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织田家的家臣们也因此分割为两派,而支持行事温和弟弟的声音远超放浪不羁的自己。
“……”
原先要说的话被她撕开了个口子,织田信秀沉默下来,用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女儿的视线打量着她。
“……是你的话,会做得比信胜好得多吧。”
“也许吧。”
织田信长没有和过去记忆里的人打机锋的心情,她站起身来,拉开这间和室的门,阳光再一次照射到脸上。
在被无穷无尽的光吞噬前,织田信长听见了离开后,她原本不会听到的父亲的话。
“多么不快啊……”
父亲是在不快什么呢?
选定的继承人风格随意?家臣间不受控制的派系斗争?身体情况的每况愈下?
亦或是说……
不快于这份能够引领织田家崛起的才能,浸染在自己这样混不吝的人身上?
和土田御前先前表露的不喜那般,这一瞬间的思绪并没有被织田信长收下,在心底如冰雪般消去了。
他们的声音不会传进织田信长的耳中。
织田信长又一次睁开眼,这一次出现的是养尊处优的母亲,土田御前那如同恶鬼般愤怒、如地藏般悲戚的面容。
“你就不能放过你弟弟吗”
“你之前已经饶过他一次了……这一次,这一次不能也作罢吗!”
啊。
这次是那件事。
织田信长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在谈话的那一天后,父亲将家督的位置传让给自己。
也是在那一天后,她换上男装,出现在织田家的家臣面前。
织田家的家臣们各怀心思,但表露的情绪一眼看得到底。而看到信长只会傻笑的弟弟,却难得摆出了一幅阴沉的表情,回避起了她的注视。
笨蛋弟弟也到了叛逆期吗。
那时,织田信长是这么猜测的。
事态的发展也随了她的预料。
织田信胜率领家臣对她发动了叛乱。
对家督不忠、有反叛之心的人不能放过。但在第一次的叛乱被成功镇压下去后,土田御前亲自向她求情,请她饶恕信胜的所作所为。
而现在,是土田御前第二次为叛乱的织田信胜求情了。
按照世俗的规矩来说,貌似怎么样都没法放过他了吧?
手指一下一下落在脸上,她并没有多么纠结,反倒是很快速地得出了这个结果。
“看在母亲大人的面子上,我已经饶恕过信胜一次了但不会有第二次。”
“这样的道理,母亲大人也是清楚的吧?”
“所以,请回吧。”
雏人形般精致的表情摔碎在地上,从难看的裂痕里渗出红黑色的泣血。
那幅完美的面具终究还是被打碎了。
“织田信长你罔顾亲友,残害手足,非人所为!”
“你会下地狱的!你一定会下地狱的!”
女人诅咒时的脸,织田信长已经记不清楚了。
但那带着悔恨的尖叫还盘旋在那处房间的天花上。
“没错”
“要是从一开始没生下你就好了!”
她闭上眼睛,隐约望见圣母怜子的塑像落在地上。从破碎圣母的双眼落下的血液汇聚在一处,沿着这猩红色的液体追溯来源,视线最后的落点,是那死去孩子从腹部渗出来的血。
选择切腹自尽的武士往往不会在第一时间死去。他们会在死前一直感知到那穿肠破肚的剧痛,等到身体的机能完全坏死,血液全部流干,双眼无法闭合,在巨大的痛苦中,难堪地死去。
所以,一些想要体面地切腹自尽的武士,往往会安排一名合适且亲近的介错人,让他在切腹时快速地结束自己的痛苦。
“……啊。”
织田信长垂下了眼。
对于在推开这扇门后会看到的景象,她还是有做一些预设的。
但是。
在看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去想了。
……这家伙,是在没有选择介错人的情况下死去的吗。
在死的时候……他想的又是什么呢?
诅咒赶尽杀绝的织田信长不得好死?怨恨织田信长夺取了家督之位?还是悲伤姐弟之间的感情不过如此?
……信胜,告诉我。
你是想着什么而选择了这条道路的呢?
为何在死后……这双未能合上的眼睛都不曾黯淡?
之前主动向自己投诚的柴田胜家就跟着她的身后,比她高大得多的男人不忍地合上了双眼。他用有些颤抖的声音开口说道:“…信长大人,就让我来……处理叛徒的尸首吧。”
让姐姐给看着长大的弟弟收尸……
哪怕是在这习惯手足相残的乱世中,都是件太过残忍的事情。
那个时候的织田信长是怎么说的?
不用了。
女人蹲下身,平静地用手为弟弟擦去了脸上溅到的血迹,为他合上了那双似乎到死都无法平息怨恨的眼睛。
找一处午后能见到阳光的寺庙埋葬吧。他会喜欢那里的。
“权六啊。”
距离天下人仅有半步之遥的织田信长摇晃着手中的酒盏,华贵的器皿在反光时似乎照到了她的眼睛。女人眯了眯眼睛,不知道触及了哪一块回忆,她竟然轻轻笑了起来。
女人呼唤着那个两鬓斑白、同时也立下山一般战功的家臣的名字,提起的却是个乍一听过于没头没尾的话题。
“你觉得,那家伙是怎样的人?”
这确实是一个没头没脑的提问。
但也确实是一个只能由织田信长提起,由柴田胜家回答的问题。
因为这是只有他们二人记得的人。
因为这是别人无法得知、更不敢在她面前提起的家伙。
“……信胜的才能,完全比不上您。”
被呼唤的家臣几乎是下意识地、急切地说出了这句话。
“你也是笨蛋吗?”
“还是说,笨蛋之间是会相互传染的?”
“我问的不是这种事。”
“……”
“…………”
这位织田家的三代家老、战国忠心武将的代名词、素有鬼柴田之名的男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而后,男人艰难地说出第一句话。
“……他是个谦让有礼,待人温和的人。”
“如果不是生在织田家……不,如果不是生活在这个乱世……想必只会变成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好好生活着的人吧。”
“……哈。”
那个女人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换做旁人在场,可能已经被她爆发出的气势吓倒了。
只不过极其熟悉信长的柴田胜家清楚:这并不是织田信长对于他,或是另一个他的嘲讽。
“那种事情”
手里镶着金边的酒盏从指缝中滑落,华贵的器皿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但织田信长并不在意。
“不用你说也知道啊。”
“没有远大志向的家伙、满脑子都想着给别人铺路的蠢货,为了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甚至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
“真是笨蛋。”
“现在还有谁记得他呢?”
黑发女人用一只手按着额角,微微歪着头。她喝了很多酒,说话的口吻也带着一股明显的酒气。但是从眼神中看不出半分醉意,清醒得可怕。
“笨蛋总是死得太早了。”
和她面容相似的弟弟,追逐着她的弟弟,像狗的小尾巴的家伙。
“就连他的脸,我都有点记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1】:五瓜内唐花即织田木瓜纹
经验值对于织田家具体情况的描述不是很多,所以在这章番外里加入了很多的个人设定(。)
在经验值的漫画里,织田信长有生前“听不到”别人声音的设定,我觉得这个设定很有意思…但最后还是没用上。
毕竟无论怎么发展都会导向同一个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