以为意,也只彼此说服不了对方,便生出一个主意:“法师于运算一道上过于严谨,论起因果不肯轻易下定论。不如你我各凭所学,来场小比,且看谁技高一筹,先一步降服旱妖,如何?”
二人佛道殊途,术法修为不相上下,行事作风却大相径庭,若比试捉妖定然有趣。颜阙疑与梁令瓒暗暗对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期待。
一行见推却不过,笑道:“出家人本不该生胜负之念,既然叶天师相邀,便借此契机,各施所长,无论先后,都只为恢复长安四时雨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