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他以为自己在教一个人类小孩该会的所有事。
但他忘了教最重要的:怎么感受。
不是知道“高兴时该笑”,而是真的感到高兴,然后笑出来。
不是记住“难过时该哭”,而是真的感到难过,然后流眼泪。
栗花落与一学会了一切外在的形式,但内核依然是空的。像一个精致的玩偶,动作标准,表情到位,但没有温度。
六年级的毕业典礼上,栗花落与一代表班级上台领奖。他考了全校第一,奖状厚厚一叠。
上台时,他走得笔直,鞠躬的角度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从校长手里接过奖状时,他说“谢谢您”,声音清晰,但没有任何波动。
坐在家长席的悟看着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身影,突然觉得陌生。
这孩子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了?肩膀开始有点宽度,腿也长了,校服裤脚已经有点短。
那张脸还是平静得不像十二岁的孩子,但轮廓里已经能看出少年的影子。
典礼结束后,栗花落与一抱着奖状走到他面前。
“给你。”他把奖状递过来。
悟接过,翻看着那些漂亮的成绩。“很厉害啊。”
“应该的。”栗花落与一说,“你说过,学生就要好好学习。”
“那你自己呢?高兴吗?”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我不知道。但老师很高兴,同学也很高兴。所以……应该高兴?”
悟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干净,那样平静,看不出喜悦,也看不出骄傲。
六年前,在废墟里第一次见到这孩子时,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混乱。
现在恐惧没了,混乱没了,但也没有别的。就像一杯被彻底澄清的水,透明,干净,但也什么都没有。
回家的电车上,栗花落与一靠着悟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最终倒在悟肩上。悟小心地调整姿势,让孩子睡得更舒服些。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在栗花落与一的睫毛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悟看着那张睡脸,想:你该长大了。
不是长高,不是变聪明,是那种从内里长出来的、属于“人”的东西。
但我该怎么教你呢?我自己都还没完全学会。
电车的摇晃中,栗花落与一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悟低下头,听见他在说:“お父さん……”
声音很轻,像梦呓。
悟整个人僵住了。
栗花落与一从来没有叫过他“父亲”又或者“叔叔”。以前是不会叫,后来是没叫过。悟也没强求,他觉得称呼不重要。
但此刻,在这趟摇摇晃晃的电车上,在这个夕阳很好的傍晚,这个睡着的孩子,在梦里也在呼唤他。
悟的眼眶突然热了。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栗花落与一的头发。头发很软,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棕色光泽。
“嗯。”他小声应道,“我在。”
栗花落与一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他只是往悟怀里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电车继续前行,穿过城市,穿过夕阳,穿过那些悟说不清道不明的时间。
他想,慢慢来吧。
就算你永远学不会感受,永远分不清高兴和难过,永远像个精致的人偶
我也会一直在这里。
等你醒来,等你长大,等你在某一天,也许能真正地笑一次。
哪怕只有一次。
作者有话说:
小一成长史
第69章
【69】
栗花落与一醒来时, 天还没完全亮。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床头电子钟发出微弱的红色数字光05:47。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起身。
动作牵扯到手腕上的伤口, 疼得他轻轻抽了口气。
左手腕上的银灰色腕带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栗花落与一伸手摸了摸,金属表面冰凉光滑。
昨晚睡着后, 记录显示这东西发热了两次。
第一次是他梦见兰波给他梳头, 第二次是他梦见浴缸里的血水。
每次发热都会带来短暂的眩晕, 然后那些过于清晰的梦境就会像潮水般退去,留下一些模糊的碎片。
就像某种……记忆过滤器。
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栗花落与一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门边。
从门缝里能看到悟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对方在煎蛋, 动作很轻, 大概是怕吵醒他。
栗花落与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推门走出去。
“醒了?”悟头也没回,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沙哑, “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
栗花落与一在餐桌边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套餐具,他的那份盘子边放着一小碟黄油他知道, 这是给他涂面包用的。
悟总是记得这些细节。
“伤口还疼吗?”悟把煎蛋滑进盘子, 转过身来。
栗花落与一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绷带。“还好。”
“撒谎。”悟把盘子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坐下, “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 左手一直没用力。”
栗花落与一没反驳。他拿起叉子, 戳了戳煎蛋的边缘。
全熟的,蛋白边缘微微焦黄,是他习惯的样子。不,是莱恩习惯的样子。
他放下叉子。
“怎么了?”悟问。
“……我不饿。”
“多少吃一点。你昨天几乎没吃东西。”
栗花落与一重新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煎蛋放进嘴里。味道很好, 火候正好,但他尝不出“好吃”的感觉。
自从那天从Scepter 4回来,他就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一部分自己还留在那个检测台上,被那些扫描光幕切成了一片片的数值。
而剩下的这部分,坐在餐桌前吃煎蛋的这部分,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重新拼起来。
“小一。”悟忽然说。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
“今天……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悟看着他,“看书,看电视,睡觉,或者什么都不做。不用勉强。”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那你呢?”
“我请了假。这周都在家。”
“因为我?”
“因为你。”悟说得直接,“你需要人照顾。而我,”他顿了顿,“需要照顾你。”
栗花落与一低下头,继续吃煎蛋。吃到一半时,他忽然说:“我上高中以后……就没有这么麻烦过了。”
“你不麻烦。”
“但你现在要请假,要在家陪我,要……”栗花落与一的声音轻了下去,“要担心我。”
悟放下叉子,看着他。“小一,你听着。你从来都不是我的‘麻烦’。你是我……”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你是我要照顾的人。这和麻烦不麻烦没关系。”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吃完剩下的煎蛋,然后把盘子推到一边。
早餐后,悟去洗碗。栗花落与一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他输入“保尔魏尔伦”这个名字。
搜索什么都没有。
他换了个搜索词,“动漫角色魏尔伦”。
这次的结果依旧是零。
栗花落与一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滑动。
他曾经在网上看到过一张同人图。黑发绿眼的少年,穿着欧式制服,站在雨中的巴黎街头。
图片的标签是什么来着?栗花落与一忘记了。
但不可否认,在德累斯顿石板找上门时,现实的确是存在这么一个角色的。
但现在,这个角色在网上消失了。无论他怎么搜……
像是……有人修改了记录。
或者,那个黑发绿眼的魏尔伦,从来就没有在公共记录里存在过。
“在看什么?”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