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这就是你陪伴我留下的记忆的痕迹吗。”
“……抱歉,我的记忆相当模糊。”
她吐露的话语不是对他疑问的答句,他的台词也不是向她说出的回应,都只是恰巧在这同一个瞬间被推出,仅此而已。
织田信长愣了一下,睁得圆圆的眼睛里没有对意料之外回答的愤怒,只是讶然。
“这样啊。”
她很轻很快地说出这句话,伴随着句子的脱落,手也从太刀的脸上滑落下来。
织田信长闭上眼睛,转过身去,重新走回那边原先近侍要带她绕开的那条道路上。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啊。”
这个角度中,实休光忠看不到她的表情,但……
“人间五十年……”
黑发的少女哼着熟悉的曲调,轻飘飘地荡回压切长谷部身边,走得很快,就连反应过来、小跑过去跟上的压切长谷部都不太能跟上对方的脚步。
就好似这人间没有能绊住她脚步的琐事。
人已经走远,唱词却还徘徊在天空中。
“与下天住人……相比……”
实休光忠没有伸手,他手上已有了这世间的事物,便再腾不出更多的手去挽留了。
他只是望着对方的背影,轻声接上最后一句唱词。
对方没有唱出的、这段《敦盛》的最后一句。
“……皆如梦幻……啊。”[1]
唱词低缓呢喃,化入风中。
过往种种,宛如一簇尘土般,被风尽数吹散了。
作者有话说:
[1]:实休光忠的破坏语音,化用了《敦盛》
没有给夏活和信长来本丸规定严格的前后顺序,也就是说,可以认为信长来本丸是先于迦勒底来之前发生的事情,也可以认为信长来本丸是在夏活后发生的事情。
第84章 まにまに
“……织田信长。”
宗三左文字就坐在檐廊上, 在听到了附近传来的脚步声后自然地回望过来在这个角度下,压切长谷部看不清楚对方潜藏在阴影中的表情, 只能听到在空气中微颤起来的声调。
他似乎看着什么东西,但似乎又什么都没在看。
“你是织田信长。”
出于某些微妙的同理心和考量,压切长谷部最开始就把宗三左文字会出没的地点排除在了他们行走的道路外。
……当然,近侍的考虑也不是出于对这位昔日同僚的垂怜或是同情。
他只是觉得,没有这种必要。
但是意外总是会以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形式出现。
这里不是宗三左文字会喜欢的观景地点,也不在他平时会经过的道路上,可宗三左文字还是出现了出现在织田信长面前。
……所以,就变成了这样的画面。
宗三左文字站起来, 只是他的身形依旧显得单薄, 在织田信长这样娇小的身高对比下, 居然也没有什么气势上的优势。
他又轻轻地重复了一句:“你就是……那位织田信长。”
声似主人形, 依旧如浮萍一般脆弱。
织田信长只在拐角后看到新人时惊讶了一下, 可也没有像两位刀剑付丧神那样大的反应,她眨了眨眼, 一幅疑惑的模样:“哦?原来这种地方也会有刀剑付丧神啊你,好像对我很熟悉的样子啊。”
“让我猜猜,你又是哪位呢?”
织田信长先对身后的近侍竖起食指,示意他不要干扰自己的猜人游戏, 又凑近了粉发打刀, 观察着他身上的打扮和可能有的小细节。
她举起手,用手指点起过去路上见过的刀名:“我手上的刀的话, 压切长谷部、不动行光、实休光忠……这些刀都见过了呢。”
可能是从在场的两位的脸色上看出了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看出毕竟织田信长从生前起就不是什么会看人脸色的性格只是心血来潮地想到了人选。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织田信长突然弯起眼睛,像猫一样微笑起来。
“啊, 好像不用猜了,我知道了。”
“义元。”
她笑着说出了这句话:“你是义元左文字吧。”
桶狭间一战中所获的、最具有代表性的那份战利品。
‘永禄三年五月十九日元捕刻彼所持刀 田尾守信’[1]
同时也是刻上了她名字的那一振打刀。
被对方直接指出的宗三左文字没有像压切长谷部想象中那样,表现得情绪激烈,或是展现出明确的抗拒在织田信长没有出现前,关于过去的讨论中,他往往表露的都是这样的态度。
粉发打刀向织田信长垂下头,比实休光忠低头时还要更柔顺、平静。
“……您猜对了。”
只是,宗三的眼底,露出了只有他自己清楚的那份情绪每一次被人当作战利品拢进手掌心时才会显示出的情绪。
……他想象过自己和魔王重逢时的情景对话。
魔王会对自己说些什么呢?自己又会对魔王说些什么呢?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在我身上烙下那样的烙印、却不再使用我?为什么选择了将我传给你的继承人织田信忠而不是将实休光忠传给他?[2]
义元左文字在你的眼中到底是怎样的一把刀?是华美的艺术品?是打响织田名声的战利品?还是用以彰显第六天魔王织田信长权威的展示品?
想提出的问题那么多,想说出口的话那么多,能够留到最后的只有这么一句。
有价值的,只有那一句。
这时才会和压切长谷部同频的那一句
为什么你要这样对待我?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宗三左文字只是静静地、安静地站在原地,任由织田信长的目光落下,任由风吹过,就像那具肉做的人形外壳被阳光融化,他的行动被铁水熔铸的刀身禁锢在原地。
他什么都没有做。
要去对这个人、这个相似的影子说什么呢。
我无法从魔王的阴影中逃离…这样的话吗。
…………说不出来吧。
他只能用现在的眼睛看向织田信长。
被当成战利品安置,被人束之高阁,被当作天下人之刃追捧。
最开始,宗三左文字认为是刀剑皆有的命运。
被二次烧毁,被刀匠重铸,却在这个过程中完全失去了刀剑的实战价值,沦为彻彻底底的美术品和象征物。
这时候,和刀剑被制造出来的意义产生了冲突,宗三左文字才因此品尝到了痛苦。
后知后觉的痛苦。
和火烧、和重铸、和弃之不顾不一样的、属于人类情感的痛苦。
追溯到源头要去怪谁呢?能去怪谁呢?去怪那场大火吗?去怪那名奉命给自己重铸的刀匠吗?去怪下达了那个命令的德川家纲?抑或是去怪本能寺之后将自己据为己有的丰臣秀吉?
是他们将自己掠夺过去,是他们世代传承下去,也是在他们的默许下,在世人的流言中,在历史的塑造中,将宗三左文字塑造成了天下人之刃这一象征的吗?
谁都怪不了。谁都恨不起来。
那么,究其根本……
只能去怪织田信长了吗?
是他开了这个坏头,让自己成为了天下人之刃的象征吗?
……也许是吧。
宗三左文字不知道。
他只是抓住了那个理由,也许是正当的理由,也是唯一一个能去托付这种心情的人。
织田信长。
是你将我,将宗三左文字,将你手下的所有刀……
都变成了这副模样的啊。
尽管曾经。
那个人捧着自己的眼神是那么的明亮、投向自己的目光是那么的温柔、抚摸刀身的动作是那么的熟悉。
但我
身在德川家的义元左文字不清楚,身在建勋神社的义元左文字不明白,但是,在时之政府中,被唤醒的刀剑付丧神宗三左文字,在那一刻明悟了这数百年来的心情。
人的心无法在钢铁铸造出的器物中跳动。所以,唯有化成人形的此刻。
但我,无法不去恨(爱)你。
她的眼神太好了,好到见面就喊出了他的名字。
也好到,在这种时候,也能瞬间就看清楚这一切。
“原来义元左文字是这样的刀啊。”
在这短暂又漫长的沉默对视中,织田信长嘴角扬起微笑的弧度更深了一点,她轻快地念出这句话,然后,转身离去。
“我们走吧,压切。去找你想让我看到的那家伙。”
“……您没有什么想和他说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