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莱恩没听见。他走到画前,仰起头,手电筒的光从下方照上来。
画里的少年眨了眨眼。
兰波的后背瞬间绷紧,他握紧手电筒,光束因为手的微颤而晃动。
不是错觉!
画里的少年真的眨了眨眼,然后,他的目光从画外移开,缓缓转向了站在画前的莱恩。
两个莱恩对视着。
一个在画布上,十五六岁,穿着制服,表情冰冷。
一个在画布前,四岁,戴着过大的礼帽,眼神清澈。
时间凝固了几秒。
然后画里的少年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画布上传来的,是直接响在房间里的,很轻,很平静,带着点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疲惫:“你来了。”
莱恩仰头看着他,没说话。
画里的少年等了等,见莱恩不回答,又开口:“你不记得我了。”
这不是问句。
莱恩摇摇头,声音很小:“不记得。”
“我猜也是。”画里的少年说,“如果你记得,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手抬起来,轻轻碰了碰画布的表面。那个动作很自然,就像真的在触摸玻璃或者水面。画布微微凹陷,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这是哪里?”莱恩问。
“一幅画。”画里的少年说,“王尔德的画。但他画我的时候,我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画的是别的东西,一片海,或者一片云……抱歉,我不记得了。但画完之后,画就自己变了。它吸收来看它的人的记忆,然后变成他们心里最想看到的东西,或者……最怕看到的东西。”
他的目光移向兰波,停留了一秒,又回到莱恩身上。
“你来看我,所以画变成了我。”他说,“或许是因为你想知道我是谁。”
“你是谁?”莱恩问。
画里的少年沉默了几秒。
“我是你。”他说,“另一个你。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方,穿着这身衣服,站在这栋楼前的你。”
“那是……什么时候?”
“我不记得了。”画里的少年说,“我只是一幅画。”
他伸出手,手掌贴在画布上。画布再次泛起涟漪,这次更明显,像水面被石子打破平静。
“我一直在这里。”他说,“看着每一个来看画的人。钟塔侍从的人来过,公社的人来过,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他们站在画前,看着我,想着自己的事。画就把他们的记忆吸收一点,变成新的画面。有时候我会看到海,有时候看到森林,有时候看到不认识的人脸。”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兰波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一种深埋在平静下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厌倦。
“那你……”莱恩开口,又停住,好像不知道该怎么问。
“你想问,我是不是真的?”画里的少年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几乎没有牵动嘴角,但眼睛里的冰冷融化了一点点。
“我是真的。”他说,“至少,我真的是一幅画。我的记忆,我的感觉,我站在相机前时手腕上金属环勒出的红痕都是真的。画把它们都困住了,困在这块布上,困在这些颜料里。”
他顿了顿,看向莱恩:“但你不一样。你站在外面,你是自由的。”
莱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礼帽拿了下来。过了很久,他才小声说:“我不自由。”
“为什么?”
“因为……”莱恩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画里的少年没有说话。他看着莱恩,蓝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窗外雨声变大了,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
“带我离开吧。”画里的少年突然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Douze。”
莱恩猛地抬头。
那个名字Douze。
他听过那个名字,在梦里,在那个呼唤他的声音里。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他的名字,黑之十二号的名字。
“你叫我什么?”莱恩问。
“Douze。”画里的少年重复了一遍,“那是你的名字,不是吗?在实验室里,他们给你的编号黑之十二号。”
莱恩的手指微微收紧,礼帽的帽檐被他捏得变了形。
“我不记得。”他说。
“我知道。”画里的少年说,“但我知道。我记得实验室的白墙,记得地板冰凉的温度,记得他们叫我十二号时的语气。我记得……很多你不记得的事。”
他的手从画布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所以带我离开吧。”他说,“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三年了,我看着人来人往,听着他们的心事,困在这幅画里我累了。”
莱恩转头看向兰波,像在征求同意。
兰波走上前,蹲在莱恩身边,平视着画里的少年:“怎么带你离开?”
“把画带走。”少年说,“或者……把画烧掉。但我建议带走,因为画里不止有我。王尔德在这幅画里藏了东西关于那个叫魏尔伦的黑之十二号。”
兰波的心脏跳快了一拍:“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具体内容。”少年说,“但我感觉到画在吸收记忆的时候,也吸收了一些别的东西信息,坐标,密码。那些东西或许和魏尔伦有关。王尔德画这幅画的时候,魏尔伦来找过他,他们在画室里谈了很久。谈话的内容……有一部分渗进了画里。”
他看向莱恩:“如果你想找到魏尔伦,就需要这幅画。”
兰波站起身,走到画前。他伸手碰了碰画框木质的,很厚重,边缘有精细的雕刻。
画框和墙壁之间用很结实的钉子固定着,要取下来不容易。
“你能自己出来吗?”兰波问画里的少年。
少年摇摇头:“我是画的一部分。画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但如果你们带走画,我至少能离开这个房间去别的地方看看。”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期待,和他冰冷的外表形成了奇怪的对比。
兰波从小背包里拿出一个便携工具包,开始拆画框的固定钉。钉子钉得很深,他花了点时间才把它们一个个撬松。
莱恩一直站在画前,仰头看着画里的少年。
“你恨我吗?”莱恩突然问。
画里的少年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在外面。”莱恩说,“你在里面。”
少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一些,嘴角真的翘起来了。
“不恨。”他说,“你是我,我是你。我恨你,就是恨我自己。而且……至少你在外面,至少有一个我是自由的。”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遥远,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你知道吗,有时候来看画的人,心里会想着很美好的事阳光,草地,笑声。画就会变成那些画面。那时候我会暂时忘记自己是谁,以为自己真的在阳光下,在草地上。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挺好的。”
最后一颗钉子松开了。
兰波小心地把画从墙上取下来。画很重,他不得不双手托着。画框离开墙壁的瞬间,画布上的画面突然模糊了一下少年的身影变得透明,像要消失,但很快又稳定下来。
“谢谢。”画里的少年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兰波把画靠墙放好,转头看向莱恩:“我们得把它包起来,才能带上车。”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卷泡沫纸和胶带,开始仔细地包裹画框。泡沫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莱恩走到画前,看着画里的少年,少年也看着他。
“我们以后还能说话吗?”莱恩问。
“只要画还在,就能。”少年说,“但我的能量会越来越弱。画里的异能……会慢慢消散。可能几个月,可能一年,我就会真的变成一幅普通的画颜料,画布,没有声音,没有记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你会死吗?”莱恩问。
“我不知道。”少年说,“也许吧。但至少……我离开这个房间了,我终于等到你了,Douze。”
兰波包好了画,用胶带封好边缘。画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画框的一角。
“走吧。”他说,抱起画。
莱恩跟着兰波走出客厅,穿过玄关,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
雨夜里,车灯亮起。
兰波把画小心地放进后座,用安全带固定好。莱恩爬上副驾驶座,礼帽放在腿上。
车子发动,掉头,驶离石屋。
后视镜里,那栋建筑逐渐消失在雨幕中。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来回摆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莱恩小声说:“阿尔蒂尔。”
“嗯?”
“他叫我Douze。”
“我听见了。”
“我可以叫Douze吗?我觉得那才是我的名字。”
兰波看着前方的路,雨点被车灯照亮,像无数银色的针落下来。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你的名字。”他说,“在这个世界,你叫莱恩,你已经有名字了。”
莱恩失落地点点头,不说话了。他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黑暗。
雨一直下。
后座上的画静静地立在那里,泡沫纸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白。
画里的少年闭上眼睛,终于可以休息了,他离开了那个房间,然后他可以去看别的地方了。
只要……莱恩愿意与他交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