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兰波和魏尔伦走进来,兰波拿起另一张纸看了看皱起眉,“这是什么?”
“日记,或者说是记录。”莱恩翻看那些纸。每张纸上都记录着日期和地点,还有一些简短的描述。
一九八七年三月十二日开罗,金字塔在月光下像巨大的阴影,时间在这里流动得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
一九九二年七月八日东京,下雨,城市在雨中变得模糊像水彩画被水晕开,人们匆匆走过,伞像黑色的蘑菇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三日布宜诺斯艾利斯,探戈音乐从咖啡馆里飘出来在夜晚的街道上流淌,时间在这里是循环的,像唱片在转。每一段记录都很短,但有一种奇怪的质感,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清晰又模糊
“她在记录时间。”莱恩说。
“或者说她在感受时间。”兰波放下手里的纸,“这些地方,这些时刻她在寻找什么。”
“寻找‘壳’?”魏尔伦问。“或者寻找使用‘壳’的方法,资料上说‘壳’是高危时间武器,如果她真的在研究时间,那这些记录就有意义了。”
莱恩继续翻看,最后一张纸上的日期是三天前,地点就是这里,日内瓦湖区,纸上只有一句话:该来的总会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在湖心岛等。
“湖心岛。”莱恩念出来。兰波走到窗边看向湖的方向,“那里有个小岛,离岸边不远,可以划船过去。”
“现在去?”魏尔伦问。
“现在。”兰波说。
三人离开木屋回到车上,魏尔伦发动车子沿着湖边的小路继续开。前面出现一个小码头,码头很简陋,几根木桩打进水里上面搭着木板。岸边系着几条小船,随着波浪轻轻摇晃,其中一条船上坐着一个人。
莱恩下车朝码头走去,风吹起他的头发有点冷,但他没在意。
船上的人抬起头,是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穿着灰色的羊毛大衣围着深蓝色的围巾。
她的头发是金色的,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脖颈上挂着一台相机,黑色的,看起来很旧,边角有些磨损。
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像冬天的湖面,平静,没有波澜,她看着莱恩,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别的情绪,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件很普通的东西。
“威尔斯。”莱恩说。
女人点了点头,“莱恩,或者我该叫你黑之十二号?”
“都可以。”莱恩说。
威尔斯从船上站起来,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好像她和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很意外吗?”莱恩问。
“是的,”威尔斯说,“我以为通灵者不会让你单独来见我。按照他的性格,应该会寸步不离地守在你身边才对。”
“呵,我用了一些小手段。”莱恩说。
威尔斯微微歪了歪头,她说:“我并没有能力把你们送回去。”
莱恩沉默了几秒,风吹过湖面带来潮湿的气息,远处有鸟叫,孤独的,一声一声。
“……我并不相信,请把兵器‘壳’交给我吧。”
威尔斯看着他,风吹起她的围巾,深蓝色的布料在风中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在灰蒙蒙的背景里格外醒目。
“抱歉,我不能。”她说。
“我可以带着兵器‘壳’离开,我可以。”莱恩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决心也带着绝望。
“莱恩,‘壳’不是你的救生圈。”威尔斯的声音很轻。
“我不是想自杀。”莱恩说。
威尔斯笑了,她笑莱恩的天真与愚蠢。
“赌徒。”她说。
莱恩心想,自己的确是一个赌徒,从头到尾。
从在实验室里决定提前结束生命,到一次又一次地穿越,再到站在这里向一个陌生人索要一件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每一步都是在赌,赌死亡不是终点,赌【兰波】会等他,赌这个世界还有那么一点点可能性让他能回到该去的地方。
他的记忆完整吗?为什么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确定自己能够再次在死亡后穿越呢?
为什么呢?是依靠德累斯顿石板吗?还是依靠自身那微弱到不能依靠的能量?
莱恩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不赌就什么都没有,赌了至少还有可能,哪怕那可能微乎其微。
“我需要‘壳’,”莱恩说,“无论代价是什么。”
威尔斯摇了摇头,她从船上走下来站在码头的木板上,和莱恩面对面。
“你知道‘壳’是什么吗?”威尔斯问。
“时间武器。”莱恩说。
“不止,”威尔斯说,“‘壳’是时间的容器,它不改变时间,它储存时间,就像贝壳储存海水,但它储存的是时间的片段。”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花了很多年研究它,又花了十年,走遍世界各地,记录时间的流动,感受时间的质感,我想知道时间到底是什么,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你找到了答案吗?”莱恩问。
“没有,”威尔斯说,“但我找到了别的东西。”
“什么?”
“时间的重量,”威尔斯说,“每一秒都有重量,每一分钟都有质感,当你储存了足够多的时间,那些时间就会开始影响现实,就像水多了会溢出来,时间多了也会溢出来。”
她看着莱恩,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情绪,像怜悯又像理解。
“你想要‘壳’,是想用它做什么?”威尔斯问。
“回去,”莱恩说,“回到我的世界,回到【兰波】身边。”
“即使回去意味着死亡?”
“即使回去意味着死亡。”
威尔斯叹了口气,她转过身看向湖面,湖水平静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也倒映出她模糊的身影。
“我见过很多像你一样的人,”她说,“想要改变过去,想要回到某个时刻,想要挽回什么,但他们都不知道时间不是可以随意摆弄的东西,你储存了时间就要付出代价,你使用了时间就要承担后果。”
“什么后果?”莱恩问。
“时间的反噬,”威尔斯说,“当你试图用‘壳’改变什么,时间就会反过来改变你,可能是你的记忆,可能是你的感知,可能是你的存在本身,时间会把你变成别的东西,一个你不再认识的东西。”
她转回头看着莱恩,金色的头发在风中飘动,像阳光的河流。“即使这样,你还要‘壳’吗?”
莱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威尔斯,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面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影子很模糊,像水里的倒影,风一吹就会散,但他知道那影子是他。
是他存在过的证明,是他挣扎过的痕迹。
“要。”他说。
威尔斯又笑了,“好吧,但我不能给你‘壳’。”
“为什么?”
“因为‘壳’不在我这里,它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哪里?”
“时间的缝隙里,”威尔斯说,“我把它藏在那里了,一个既存在又不存在的空间,一个时间的盲点,只有我知道怎么进去,也只有我知道怎么出来。”
莱恩感到一阵无力,像跑了很久终于看到终点,却发现终点前横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那鸿沟深不见底,宽不可测,他站在边缘,风吹得他摇摇欲坠。
“那你要怎么样才肯帮我?”他问。
威尔斯看着他。风吹过湖面带来远处天鹅的叫声,孤独的,悠长的,像某种古老的挽歌。
“我需要一个理由,”她说,“一个足够好的理由,让我愿意冒险打开时间的缝隙,取出‘壳’,然后交给你。”
莱恩想了想,说:“【兰波】在等我。”
“很多人都在等,等爱人,等亲人,等朋友,等待不是理由。”
那什么才是理由?
莱恩沉默了,他不知道什么才是理由,或许根本没有理由。只有执念,只有那根深蒂固的、无法拔除的执念,像长在骨头里的刺,一动就疼。
威尔斯抬起手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相机,那相机很旧,边角已经磨损,但镜头依然干净,像一只永远睁着的眼睛。
“我拍过很多照片,”她说,“风景,人物,建筑,动物,但从来没有拍过时间,因为时间拍不下来,它只能被感受,被记录,被储存。”
她顿了顿,“但我想看看,如果有人真的用‘壳’改变了什么,时间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想看看时间的反噬到底是什么样的,我想看看一个赌徒的结局。”
她看着莱恩,眼神变得锐利,似乎要剖开他的表面看到里面的东西,看到那些藏在血肉之下的秘密,看到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真相。
“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威尔斯说,“我会打开时间的缝隙取出‘壳’,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让我跟着你,让我看着你使用‘壳’,让我记录下整个过程,让我看看你的赌局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莱恩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条件。让一个陌生人跟着,看着他做最私密最危险的事,这感觉像在手术台上被围观,每一刀每一针都被看得清清楚楚,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无所遁形。
“为什么?”他问。
“因为好奇,”威尔斯说,“我研究了那么多年时间,但我从来没有真正见过时间的改变,我想看看,就像一个科学家做了三十年实验终于有机会看到实验结果一样。”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如果我跟着你,至少可以在你失控的时候试着控制一下局面,‘壳’很危险,一个人使用可能会造成无法预料的后果。”
莱恩思考着,这个条件听起来合理但又有点奇怪,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就像走在独木桥上的人没有选择回头一样,只能往前走,哪怕前面是深渊。
“好,”他说,“我答应。”
威尔斯点了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纸,在上面写了一个地址。
“明天下午三点到这里来,”她把纸递给莱恩,“我会准备好一切。”
莱恩接过纸,地址在日内瓦老城区。“只有我一个人?”
“你可以带通灵者来,但其他人不行,人太多时间的波动会不稳定。”
“好。”威尔斯转身重新走上小船,她解开系在木桩上的绳子拿起船桨,“明天见,”她说。
小船离开码头朝湖心岛划去,威尔斯划桨的动作很熟练,小船平稳地前进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莱恩站在码头上看着她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湖面的雾气里,风更冷了,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
他转身朝停车的地方走去,兰波和魏尔伦站在车边看着他走过来,“谈得怎么样?”兰波问。
“她答应了,明天下午三点在市区的一个地方见面。”
“条件呢?”魏尔伦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