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兰波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崩塌,像被白蚁蛀空的木梁,表面上还撑着,内里已经碎成粉末。
他想哭,但眼睛干涩得发疼,一滴泪都挤不出来。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腾,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荒诞的无力感
像拼尽全力跑向终点,却发现终点线后面是悬崖,而你已经刹不住车了。
【魏尔伦】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进血泊里,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像踩在湿泥里。
他走到两具尸体旁,蹲下身,伸手去探栗花落与一的颈动脉。手指按在皮肤上,停顿了几秒,然后移开,又去探莱恩的。
“没有。”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两个都没有。”
兰波也走过去,蹲在【魏尔伦】身边。他低头看着栗花落与一的脸。
他的眼睛还半睁着,蓝色的瞳孔已经散开,像褪了色的玻璃珠,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嘴角有一点血迹,暗红色的,顺着下巴流到颈侧,在皮肤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兰波伸出手,想碰碰那张脸,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指尖悬在半空,离皮肤只有几厘米,他似乎还能感觉到尸体残留的余温,像刚熄灭的炭火,还有一点热气,但很快就会凉透。
“莱恩……”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到底……在想什么?”
只有海风吹过集装箱缝隙的呜呜声给了兰波答案。
【魏尔伦】忽然笑了,笑声很短,很轻,但带着某种尖锐的、近乎撕裂的东西。他抬起头,看向兰波,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血泊和尸体的倒影,也映着某种彻底崩溃的光。
“我们白来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早就疯了,“我们跨过世界,我们追着他,我们担心他,我们怕他丢下我们。结果呢?结果他把自己搞死了。和另一个自己一起。多浪漫啊,像殉情,像某种该死的艺术表演。”
【魏尔伦】顿了顿,笑容加深,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片空洞的、燃烧后的灰烬。
“我应该鼓掌吗?”他问,“还是应该哭?或者……我也应该找把剑,捅自己一下,陪他们一起死?”
兰波盯着他,感觉胸口那块石头又往下沉了沉,沉到胃里,沉到肠子里,沉到骨头缝里,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抬手,按住【魏尔伦】的肩膀,力道很重,像要把对方从那个疯狂的边缘拽回来。
“别说了。”
【魏尔伦】没理他,只是继续笑,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像咳嗽又像呜咽的声音。他身体在抖,肩膀在抖,连按在血泊里的手都在抖。
兰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两具尸体。血还在慢慢往外渗,但速度慢了,量也少了,像快流干的泉眼。
伤口很大,贯穿胸口,能看见里面破碎的骨头和内脏的碎片,像被巨兽咬过,狰狞,但意外地整齐
两边的伤口一模一样,位置、大小、形状,分毫不差。
这是镜像吗?连死法都要一模一样。
兰波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糟糕的、疯狂的、不应该有的念头。
读取尸体。用【彩画集】读取栗花落与一的尸体,读取莱恩的尸体,读取他们的记忆,读取他们死前在想什么,读取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样就能知道真相,就能理解,就能……也许能做点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向【魏尔伦】,“我要读取他们。”
【魏尔伦】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转过头,盯着兰波,他毫不犹豫拒绝了,“不行,不能读取莱恩。”
“为什么?”
“因为……”【魏尔伦】停顿了一下,“因为那是他的尸体。他的。不是我们的。我们没有权利……没有权利挖开他的脑子,翻看他的记忆,像翻垃圾一样。”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笑。
“哦。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让他就这么躺着?让血就这么流干?让他的尸体在这破码头烂掉,被老鼠啃,被野狗叼走?”
【魏尔伦】没说话,直勾勾盯着他,大有一种同归于尽的感觉。
兰波移开视线,低头看着栗花落与一的尸体。他伸出手,这次没犹豫,直接按在尸体的额头上。
“我要读。”他重复,声音更低了,但更坚决,“我需要知道。我需要知道为什么。我需要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把我们当回事。”
【魏尔伦】的手突然伸过来,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像铁钳,几乎要捏碎骨头。
“我说了不行!放开他。”
兰波没动,只是抬起头,看着【魏尔伦】。两人视线在空中碰撞,像两把刀,互相切割,谁也不肯退让。
血还在他们脚边蔓延,浸湿了裤脚,浸湿了靴子,留下一圈深色的水渍。
远处传来海鸥的叫声,尖锐,短促,像是在嘲讽。
最终,兰波先松了手。不是妥协,是另一种选择。他收回按在尸体额头上的手,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踩出两个血脚印。
“行,那就不读,但尸体不能留在这儿。”
【魏尔伦】顺势也松开抓着他手腕的手。
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具尸体和一滩血,隔着无法逾越的深渊。
“放哪?”【魏尔伦】问。
“【彩画集】。”兰波说,“亚空间。那里安全,不会腐烂,不会被人发现。”
兰波也懒得问【魏尔伦】的意见。
金色的立方体缓缓降落,罩住两具尸体,光芒流转,随后立方体开始收缩。
空间在折叠,像被无形的手揉捏的面团,边缘向内卷曲,把里面的东西一层一层包裹起来。
尸体,血,甚至水泥地面上那层被血浸透的表皮,都被卷入其中,像被吸进漩涡的落叶,旋转,下沉,消失。
几秒后,立方体缩小到拳头大小,悬浮在兰波掌心上方,缓慢旋转。
里面能看见两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还有一团暗红色的、像云雾一样的东西,那是血。
亚空间里没有时间、重力,以及腐败。
尸体会保持原样,像被按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永远停在死亡的那一刻。
兰波握拳,立方体化作一道金光,钻进他掌心,消失不见。
空气里那股浓重的铁锈味淡了些,但没完全散去,码头恢复了寂静。
兰波转过身,看向【魏尔伦】,“走吧。去找威尔斯。去找【中原中也】。”
【魏尔伦】没动。
“走啊!”兰波突然提高声音:“你站在这儿有什么用?看风景吗?等他们活过来吗?他们死了!死了!不会活过来了!”
“为什么……”【魏尔伦】抬起头,很是不解:“为什么他要抱他?”
兰波愣住。
“为什么他要相信他?他们长得一样,但明明不一样。莱恩那么聪明,那么警惕,怎么会……怎么会就这么抱上去?”
兰波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可能……因为他病了。发烧,判断力下降。可能……因为莱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可能……因为他就是那种人,明知道是陷阱也会往里跳,明知道会死也会去做。”
第183章
【183】
兰波和【魏尔伦】找到莱恩租下的别墅时,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乡下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窗户里漏出的昏黄光晕,像洒在黑色绒布上的几粒碎糖。
他们沿着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石板路往前走, 两侧是疯长的野草,草叶边缘挂着夜露, 蹭过裤脚时留下冰凉湿润的触感。
别墅是两层的老式木造建筑, 带个不大的院子。
院门没锁, 只是虚掩着,推开时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呻吟,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院子里有棵很大的樱花树, 这个季节叶子掉光了, 枝桠在深蓝色的天幕下张牙舞爪, 像用炭笔胡乱勾勒的线条。
树下摆着张褪色的塑料桌和几把椅子, 桌上放着几个空掉的汽水瓶,瓶口还插着吸管。
一楼的窗户亮着灯, 暖黄色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能听见里面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 某个综艺节目里夸张的笑声和罐头掌声, 断断续续。
兰波站在院门口,深吸一口气, 推开院门走进去。
【魏尔伦】跟在他身后, 两人穿过院子, 走到玄关前。
门也是虚掩的,门缝里漏出的光更亮些,还夹杂着食物的香味大概是泡面或者速食咖喱,廉价但温暖的气味。
兰波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电视声停了。几秒后, 传来脚步声,啪嗒啪嗒,像光脚踩在木地板上。
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
橘色长发,蓝色眼睛,十四、五岁少年的模样,穿着件不合身的白色T恤,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锁骨。
是【中原中也】。他看见兰波和【魏尔伦】,眨了眨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们来了。”他说,“进来吧。”
他拉开门,侧身让出通道。兰波和【魏尔伦】走进玄关,脱掉沾满泥土和血迹的靴子,换上门口摆着的拖鞋。
拖鞋是那种便利店买的便宜货,塑料底,上面印着卡通图案,尺寸明显偏小,兰波穿进去时脚后跟还露在外面一截。
玄关连着客厅。客厅不大,地上铺着老旧的榻榻米,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正中央摆着张矮桌,桌上摊着几本漫画书、吃了一半的薯片袋、还有两个空掉的泡面碗。
电视机还开着,屏幕里穿着鲜艳衣服的主持人正对着镜头做鬼脸,声音被调得很小,像蚊子哼。
矮桌旁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橘色短发的小男孩,大概七、八岁,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睡衣,袖子长得盖住了半只手。他正抱着膝盖,盯着电视屏幕,这个是中原中也。
另一个是黑发绿眼的少年,十四岁左右,穿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着,手里拿着包薯片,正一片一片往嘴里送,嚼得咔嚓咔嚓响。
江户川乱步听见动静,转过头,视线在兰波和【魏尔伦】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停在兰波身上。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好奇,“又来一个栗花落……还有兰波。”
中原中也闻言转过头,他看着兰波和【魏尔伦】,眨了眨眼,表情有点困惑。
【中原中也】关上门,走到矮桌旁坐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
综艺节目里的笑声又涌出来,填满了沉默的空间。
兰波站在客厅入口,感觉胸口那块石头又往下沉了沉。
他看着这三个孩子都穿着睡衣或者休闲服,脸上带着刚睡醒或者根本没睡醒的茫然,像任何一个普通家庭里周末赖在客厅看电视的兄弟。
而他和【魏尔伦】呢?
他们刚从码头过来,身上还带着血腥味和海风的咸腥,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血迹,脑子里是两具尸体被剑贯穿的画面,胸口压着近乎窒息的愤怒和无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