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我愿意献出一切我的生命,我的灵魂,我的过去,我的未来,我所有的一切。只求你,让他回来,让我们在一起,永远,永远,永远……”
选择,从来都不是会让人后悔的东西。
神听见了信徒的祷告,于是神回应了信徒的祷告。
但神不存在。
栗花落与一坐在公寓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双腿曲起,手肘撑在膝盖上,掌心向上摊开,像在承接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街道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狭长的亮线。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那束从外面照进来的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试图更清晰地感受那股在体内流动的无色之力。
他在探索,在试探,像盲人摸象,一点一点勾勒出这头巨兽的轮廓。
就在他完全放松,让意识沉入那股力量的深处时,有什么东西撞了进来。
栗花落与一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还是那片黑暗,窗外的光还是那条狭长的线,家具的轮廓还是模糊的,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那种“感知”还存在,像一根细线,从某个遥远的地方延伸过来,系在他的胸口,轻轻拉扯,存在感强烈,让人无法忽视。
他皱起眉,试图寻找这根线的源头。
这根线连接的是那股无色之力,像河流的分支,从主干分出去,流向未知的远方。
栗花落与一顺着那根线,将意识延伸过去。
最初是一片模糊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厚重,潮湿,被阻挡了视线,什么都看不清。
栗花落与一继续往前,像在浓雾里行走,一步一步,朝着感知最强烈的方向。
随后,他听见了清晰又坚定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
“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如果你真的能听见……”
是【兰波】的声音。
“……我愿意献出一切我的生命,我的灵魂,我的过去,我的未来,我所有的一切。只求你,让他回来,让我们在一起,永远,永远,永远……”
声音消失了,只是那股决绝的情绪在意识深处,留下清晰的、几乎要冒烟的印记。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胸口那种像被重物撞击一样的闷痛。
【兰波】在祈祷。
向一个不存在的“神”祈祷,愿意献出一切,只求“他”回来,让他们永远在一起。
栗花落与一知道那个“他”是谁,他感觉喉咙有点发干,像吞了一口沙子,粗糙,刺痛。
【兰波】并不是一个狂信徒。幼年时母亲的祷告、姊妹的天真,只让他对虚无的神起不到任何好感。
那些跪在教堂里喃喃自语的场景,那些蜡烛燃烧时散发出的蜡油味,那些彩色玻璃窗上模糊的圣人面孔
所有这些,在【兰波】的记忆里都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荒谬感,像精心布置的舞台剧,演员投入,观众感动,但幕布一拉,什么都没有留下。
栗花落与一也从未认为世界存在真神。他是牧神创造的人造神,是德累斯顿石板精心调配的性格,像实验室里培养出来的菌株,成分明确,属性可控,每一步成长都被记录在案。
所以,神是什么?是更强大的存在?是规则的化身?还是人类为了解释无法理解的事物而编造出来的概念?
栗花落与一不信神。
但此刻,【兰波】在向神祈祷,愿意献出一切。
而他,栗花落与一,坐在这间黑暗的公寓里,通过一根无形的线,“听见”了那个祈祷。
不是因为他成了神,是因为他的能力。那股无色之力,那个被石板称为“空白”的东西接收到了那个祈祷。
空白没有立场,也不会有偏见,什么都能接收。像一面干净的镜子,照出站在它面前的一切,不评判,不筛选,只是反射。
光线,色彩,形状,情绪,愿望,恐惧所有投在镜面上的东西,都会被原样反射回去,扭曲,变形,但本质不变。
【兰波】的祈祷没有到达神那里,它到达了空白那里,而空白就是栗花落与一的能力,能力连着栗花落与一本人。
所以他“听见”了。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睛,看向黑暗的房间。
镜子只能反射,不能创造。
【兰波】祈祷的内容是:“让他回来,让我们永远在一起。”
这个愿望已经存在,在【兰波】的心里、脑子里、灵魂里,像一颗深埋的种子,早已生根发芽,长出盘根错节的根系,缠绕着每一寸骨骼,每一滴血液。
它不是凭空出现的,不是被神赐予的,是【兰波】自己孕育的,用痛苦,用等待,用那些漫长到几乎要让人发疯的时光,一点一点喂养出来的。
无色能力能做的,不是“实现”这个愿望,而是把它反射回【兰波】自己让他看见自己的愿望,让他确认它,让他不再怀疑,不再动摇,像在迷雾里行走的人突然看见远处灯塔的光,虽然距离还很远,但方向明确了,脚步就稳了。
神迹不是栗花落与一做了什么。
是【兰波】通过这面镜子,看见了自己的愿望被确认了。像站在镜子前的人,看见镜子里自己的倒影,点头,微笑,说“是的,这就是你想要的”。
栗花落与一放下手,慢慢站起来。
窗外是巴黎的夜景,街道上车辆不多,行人三三两两,路灯像一串串发光的珍珠,延伸到视野尽头。
远处能看见埃菲尔铁塔的轮廓,塔尖的灯光在夜空里闪烁,像一颗冰冷的星星。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脑子里却在回想那股无色之力的流动方式。
像水,能承载、能反射、能渗透。像镜子,能映照、能显现、能确认。像空白,能接收一切,但本身什么都不是。
那么,他的“献出一切”是什么?
是献出生命或灵魂吗?不是,因为那些太抽象,太虚无,像对着空气许愿,没有实际的锚点。
栗花落与一的“献出一切”,是选择让这面镜子,从此只映照一个人的模样。
不是被动地反射所有站在镜子前的东西,而是主动地、有选择地、只让一个人的影像留在镜面上,其他人的倒影都被擦掉,像用湿布擦拭蒙尘的玻璃,一点点,一寸寸,直到镜面清澈如初,只映出那张熟悉的脸。
他抬起手,掌心贴在玻璃窗上。窗外街道上的灯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掌心投下模糊的光斑。
栗花落与一开始尝试。他将无色之力从体内引出,像抽丝一样,一缕一缕,缠绕在指尖,然后轻轻点在玻璃上。
最初什么也没有发生。玻璃还是玻璃,凉凉的,硬硬的,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渗透,像水渗进海绵,一点一点,填满玻璃内部的每一个微小空隙。
然后,玻璃开始变化。表面泛起细微的涟漪,像平静的水面被风吹皱,倒影开始晃动,变形,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看东西,轮廓模糊,色彩交融。
他集中意念,在脑海里勾勒【兰波】的模样。
黑发,绿眼,五官精致,皮肤很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嘴角习惯性地抿着。穿着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风衣的领子竖着,遮住小半张脸。
整个人看起来瘦削,单薄,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栗花落与一像在绘画,用无形的笔,在流动的玻璃上勾勒线条,涂抹色彩,一点一点,让那个形象从模糊变得清晰。
玻璃上的涟漪渐渐平息,倒影重新稳定下来。
成年后的【兰波】,站在一片黑暗的背景里,像从深海里浮上来,轮廓清晰,眼神专注,绿色的眼睛像两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旋涡。
他微微歪着头,似乎是在倾听,嘴角微微上扬。
栗花落与一盯着那个倒影,他抬起另一只手,也贴在玻璃上,双手掌心相对,仿佛框住了那个影像。
无色之力从两只手掌涌出,在玻璃内部交汇,融合,像两条河流汇入大海,掀起更剧烈的涟漪。
玻璃开始发光,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乳白色光晕,从内部渗透出来,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房间的一角。
光晕持续了几秒,然后渐渐暗下去,玻璃恢复了原样,凉凉的,硬硬的,映出窗外的夜景和栗花落与一自己的倒影。
栗花落与一能感觉到,那股无色之力里多了一点东西。与其说是杂质,不如说是更清晰的“指向性”,像指南针的指针,永远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放下手,后退一步,靠在窗边的墙上,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胸口那股闷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平静的、像完成某件重要事情的释然。
他做出了选择。
让这面镜子,从此只映照一个人的模样。
而那个人的祈祷,他听见了。
第198章
【198】
阿尔蒂尔对此感到厌烦。倦怠像在泥沼里跋涉太久, 每抬一次脚都要耗费全身力气,而前方依然是望不到头的、黏稠的黑暗。
他坐在飞往巴黎的航班靠窗位置,头靠着舷窗, 眼睛半闭着,视线落在窗外那片无垠的、像灰色绒布一样的云层上。
机舱里的空气很闷, 前排有孩子在哭, 声音尖锐, 断断续续,像用指甲刮擦玻璃。旁边的座位上,橘色头发的少年蜷缩在毯子里, 闭着眼睛, 呼吸均匀, 像睡着了。
是荒霸吐。
阿尔蒂尔侧过头, 看着那个少年。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头发是鲜艳的橘色, 皮肤很白,脸颊因为睡姿而微微压出红印, 睫毛很长, 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起来很普通,像任何一个在长途飞行中疲惫睡去的孩子。
阿尔蒂尔移开视线, 重新看向窗外。
云层很厚, 像堆积的棉絮, 偶尔有缝隙,能看见底下深蓝色的海面,波光粼粼,像洒了一海碎玻璃。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 像神明投下的长矛,刺穿灰色的天幕,落进海里,消失不见。
他想起莱恩的尸体。
他亲手读取过,用【彩画集】的能力,像翻开一本浸满血的书,一页一页,一字一句,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像锋利的玻璃渣,扎进脑子里,留下细密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莱恩最后在想什么?为什么笑?为什么选择用那种方式结束?他不知道。
读取出来的记忆像被水泡过的照片,色彩晕开,轮廓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片段:训练场的阳光,宿舍窗台上的盆栽,生日蛋糕上摇曳的蜡烛,还有……他自己的脸,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莱恩的眼睛记录下来,然后封存在记忆的角落里,像标本。
但那些记忆是真实的,像烙印在胶片上的影像,清晰,具体,带着温度和气味的细节。
可也正因为真实,才更显得残忍。
骗子。
阿尔蒂尔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像咀嚼一块干硬的面包,慢慢磨碎,咽下去,堵在胃里,沉甸甸的,让人想吐。
莱恩是骗子。
尽管阿尔蒂尔是亲手塑造莱恩的人,从那个实验体,到搭档,到可以交付后背的同伴,每一步都是他引导的,他教导的,他塑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