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审神者说。
毫无疑问。这是女人的声音。
“压切。”
按照事物运行的通常逻辑来说,他现在的脑袋里应该充斥着诸如此类:这个家伙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是历史修正主义者潜心编排的新型突袭吗、审神者那家伙跑去哪里了,这样那样山一般沉重的待解决问题和事项。
但刀剑付丧神的脑细胞已经完全反应不过来了。
他现在只能思考一件事情。
这个人,她
“……织田、信长?”
压切长谷部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说。
>>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第不知道多少次,压切长谷部在心里喊道。
已知:审神者就是织田信长同父同母的亲弟弟,织田信胜本人。
又知:审神者所处时间线上的那位织田信长,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据说这样的名人性转事例不止一件)。
那么请问:眼前这名长相和审神者有七八分相似、和刀剑付丧神认识的那个织田信长也有几分相似的少女是……?
面前的证据如此充分,给出的条件如此充足,答案也变得十分清晰。
但压切长谷部还是一手按住了脑内呼之欲出的那扇真相之柜的柜门。
至于是情感复杂的前主变成了货真价实的美少女让刃措手不及、不愿面对?还是无论哪条时间线上的织田信长都有能让刃怀疑一切的能力?抑或是织田信长这一存在本身就和压切长谷部互斥?
这些事情就没有那么需要深入追究了。
……毕竟有些时候,人就是要收起那些不必要的好奇心的。
自认为根本没打算做什么,也确实没做什么只是出现在那里的织田信长本人发出了一声感叹。
“压切长谷部原来是这样的刀吗。”
“信胜那家伙也没和我提过这种事啊。”
她的语气谈不上好坏,只是在叙述:“不过,那个冲田的Alter的剑和她也不太像吧,嗯也是有这种情况的啊。”
对曾经的刀作出简短又有点耐人寻味的评价后,她也没有进一步解惑的打算,直截了当地略过了变作复活岛石像的近侍,径直走出房间。
而且依旧只穿着一件里衣。
虽然压切长谷部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作为本丸近侍的那部分理智,在织田信长迈开步伐走掉的那一刻就完全回归了。
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从衣柜里随便拿出一件羽织外套,三步并作两步,紧赶慢赶,才追上这位作风依旧随性的前主再找准时机给她披上了衣服。
虽然还是有很多问题,但是……
为什么会那么散漫地呆在那里,出门也只穿一件衣服?
因为她是织田信长。
为什么会习惯了被人服侍,甚至在下属发出动静时表现出不满?
因为她是织田信长。
……这个名字本身就是解释疑问的答案了。
织田信长……就是这样的人啊。
那么,最后还没能解开的疑问就只有一个了
“哦,追上来了啊,压切。”
嘴上是这么说的,但织田信长却完全没露出惊讶的表情(她肯定认为这种事是理所应当的吧)。
她在分岔出两边的走廊边停下,不咸不淡地睨向脸色复杂的近侍:“那么正好,就由你来介绍这个地方吧。”
“这里应该也有其他织田家的刀剑吧?”
“是的。”
……刀剑付丧神的身体比大脑动得还要快的弊端在这里体现出来了。
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还是最不需要被保留下来的那类反应。压切长谷部在织田信长扭回脑袋的那个空隙里,露出了恨不得抽烂这张嘴巴的狰狞表情。
肯定是……肯定是待在织田家时被培养出来的坏习惯在作祟!
……或许,可能,还有一部分刀剑付丧神作为下位者服从上位者的本能蕴藏在其中。
压切长谷部宁愿硬着头皮承认这些,也不愿去思考更深层的可能:那就是他还是织田信长佩刀的那段时间里,被对方使用前下意识作出回应的身体惯性。
答应的话已经说出口了,能反悔的机会也错过了,就算内心再怎么不情愿,压切长谷部还是绷着一张脸开始了导游的工作。
……往好里想,他的表情管理能力在审神者的锤炼下,有了相当显著的提升。
压切长谷部在前面带路,织田信长就跟在他身后左顾右盼。本丸的装潢很明显不是对方会感兴趣的类型,她也的确没在那些建筑上停留下注视的目光。
毕竟是抵达过权力巅峰的战国风云人物,这些看得多了的传统日式建筑肯定没什么意思,反倒是战国时代不太常见的西洋风装饰更能引起她的兴趣吧。
不过,能让对方感觉不到什么乐趣……说不定也是一种好事?这尊大佛逛完这座占地面积不大的建筑群,就该回哪里回哪里去吧。
至于其他织田刀的去向……
她不问,他不说,她一问,他惊讶。很不巧,刃不在,都在忙,忙出阵,忙远征,忙活动。
……压切长谷部本来是打算这样解释的。
但织田信长来的时机很不巧。时之政府的上一个活动刚刚结束,下一个活动还在预热的准备阶段。没有活动任务要完成,审神者又是放养的随便态度,准备的这几天就变成了本丸全体刀剑的自由活动时间。
用人话说就是放假了。
身为本丸的近侍,压切长谷部对于其他刀剑的常见出没地点还是比较清楚的这倒是方便了他带着织田信长绕开那些人。
首先,实休光忠和药研藤四郎的话……他们两个算是趣味相投的同好,本丸里有一块分配给他们、供其随意使用的种植田(试验田)。这个时间段……估计五虎退也会在那边帮忙打理草药。
那里和本丸主要建筑群间的距离相差较远,只要他们不走那条能够深入田地的道路,肯定是撞不上那群人的。
然后,是宗三左文字……除了审神者相关的事情能喊动对方,其他时间都在他房间和庭院周围的那一小块地方打转,休假期间更是深居简出,基本可以排除遇见他的可能性。
在近侍的印象里,罕见的对方主动出门的那几次,也都是待在后山新种下的那棵万叶樱底下俯瞰风景。通向后山的那条小径比草药园更偏僻,在没有人领路的情况下,一般人根本找不到前进的方向。
最后的最后,不动行光的话……
“信、信长大人!?”
嗯,那小子遇见织田信长时,大概就会制造出这样的动静吧。毕竟在这些刀剑里,他也是很少见的能和审神者聊到一块去的织田信长后援会成员。
……等下。
走在前面的近侍果断刹车,转身,如果他还穿着出阵服的话,肩上的圣带估计还能在空中甩出了一个华丽的弧度,但很可惜也很庆幸的是,压切长谷部现在穿的是内番服。所以在阻止同僚发出引人注意的响动上慢了一步。
明显不是他幻想的一部分的紫发短刀激动得涨红了大半张脸,比第一次见面时酩酊大醉的脸色还要红。
那两只手很不好意思地拘在了一起,修行归来后好不容易上涨了的可靠点数在此刻挥霍一空。
“您、您就是……主人那边的信长大人吗?”
和主人描述中的……一模一样……
“哦?你是……”
不知为何,织田信长对不动行光摆出的脸色要比对近侍摆出的模样更明媚一些:“你的刀没带在身边吗?光看你们变出来的样子,倒是不那么好猜呀。”
她的眼神落在短刀的脸上,随后又像是得到了什么启示一样,对着他身上的衣服微微眯起了眼睛。
“嗯,动……?”
只是被念出了名字里的一个字,短刀都露出要哭出来了的神情,还没等织田信长通过这个线索联想到本名,他就自己说出来了答案。
“信长大人,我、我是不动行光,我……”
“你就是不动行光啊。”
织田信长向他露出微笑,伸出手轻拂了下他晃动着的马尾:“不动行光,九十九发,五郎左御坐后者……是你呀。”
我记得你而且,我依旧能说出你的事迹。
对于不动行光来说,这一句话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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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休光忠和五虎退是在搬运草药的路上被他们撞见的。
两位刀剑付丧神还不清楚审神者身上发生的大变化,只是远远看见身形气质和往日好像有些不同了的审神者还有紧紧跟随在附近、看起来十分任劳任怨的近侍君。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和压切长谷部成功对上视线的那个瞬间,实休光忠从后者那双淡紫色的眼瞳里感受到了十分剧烈的情绪波动。
黑发太刀要仔细地进一步端详的时候,打刀脸上的神色又恢复如常了。
实休光忠:……?
道路的另一边,已经认命的近侍心如止水地为织田信长做起人物介绍:“那名白发的少年是上杉家的五虎退,他旁边的黑发青年就是实休……”
话才说到一半,织田信长就不耐烦听下去了,她加快脚步,把刻意拖慢进度的压切长谷部甩在身后,三两步就走到了实休光忠面前。
实休光忠手里还拿着盛放草药的篮子,也被“审神者”这非常不符合往日作风的行为硬控了一下,织田信长倒完全不在意他人的看法和目光,毫不顾忌用眼神打量着对方脸上伤疤的行为。
不仅是看,她还抬起了手两人之间的身高差距过于明显,但织田信长似乎没注意到这一层关系因为这个动作太过熟稔,实休光忠愣了一下,身体却先一步动作起来,顺从地朝对方屈膝,弯下了腰,低下了头。
她的手指落在实休光忠左脸的伤疤上,口气算不上礼貌,实际的动作却很轻柔。
“你就是实休啊。”
“啊……您是……”
指腹划过脸颊,产生些许毛茸茸的痒意。比起身体上的反应,更明显的是……
实休光忠垂下眼,目光落在面前黑发的少女身上、手上。
“我想,您就是织田信长吧。”
在本能寺中奋战,挥舞着太刀迎击敌人,硬生生在实休光忠的身上挥砍出了十八道切痕的……织田信长。
他的历史中,最负盛名的那任主人。
他烧失的记忆中,最模糊不清的过去。
织田信长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她的手依旧放在刀剑付丧神的脸上,再次开口时,说话的语调明显比先前更低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