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可即使如此,C班的大多数人一开始也没人想到龙园会做不到的。
那种惯性放出来的风声几乎成为一种必然,即使龙园本身没有开口,这也彰显着他的态度和承诺。
...所以,才不会有人想到这种风声居然也有不准的一天啊。
毕竟,他平日里虽然十分严苛,但无论是在石川几人完成任务后既往不咎的承诺,还是最初夸口只要大家遵守自己的话、班级积分就不会降低的承诺,全部得到了履行。
而且,龙园积威甚重,即使此刻不少人心里都有不好的猜测,也暂时只是心中泛起嘀咕来。
但等到伊吹回来,和椎名交流完后,二人思索片刻,最终暂缓了原定积分的使用开始,一切都变得不对劲了起来。
所以,当龙园想要找椎名商议接下来的计划,从她那里得到建议的时候,他从密林走到沙滩,就听到了这样的话来。
“...我们全部为了要让C班获得优势这种理由,每天都在高压下战战兢兢...”
开口的人想来并没有什么存在感,没有看到他脸的龙园甚至无法依靠声音对上名字,但那种带有抱怨的态度是毋庸置疑的:
“可如果这不能获得优势呢?可如果那个人也出了差错呢?那我们怎么办?”
听到这样开口的龙园停下自己的脚步,他默不作声地隐藏在密林的边缘,任由枝干的阴影把自己从月光下遮掩。
抱怨,也只是抱怨。
他想。
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未曾出口,而是由“那个人”指代...他应该为这种举动而感到高兴吗?高兴于自己的余威仍然在发挥它应有的作用?
就地搭起帐篷应该是临时起意的安排,最起码,龙园能够依靠沙滩上这个点还在燃亮的篝火,以及还散乱在沙滩上的零星工具和布料判断出来。
龙园相信椎名不可能拿捏错时间,也相信她能做到及时的规划和提醒。那这就意味着眼前这些人的阳奉阴违和拖延,而他们甚至还在讨论和质疑自己。
谈话还在继续。
最先开口的那个人依旧维持着语气的愤愤不平,当龙园藏匿在密林的阴影里望过去的时候,他略微扭曲的面部表情被篝火照得发亮。
“那种高压说是为了班级,但谁知道呢?是为他自己的地位,还是整个C班,他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吧?”
这句话最后,龙园听见对方的音量终于提高了一点,不再带有刻意压低声音的沙哑:“难道我们不能在这场考试中了结这个恶果吗?难道要让它一直持续下去吗?”
啊,真是十分动人心弦的演说呢。
龙园想。
他没有选择第一时间站出去,是因为他已经想要了要取消原本的承诺。
在见到伊吹后,龙园就开始仔细思索,不沿用原计划,但依旧能够破局的道路。
而或许让人遗憾,龙园却依旧不得不这么去做:原本承诺给C班其他人的优良待遇全部取消,他需要这些人作为班级的本身继续参加这场测试,最后依旧对他言听计从。
只是刚刚才违背承诺,这样确实是有些异想天开,以及过于自信了。
但龙园无比确定自己要做到这些事情,就像他在再一次感慨于赤司的深不可测,依旧无比确定自己的最终目标还是取代A班一样。
既然是这样,那么现在的自己最好的选择,就不会是出去打断这个人的话。
龙园想,懦弱的人总是需要发泄,而他为了不让这只并不美丽的氢气球在自己头顶爆炸,最好是等它飞到最够的高度再破开。
啪。
但它依旧爆了。
“你的了结恶果,就只是在这里连名字都不敢提的大放厥词吗?”
...只是,并没有爆炸在龙园头顶。
“如果你指名道姓,然后告诉所有人你在这场考试中的制胜方案,那我恐怕还会更加理解你一些。”
并不能算犀利的女声带有一点惯有的温吞和柔和,甚至还是日常的音量,不过因为少女的走近,而扩大到每个人耳边。
“但如果只是在这里胆小如鼠地低声谴责的话,那很抱歉,我只能说我不觉得你有质疑这个决定的权力。”
一片哗然。
原本围在这个偏僻位置的篝火旁的人并没有多少,但少女似乎本身就自带关注。
随着她毫不掩饰的音量,龙园和其他人一并朝出声的地方看去。
长发及腰的少女即使在沙滩上似乎也依旧得体,只是平时挂着沉静温和笑容的脸庞此刻面若冰霜。
椎名抱着手臂,她环视四周,那种冷酷几乎化为实质焊在脸上:“这是一年级首次的野外考试,我就直接说了节省积分是我的决定,龙园君并不知情。如果之后有所改变,我也希望所有人都铭记,作为我在这场考试中做出的贡献,不要有人将这个决议推到不相干的人身上。”
“不高兴?不乐意?那就当我面说。在这里不仅弄错了人,还连名字都不喊一声...要我对搅翻你们的老鼠聚会感到抱歉吗?”
从一开始,椎名就在整个C班都享受特殊待遇。那种为龙园所纵容的特殊,在C班其他人的比对下,几乎说是“养尊处优”也不为过。
只是,她平时一直默默无闻,不与其他人主动亲近。就连在女生堆里还算无往不利的伊吹,都没跟她说上过几句话,因此在学校里的时候才显得存在感没那么强。
所以,龙园想,如果是椎名主动提出,那自己的仇恨被分担是可能的事情。
果然,刚刚还在那个人长、那个人短地暗示龙园的男生,此刻已经被椎名指名道姓得有些冒火起来。
他从篝火旁站起,从龙园这个角度看来,对方面上的神情接近恼恨了:“椎名,你?你提出的?你有什么资格提出决定?”
就算龙园不喜欢这个男生对自己的违背,也不得不承认,他有胆量在暗地里指责自己,口才上确实也略胜于人:“一个在学校里根本没有人愿意理睬的人,一个这次考试上、龙园一不在就开始发号施令的人......”
他阴恻恻地笑了一下,反驳的声音因为情绪显得格外尖利起来:“瞧瞧这精心打理的柔顺头发,干净整洁的裙摆...积分富余不少吧?也就仗着龙园待你不一样,才敢这样说话,对吗?”
这话实在难听,刚刚才因为骚动、从C班中心位置赶过来的伊吹一听这话,脸色骤变,上去就是一脚膝盖:“...你这话真让人火大。这么指责椎名、攀扯龙园的话,不如也说说我怎么样?”
虽然被放在“武力”的范畴里,但龙园基本也就是用伊吹去料理一些女生。
眼见自己被猝不及防踹了一脚,在所有人面前跌了个踉跄,男生首先就是怒极反笑,最快速度爬起来然后朝伊吹扑去:“疯婆子!你居然偷袭我、给我去死!”
......
一时间,整个C班鸡飞狗跳了起来,而龙园直到第二天的早晨,才顺利和椎名搭上话。
天色尚早,当时的伊吹还在呼呼大睡。
而椎名来到密林边缘的龙园身边,面色和平日一般无甚变化:“既然原定的计划已经无法进行了,那你思索了一晚上,有想出之后的打算吗?”
她顿了一下,然后不等龙园回答:“我还是希望你尽快全部告诉我,然后我们好好想想等会的说辞。事已至此,我们需要足够的筹码,来重新安抚他们对背诺的怨憎。”
“当然,我想好了。”
像这条时间线后的伊吹一样,龙园同样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自信、狂妄,和平常一样。
“我要将A班的情报尽数泄露给B班和D班,然后,我要假装从中挑选中B班进行合作,然后在最后一天背叛他们。
我要告诉他们,我被A班所背叛,所以,为了重创A班,显示出我尊严的不可侵犯,我将抵押C班的所有人光明正大地干扰A班。
并且,我将出于我熊熊燃烧的怒火,倾力给我们的‘合作者’提供情报,只要他们稍微拉近和A班的距离。”
没有直接赞同与否,椎名开口:“他们会相信吗?”
似乎对椎名这个问题早有预料,龙园的语气毫无变化:“我已经在整个一年级中展示过我的睚眦必报,他们会相信的。”
“那就好。”
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也或许是想要自行思考,椎名告别了龙园:“...那你要给伊吹分发任务了吧?需要我把她叫过来吗?”
不算多意外,龙园挑了挑眉,音量并不高:“那就麻烦你了。”
回到歪七斜八的帐篷边,椎名看见有女生刚刚从帐篷里掀开帘子出来,手上还拿着水杯,似乎打算洗漱。她上前一步,温吞的声音如同膨胀开来的棉花糖:“龙园想要伊吹过去,去把她叫起来吧,好吗?”
*
A班的据点旁,水花四散的声音并没有因为神室和桥本的离去,而产生任何音量上的变轻或者消弭来。
葛城依旧在忙碌,他手上的动作不停。
和桥本、神室相当于一起准备早餐不同,饮用水的份额由葛城一力承包。
毕竟和食物还需挑拣烤制不同,在这座瀑布都能清澈见底的岛上,只需装入瓶中然后稍稍加热一下,就能当做饮用水使用的程序明显是更加简单的。
就像赤司所安排的那样。既然在班级中拥有了更高的地位,那自然也要为整个班级付出更多,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当然,仅凭这种说辞是无法让人心甘情愿出力的。
但在某种程度上,赤司仅仅使用他们几人单独完成这些程序,也算一种对于食物和水源的牢牢掌握。
最起码,在神室几人看来,这种信息差同样能作为权力的一部分,让他们更愿意为A班尽心竭力付出。
赤司懒得一个个去考虑他们私下的想法和算盘,只要几个人都安分完成自己的事情就好。
现在第二天刚刚开始,和昨天是用过午餐才被游轮下放到海岛不同,每个班级都即将在这座岛屿上度过完整的第一天。
在这种时候,去考虑其他班级的动向明显更加重要。
想到这里,赤司看向了离自己不远处的葛城。
早晨的森林仍然是寂静的,在走了神室和桥本之后,就连呼吸声也少了几份,自然更显得空荡安宁了。
而赤司选择在这个时间开口。
“葛城,”葛城的姓氏在他的唇瓣间滚了一圈,葛城抬头,看见赤司朝自己遥遥往来,目光清明,衬得瞳色都如同水洗了一般:“我只把任务派给了他们,没有一并交予你,你会怪我吗?”
是很亲近的语气,每一处停顿都很柔和。
即使是在这样与平时环境相差甚大的地方,这样难得不符合生活习惯的早起,他的声音依旧很美。
葛城想,像是那些曾经他旁观的、赤司对桥本的开口和叮嘱一样,语气高低起伏,都透露着独特的韵律。
于是,葛城顿了顿,他试图放缓的声音和刻板的面部线条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冲突和违和,但葛城并没有注意,或者说,注意到了也无暇顾及。
在赤司的注视下,他低下头,近乎谦卑回答:“当然不会,赤司,我知道,我还没有完成手头上的事情,怎么会怪你...不派给我更多任务呢。”
怎么会怪你。
听到这句话,赤司轻轻笑了一下。
“手头上的事情”放在这个情景上有很多理解:既可以作为葛城没有完成“打水”任务的推脱,也可以用来形容他依旧在为选举Leader时,户冢的自作主张仍需管束致歉等。
有很多种理解方式,有很多种思考路径,但这都无所谓。
因为不管是哪一种,这都表明了葛城的态度。而他,要的也只是一个态度。
“好孩子。”
在葛城低下头的谦卑姿态中,他听见赤司这样开口,声音轻得如同落在枝头的羽毛,触感却比鹅绒还要温暖。
“我不叫你同他们二人争,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让你去做。毕竟,论起找人来,一个户冢已经够让你为难的了,我也不好叫你劳心劳神,不是吗?”
话依旧说得很美,葛城想,不如说,赤司开口的时候,话就没有不柔和不得体的。那种克制使得赤司就算有所不满,看上去也是沉静温和的。
可这不一定是件好事。
就比如现在,赤司开口:“我昨天刚刚去找了B班,我们的据点又接到了D班的拜访,更不用说你还拒绝了龙园...想来最近我们班附近应该会很热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