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
这称呼从兰波嘴里出来有点陌生。虽然他对外一直用这个名字,但私下里兰波要么叫他“Douze”,要么干脆什么都不叫。
“你怎么也叫我莱恩了?”他问,“兰波。”
兰波拿起叉子,戳了戳沙拉里的番茄。“你会介意么?”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讨论天气,但栗花落与一看见他垂着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实际上栗花落与一知道兰波为什么这么做Douze太像个编号,而莱恩阿什当至少听起来是个人名。
兰波在强调他作为人的部分,哪怕这名字本身也是假的。
“你开心就好。”栗花落与一说。
没有明确的拒绝就是同意。这是兰波理解的栗花落与一。
兰波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点了点头。
“好。”兰波说,“有很多人都对你感兴趣,这件事我会查清楚。”
事实证明,兰波说得没错。
欧洲异能局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表面上各国代表和睦共事,私下里情报网交错得像蛛网。
稍微有点渠道的人都能猜出“莱恩阿什当”背后是谁金色头发,蓝色眼睛,重力操控,再加上一个形影不离的阿尔蒂尔兰波。
这组合的指向性太强,强到几乎不用费心验证。
但大家都维持着表面的礼貌。
食堂里遇见时会点头致意,训练场上擦肩而过时会客气地让路,没有人当面提起“某某十二号”或“某某的实验体”。
那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像一层薄冰,踩上去能听见细微的碎裂声,但没人真的想把它踩穿。
变化是从实战评估后开始的。
无解级的评级虽然没公开,但风声总是走得比文件快。渐
渐地,栗花落与一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变了从最初的好奇,掺进了审视,最后凝固成一种克制的疏离。
望而生畏。这个词用在这里很贴切。
周五下午是常规搭档训练,地点在西区三号馆。
栗花落与一和兰波到场时,馆里已经有好几对在热身。他们选了靠里的场地,刚放下水壶,就听见隔壁传来压低的笑语。
“……又是他们。”
“法兰西这次真舍得下本钱。”
“下本钱?我看是捡到宝了。重力配空间,这组合简直……”
“可别让那个小心眼的听到了!”
话音断在半截,因为兰波朝那边瞥了一眼。
很轻的一眼,绿眼睛在训练馆的白炽灯下冷得像玻璃。
那几人立刻噤声,转身去做拉伸了。
训练开始。
兰波的【彩画集】展开时,空气里会浮现细碎的金色光斑,像打碎的镜子。
他的攻击范围大,但近身防御相对薄弱这是空间系异能的通病。
栗花落与一的任务就是补上这个缺口。
今天用的模拟对手是移动靶,从不同方向弹射出来,速度很快。
兰波站在场地中央,光斑如潮水般涌出,将远处的靶子绞成碎片。
但总有一两个漏网之鱼冲破光幕,直扑他身侧。
栗花落与一甚至不需要抬手。
第一个靶子在距离兰波两米处突然减速,像撞进透明的胶体,然后在半空扭曲、变形,最后“咔”一声裂成几块塑料片,散落在地。
第二个从头顶落下,却在离发梢半尺的地方悬停,接着反向加速,狠狠砸回发射口,激起一小团烟尘。
整个过程栗花落与一只是站在原地,他的重力场就会像一层无形的膜包裹着兰波,任何闯入的东西都会先被捕捉、解析,然后以最有效率的方式处理掉,偏转、碾碎、或者直接甩回去。
旁观的人渐渐停下动作。
训练馆里只剩下靶机运转的嗡鸣,还有塑料碎片落地的噼啪轻响。
那些目光又聚拢过来,这次不是审视,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栗花落与一看不懂。
但兰波显然看懂了。是忌惮,或许还夹杂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羡慕。
“休息五分钟。”教官吹了声哨子。
兰波收起异能,光斑如退潮般消散。
他走到场边拿起水壶,喝了两口,然后很自然地把水壶递给栗花落与一。
栗花落与一接过来,瓶口还留着兰波唇上的温度。
他喝水的工夫,兰波从口袋里掏出条手帕,替他擦了擦额角。其实根本没出汗,但兰波的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刚才左边那个靶,”兰波低声说,“你本来可以早点处理。”
“它不会碰到你。”栗花落与一说。
“但它在我的警戒范围里多停留了零点三秒。”兰波把手帕折好放回口袋,“下次直接碾碎,别给它变向的机会。”
“好。”
他们的对话总是这样,简短,直接,没有多余的词。
旁观的人大概会觉得无聊,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每个字都嵌在实战打磨出的节奏里。哪里该省力,哪里该加码,哪里可以交给对方,哪里必须自己守住。
这种默契不是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是用一次次真实的战斗腌渍出来的。
训练结束后,两人去淋浴间冲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时,栗花落与一听见隔壁隔间传来对话声,是英语,带着明显的伦敦腔。
“……真够夸张的,那重力场。”
“简直像个人形领域。我听说上周他和克拉克打,全程都没挪过脚。”
“克拉克可是准超越者……”
“所以才吓人啊。你说他到底怎么练的?”
水声盖住了后半句。
栗花落与一关掉龙头,用毛巾擦干头发。出来时兰波已经在走廊等了,手里拿着两人的训练包。
他们往外走,在门口撞见了珀西瓦尔费尔法克斯。
小骑士今天没穿制服,换了身浅灰色的运动装,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看样子也是刚训练完。
他看见栗花落与一,眼睛立刻亮起来,但视线触及兰波时,那点亮光又谨慎地收敛了些。
“莱恩,”费尔法克斯挥了挥手,语气轻快,“真巧。你们也刚练完?”
“嗯。”栗花落与一点头。
“下周有跨组对抗赛,听说了吗?”费尔法克斯边说边很自然地跟上来,和他们并肩往外走,“好像是三人一组,随机抽签。我在想要不要提前组队……”
“规则还没公布。”兰波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等公布了再说。”
费尔法克斯眨了眨眼。“提前准备总没错嘛。而且我觉得我们三个组队的话”
“我们?”兰波停下脚步,侧头看他,“你和谁?”
空气静了一瞬。走廊窗外的夕阳正沉下去,橙红的光斜射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交错在地面上。
费尔法克斯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碧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像刀锋擦过水面。
“我和莱恩啊,”他说,语气依旧轻快,“我们上次模拟配合得挺好的,不是吗?”
兰波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费尔法克斯,那双绿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周遭的空气却莫名冷了几度。
栗花落与一站在两人之间,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张力正在收紧……像两根逐渐绷直的弦。
最后是费尔法克斯先移开视线。他耸耸肩,朝栗花落与一笑了一下。
“好吧,反正还有时间。”他说,“那我先走啦,明天见。”
他转身朝另一条走廊走去,脚步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栗花落与一注意到,他握在身侧的拳头微微攥着,指节泛白。
回宿舍的路上,兰波一直很沉默。直到进了门,他把训练包放在玄关,才忽然开口。
“那小子对你很执着。”
栗花落与一正在换鞋,闻言抬起头。“他只是想组队。”
“不只是组队。”兰波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他看你的眼神……太直白了。直白到让人不舒服。”
栗花落与一没接话。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新闻台正在播报布鲁塞尔的天气,女主播的声音平稳无波。
兰波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天色彻底暗下去,玻璃上映出室内灯光的倒影。
“那张照片,”兰波忽然说,“我查了。”
栗花落与一关掉电视。“谁放的?”
“暂时没查到具体的人。但档案照片是从内部系统流出的,有权限的人不多。”兰波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艾莉丝杜邦,沃森少校,训练馆的技术主管,还有三个国家的观察员。范围就这些。”
“为什么放照片?”
“可能是试探,也可能是警告。”兰波走到沙发旁坐下,距离栗花落与一半臂远,“提醒你有人在看着,提醒你你的身份没那么容易藏住。”
栗花落与一盯着茶几上的木纹。那些深浅不一的线条蜿蜒交错,像地图上标不明的路径。
“那你呢?”他忽然问。
兰波愣了一下。“我?”
“你也在看着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