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正在此时,衙吏惊恐地大喊:“大门从外锁死了!”
随即,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焦煳的味道,火从外部烧了起来!
“张景文!你不要执迷不悟了!就算你今天死在这里,也不会有谁来接引的!与其白白送命,不如给自己一个赎罪的机会!”
“机会?我给过你机会啊宋检法!”张景文张开血盆大口大笑着,“我说了,让你告诉我起死回生之术,可你不说。我让你告诉我那箱子里的秘密到底是什么,你也不说……”
他的眼神变得凶狠:“那要你还有何用!”
衙吏们奋力拉扯大门,甲丁也使出了浑身力气,但铁门纹丝不动,拉环处逐渐升温,应当是外面的火越来越近了。
02
“那个大黑天神刚才就在外面,对不对!”宋连质问。
“既是天神,又怎会轻易现身,”张景文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天神信众无处不在,你我皆在他的掌控之下。没想到吧宋检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封闭的石室里温度极速上升,空气变得稀薄,众人呼吸困难。
“水!找水,浸湿衣袖捂住口鼻!”
可这里除了那些罐子里的有毒液体防腐剂,再也没有一滴水。
“让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张景文神色无比平静,“我生不逢时!没有机会像那两个僧道医官那样亲眼见证凌迟,否则……我也能画出更好的五脏图!我也能看到五脏六腑的运转之力!我将成为这个时代最举世无双的神医!”
“但现在也不迟……”张景文的双手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解绑了。
但他没有反抗、逃跑,而是从柜子里拿出纸笔,找了个适合书写的位置坐了下来。
“宋检法,你说人被封闭着闷死的过程,是什么样的?”他拿起纸笔,开始了记录,“我们可以仔细观察死亡的过程,感受身体的变化,记录下来。”
张景文眼中的癫狂、戾气、杀意都没有了,而是渴求和期待。
“我绘制了更为精细的‘五脏图’,虽然没有获得‘起死回生之术’,但可以完整的记录死亡的过程……如此,我……我便超越了……”
“不能的,”宋连浇灭了他最后的幻想。他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伸出发红的手展示在张景文面前。
“室内温度达到50度开始,我们的每一口呼吸都会像吸入烧红的铁砂,高温会灼伤我们的鼻腔、喉咙和肺。现在你会觉得皮肤灼痛,开始大量出汗。因为身体为了降温,启动了应急机制。但出汗会让我们体内水分大量流失,所以你我会感到口渴、唇干舌燥,头晕目眩肌肉无力。”
仿佛印证宋连的“预言”,张景文的手似乎握不住笔,纸笔掉在了地上。
“再过几分钟,这里就会没有氧气。我们会意识模糊,出现幻觉,胡言乱语,这时候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继续记录下去了。”
“为了让身体散热,心脏会拼命泵血,心率加快。大量血液涌向皮肤,导致大脑、心脏……你绘制过的‘五脏六腑’缺血缺氧。”
稀薄而灼热的空气,让宋连口干舌燥,意识也开始迷离。但他仍然坚持着,似乎在最后一刻还要与张景文拼个上下输赢。
“皮肤会出现烧伤水泡,然后焦化、变硬,出现皮革样质感。然后……就是热射病。”
身体的体温调节系统彻底崩溃,体温飙升到41度以上。
“那个大黑天神不是说了吗,我们不过是蛋白质的聚合。蛋白质在高温下会变性、凝固,所以我们的所有脏器功能都会在一瞬间停止。这个瞬间,是人体最后那一‘哆嗦’,然后……你倒是可以看看,会不会有什么……狗屁……天神,来接引你!”
宋连模糊的视线中,看到甲丁护着云娘,已经双双昏迷,张景文似乎也还在挣扎,只是……也不知答他听没听进去自己这番唯物主义科学言论。
“张景文……”宋连喊了他的名字,看到他微微抬头,还能对他的声音做出反应。“暴行到哪都是暴行,即便是在实验室,美其名曰医学研究。[1]”
宋连朝前挪了挪,用最后的意识思考一个问题:他好像真的要死在这里了,或许他能因此穿越回去,但或许不行因为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脏器正在崩溃。
如果现在就是他人生的最终时刻,他应该,或者说,还能做什么?
但是……好像没有时间了。
宋连感受到他身体的极值,并且已经出现了幻觉他看到了一个白影。
“怎么只有你来了?你那黑搭档呢?”
这个场景也太熟悉了,很久之前,他刚穿过来的时候好像也说过同样的话。
“我现在是要跟着你走吗?有没有给人间留遗言的环节?或者随机实现一个遗愿……”
03
“宋连。”
“宋检法。”
“时辰到了,该醒了。”
四周一片黑,宋连听见有人叫他,声音有点耳熟。
“我……是不是穿回来了?”他想。
他觉得自己应该跑起来,但身体却动不了。
鬼压床了?不可能,哪有鬼。
这是意识先于身体“醒来”。
宋连没有再挣扎,而是静静等待,等这个煎熬的过程渐渐结束。
果然,他的手指好像可以活动,他能慢慢坐起来。
只是又一层梦魇罢了。
他开始回想,张景文说的关于大黑天神的信息。
他是一个穿越者,这毋庸置疑。他是从什么时期穿越的呢?是比他更远的未来?还是和他同时来的?他穿来多久了?
宋连想到他刚来的时候,那个“大黑天”就已经是“皇后身后的红人”了,那就说明他穿越而来的时间更早。
都这么有权势了,还来找张景文看病。这说明什么?
说明张景文祖传皮肤科真的不错!
好可惜……要是好好干,说不定还能做出一个千年老店来……
宋连在混沌的意识中如此漫无边际的畅想起来。他其实也怀疑过自己可能已经死了,很可能这就是死后的“中阴世界”,这个概念还是李士卿告诉他的。
过去不信,但现在似乎可以信一信。
好遗憾,死前没能再见李士卿一面,他到底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不知道能不能接受朋友们突然都没了的打击。
别看他平时冷冷的,其实是个挺重感情的人。
好像自己总是来不及说再见。穿过来的时候没能和岳白队打个招呼,走的时候……
还有甲丁和云娘,他们好不容易……
“宋检法,你再不醒,李公子又要灌符水给你了!”
宋连浑身一激灵,眼睛登时睁开了!
先看到的是房梁,有点陌生,逐渐熟悉起来,是李士卿家里,是他的房间。天光大亮,门窗大开,五个长长的人影从墙根一直拉到床前。
宋连模模糊糊想:哇,五条人。
作者有话说:
【1】暴行到哪都是暴行,即便是在实验室,美其名曰医学研究。
--萧伯纳(剧作家,1925年获诺贝尔奖)
第144章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01
对于那天李士卿是如何穿越火线, 砸开红烧铁门,凭一己之力将宋连他们十几个人弄出火场的,李士卿本人闭口不谈, 讳莫如深。
甲丁和云娘坚信李士卿云游一番,已经修成臻境,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宋连则坚信他是在潜火军及时扑灭大火之后,带着开封府众人冲进来救了他们。
两种观点各有支撑。
据开封府门卫同志回忆, 当天, 白衣翩翩的李士卿突然出现在开封府门口,称来面见宋连宋检法,请他通传一下。
门卫同志还未动身,一个哑巴小孩就“咦咦啊啊”跑过来, 跑得很急, 上气不接下气。他阿巴阿巴比划半天, 什么都说不出来, 自己倒是干着急得哭了。
这小孩突然想到什么,从脏兮兮的怀兜里掏出一个黄不拉几的折纸。门卫还纳闷这是什么告状信之类的,李士卿却一把夺过, 说了声“糟了”, 就飞快跑走了!
李士卿喊这么一声, 加上那小孩又急的哇哇直叫,门卫直觉出了大事,赶忙去通报, 正好遇到了正在汇报工作的小吴和傅濂。
那小孩见了穿官服的人, 放弃了肢体语言, 一把拽住傅濂就往外跑。
局长被“劫走”了,下属当然要追, 小吴一跑,几个衙吏也跟着跑。那小孩左跑右跑,白跑了好几个死胡同,终于把他们带到了张景文的医馆。
当时火已经从大院里熊熊燃烧起来,潜火军正在前来的路上。
到这里,一切似乎都在向唯物主义宋连所描述的方向发展着。
但傅濂和小吴以及跟着跑去的衙吏们却有不同说法:当潜火军到达,推着“消防车”冲进火场的时候,正看到李士卿背着宋连从滚滚浓烟中出来。
那坚定而沉稳的步伐,就好像笃定了火焰根本奈何不了他似的。而事实上也正是如此,他所经之处,火舌竟都调转了方向,堪堪避过了他。
潜火军再定睛一看,好家伙,远离火焰的空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着好几个人了!
十几个目击者,说出了相同的证词,这让宋连大为震撼!他难以置信地拽住李士卿的衣服问道:
“为什么我是最后一个?!”
02
618特大交通肇事案和相国寺纵火案并案半告破,之所以是“半告破”,因为凶手张景文失踪了。
李士卿冲进火场救人的时候,张景文已经不见了。在场所有人都已昏迷了,没人知道他被谁在什么时候救走的。
宋连再赴现场时,所有线索已经全部葬于火中,什么都没有了。
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一个震惊全城的地下活体器官贩卖产业链被一举捣毁。医院、赌场、公益殡葬行……此案涉及产业之多、性质之恶劣令人炸舌。
正巧赶上新帝上任三把火,相关责任人挨个问责,该处罚的处罚,该下马的下马。开封府提刑司办案有力,从傅濂到卒吏都得到了丰厚的嘉奖。
至于那个在逃凶手,特殊时期可以先按住不表。
新一届朝堂班子正在用人之际,皇帝求贤若渴,听闻了宋连的几个著名案件,据说在早朝上当众啧啧称叹,下会之后单独召见了傅濂,要求面见这位“明星检法官”。
傅濂怎会不懂“锋芒不露”的道理,当即表示这位检法官在嘉五年中元节那日“中邪”了,之后就不太正常,直到现在还要在术士的监控中生活。如此“危险之人”,万一“冲撞”了皇帝龙体,可是关系江山社稷的大事!
但这位年轻的皇帝血气方刚,丝毫不畏惧鬼神之说,大手一挥:“简单,让那术士同他一起见朕!”
皇帝要见个区区检法官,本不是什么不成体统的事。相反,还是新帝爱臣如子的榜样。傅濂话已至此,再拦着就有点奇怪了。
领导阻拦不成,宋连和李士卿则惆怅不已。
宋连深知“枪打出头鸟”的道理,更何况现在天神在暗他在明,本来就吃亏,再被皇帝拽到台面上舞,这不是妥妥给对手当活靶子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