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密信里也半个字不肯透露,看样子他打探到了大新闻……”宋连将信就着“打火机”点燃,看着它烧成一堆灰烬。
李士卿衣袖一挥,掸散了灰烬:“去了便知。”
03
“傅大人也真是,如此重要的事,选个清早早点说不好吗,何必要在最热的时候!”甲丁一手拿着一把破蒲扇,手腕跟绑了小马达似的飞快扇风,他热得满头大汗,后背汗湿了一片。
宋连看到甲丁背后那摊汗渍,边缘都泛起了一层白色结碱,恐怕有些日子没洗了。
“我们天天跟高腐打交道,细菌多得很,你得注意个人卫生啊!”
甲丁琢磨一会儿才意识到宋连什么意思,偏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味道确实有点抱歉:“但这衣服我从不穿去现场,今儿不是去新居么!”
“去新居拜访不更得穿干净点!”
甲丁挠头:“哎!送检法有所不知,这些日子云娘可忙了!早出晚归,神龙见首不见尾,家务事也都要我来做,时间紧张的很!”
“确实有些日子没见到云娘了,”宋连也有些担心,说,“是萃生的病又加重了吗?”
“萃生的病已经痊愈了。好像是用了个厉害郎中的药,我见着的时候也不咳嗽了,精神也很好。只是云娘出门也都带着萃生,我也很少能见着他……不过……也许萃生的病与冬日阴寒有关,现在都七月了,暑气最重,病也该好了。”甲丁自己找了个非常“科学”的自洽理论。
说到七月,宋连心里有“咯噔”一下。他转头看了看李士卿,对方没什么表情。
宋连也是最近才突然想起来这件事。穿到宋朝之后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慢慢适应了用年号算日子,逐渐就忘记了公元纪年。
此时是元丰二年,这个年号对宋连来说似乎稀松平常没有什么特别,但换算成公元1079年,他才意识到不妙。
1079年七月,他的好兄弟苏轼将要陷入一场堪称大宋之耻的冤案之中。也是从那时开始,苏轼将会踏上他人生中为最坎坷的旅程,直到生命终结。
宋连书信一封寄给苏轼,告诫他千万不可赠诗给别人,还要控制一下自己不要议论新政。最不济也要忍过今年。
尽管李士卿提醒过他,此举并无作用,但他还是抱有一丝侥幸。书信刚发出去没几天,不知苏轼何时能收到,也不知他会不会按照宋连的嘱托行事大概率不会。
但现在一切似乎风平浪静。
04
三人从相国寺商圈走到御街边的千廊,沿路向下走到朱雀门。这里一切如常,热闹非凡。
宋连也已经大汗淋漓。甲丁感觉自己快要中暑了,这时候才想起来他甚至不知道傅濂新居在什么地方。
“宋检法,不是我不相信你的方向感,真的没有别的近路可以走了吗?”
宋连热得哈哈冒气,望着300米之隔的马路对面,再次痛心疾首的感叹:“新居在都亭西驿还要往西,御街不能横穿马路,你告诉我,这是不是最近的路线?”
的确是,甲丁无言以对。傅老头到底怎么想的,差一点就要搬出内城了!
但他将宋连说到的地址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突然觉得这地方像是触发了什么敏感词。
“都亭西驿往西?”甲丁向宋连确认。
“对,那里有个什么宅子,具体在什么位置我也不知道了,去了再找。”
“可是那里不就是”甲丁话没说完,身后传来叫喊声,喊得是宋连和李士卿的名字。
来人穿着开封府衙卒的短打制服,大热天跑得也是汗流浃背。
“宋检法、李公子,”那人上气不接下气:“随、随我走一趟,要、要进宫去!”
“进宫?见谁?”宋连觉得奇怪。若是皇帝召见,该是小黄门带着圣旨或口谕来,若是开封府的人见,又为什么要约在宫里?
他想到最近正好在办曝书会,很可能是那个紫薯精又要献殷勤,抓几个劳力去馆阁做苦力。他看看浓烈的日头,心说傻子才会去!
“你告诉郑大人,提刑司接到报案,现在要出现场,没空进宫。”
那衙卒却说:“与郑大人何干?唤你们二位的不是他,是司天监!”
听到“司天监”三个字,几人皆是一愣。他们熟悉的司天监前前掌事李士宁现在正闲赋在家,前掌事沈括因为牵涉进复杂的政治斗争,也早已调离政权核心,此刻正在宣州知州任上。
现在的司天监早已被边缘化,或许有掌事,但也只是傀儡一般的存在。因此他们实在想不明白司天监里还有谁会在此时要见他们。
宋连看向李士卿,对方手中正在快速掐诀,眉头紧皱,默默对宋连摇了摇头。
“司天监什么时候可以这么使唤提刑司了?”宋连看着传话人,说:“你我都是开封府供职的同僚,有那么多事忙不过来,就别给司天监做免费劳力了吧!”
那衙卒听宋连冷嘲热讽也不气不恼,只说了句:“‘天神’说,你二人会去的。”
05
宋连和李士卿跟着那奇怪的衙卒原路返回,再次至朱雀门绕行一圈,沿着御街千廊来到了宣德门下,便被禁军拦下了。衙卒掏出一枚令牌,禁军仔细查看之后,放他们进入宫门。
曝书会所在的昭文馆与史馆、集贤院合称“三馆”,都坐落在崇文院中,而崇文院隔壁就是司天监的办公区域。
曝书盛会只剩最后几日,前来观瞻的官贵只多不少。能够参观曝书会的官员品级是有限定的,但架不住这些高官贵胄们沾亲带故,生生将皇家书会逛成了集市。
几人自宣德门向东走到左掖门,就有点寸步难移的意思了。从左掖门到崇文院短短几百米的距离,硬生生挪了十多分钟。
为了保护书籍文物不被损坏,所有卷轴都展开成纵列挂起;书籍摆放处以墨斗划定经纬线,一书一格有序摆放;珍宝古董则陈列在一张张案几上,一个萝卜一个坑,确保每个都能晒到太阳。
整个曝晒区域都用围栏拦起来,想要走近参观就要预约排队,当然,官大一级就享有一级的特权,但无论一品三品还是极品,想进入参观都需要走排队流程。
如此炎热的时刻,那些品级不低的官员们打着伞挤在一队,年纪大点的眼看快要中暑,家仆不断往他们脸上拍着凉水。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宋连和李士卿终于看到了司天监的牌匾,才发现那带路的衙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司天监中不像普通官衙那样威严明亮,空气中弥漫着沉香和金属锈蚀的味道,周遭幽暗、压抑,带着浓郁的神秘色彩。
大厅的穹顶是浑圆状的,绘满了二十八星宿图。每颗星星都是又夜明珠和萤石镶嵌而成,它们散发着幽幽冷光,仿佛真的置身于浩瀚星河之下。
大厅四周摆放着巨大的水运仪象台和各种滴漏。水滴声“滴答、滴答”,时间的倒计时在这个幽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大厅正中间矗立着一个足有两层楼高的青铜浑天仪。它由数十个同心圆环组成,分别代表赤道、黄道、白道等天体运行轨迹。但与普通浑天仪不同的是,它的内部结构极其复杂,密布着无数精密的齿轮、连杆和水晶透镜。
在圆环的核心处,悬浮着一颗巨大深邃的黑色陨石。陨石表面刻满了微雕符文,宋连对此一窍不通,但李士卿却饶有兴致地注视良久。
“你认得?”宋连猜。
“应当是见过的,但……有点不记得了。”
李士卿似乎有过目不忘的本领,鲜少从他口中听到“不记得”三个字,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就很专业对口的玄学知识。因此,在看到这些符文的时候,就连李士卿本人也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宋检法、李公子,终于见面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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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别往脸上贴金了,你都没有脸!
01
宋连循声转身, 看到的却是自己的脸,他心里一惊向后退了两步。
仔细看才发现,面前这人带着一张乌黑的面具。它的材质非常特殊, 像是用一种极为罕见的高纯度黑曜石打磨而成,面具表面没有任何五官起伏,像一个光滑的蛋形。眼睛的位置镶嵌了两片黑色琉璃,应当是单向透视, 因为宋连透过这双眼睛什么都看不到。
这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注视这只面具, 只能看到自己扭曲的倒影,仿佛在凝视深渊的同时,深渊也在回望自己。
宋连和李士卿几乎在看到这张无相面具的瞬间就意识到,他们眼前站着的这个人, 正是那个与宋连从同一时代穿越而来的, 以“大黑天神”自诩的邪恶之源。
俗称:最终BOSS。
“你让我们千里迢迢顶着大太阳跑来见你, 却带了个面具不肯以真面孔示人, 属实是不礼貌了。”宋连看着面具反射出的自己的脸说,“要照镜子我自有去处,这儿光线不好, 你这也不带美颜效果。”
面具下发出“哈哈哈哈”大笑的声音, 老且嘶哑, 宋连认为这就是标准的反派声线。
“凡人愚昧,只见眼前蝼蚁之争,不见头顶浩瀚星河。吾观此世, 早已腐烂不堪。肉/体沉重, 欲望污浊。尔等以为活着便是幸事?错!那是无尽的囚笼!本座降临于此, 便是为了赐予尔等超脱。唯有荡尽这世间五毒,粉碎这腐朽的旧壳, 方能开启通往永生的大门!这不是杀戮,这是本座的慈悲!吾将带领至纯的灵魂,羽化飞升,去往那个没有痛苦、只有光明的‘净土神国’!”
宋连听得牙疼,觉得他可能在对着一个AI说话,牛头不对马嘴。“你是不是把现代汉语全忘光了?还有,咱俩都是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是什么让你觉得,挂一面镜子就真的成神了?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装载了豆某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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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的面具没有五官,也看不到表情,宋连不知道面具之下的人在想什么。奇怪,非常奇怪,莫非他正面对的其实是一个小某鹏机器人?
几秒之后,天神终于开口了:“你所言极是,说的很对。我此刻或许还未能成神,但我从时空之中得到了‘天启’,只要遵循古老的仪轨,我们都将成神,获得永生的力量。你既能穿越,为何不信成神之说呢?”
“我信啊,”宋连说,“我搭档都能招魂审鬼,我有什么不信的。我现在信你绝对是加载了豆某包元某宝Deep某Seek的宇某树小某鹏机器人。”
对面的人没有理会他的贫嘴。
“招魂审鬼?”大黑天神指向李士卿,“李家世代为皇家效力,道行深不可测。打卦算命只是家常小菜,提魂审鬼也不过热身而已,李公子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们李家最大的本事,是时空折叠之术?”
“别给我来这套挑拨离间!你是不是脑残剧看多了,觉得反派两句话就能策反男主?”
“哎!”天神重重叹了口气,惋惜地说:“可惜,你穿来这么久,一心想回到那个一无是处的未来!竟然还不知道,你要的那把时空钥匙,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就在你身边!”
“宋连,不是这样。”李士卿想要解释,却被宋连阻拦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李士卿稍安勿躁,他在那巨大的浑天仪上找了个结实的“黄道”轨迹,悠哉坐了下来,“哦?那你展开说说,他这把钥匙,要怎么使用?”
02
大黑天神抚摸着浑天仪,声音带着一种陶醉的颤抖:“此乃上古神器,亦是吾重开天门的法器。待到五毒祭品归位,本座将亲自启动法阵。届时,天门大开,凡人亦可成神!这将是万世未有之神迹!”
“啧,你语言包还没加载完毕吗?不要本座本座的。你的意思是,开启这法器需要有一把钥匙,这钥匙就是李士卿?好好好,我现在能给你的忠告,就是你尽快复习一下现代汉语使用规范,早点找到和我回去的方法,服刑期间还能申请心理治疗。”
“回去?”天神似乎非常惊讶,“你竟然妄想我会回去?”
“我当然不妄想你能主动回去归案,毕竟你在这里随便耍点现代科学小妙招,就能被当做‘天神’一样朝拜啧啧啧,这简直就是现代江湖骗子的天堂。”
天神摊手,不知可否。
“但是你自己说的,既然时空钥匙就是我的神棍前房东,那我回去只是时间问题。我当然不忍心留你一个人在这里作威作福。咱俩到时候手铐手,肩并肩,从哪来,回哪去。”
宋连说得轻松,可那张黑色的面具却照出狰狞的光。
大殿里沉寂了很久,那苍老的声音再度开口:
“你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还记得那个河边发生的事吗?”
宋连的脸色刹时变了:“你到底是谁!”
远处的馆阁呜呜泱泱人头攒动,获准参观的官贵们闲庭信步悠然自得,外围忙碌的劳工们步履匆匆无暇逗留。
“你我都明白,这个世界早就完蛋了!你想消灭犯罪,可那怎么可能!人类生生不息,罪恶就不会停止!”
宋连顿住了,这句话何其耳熟,他曾在内心深处默念过千万次。
03
甲丁独自前往傅濂新居,他一路上都在寻找心中那个巨大不安的来源。终于在经过都亭西驿、看见前方高耸的城门上“西水门”三个大字时,脑中记忆被一道闪电激活。
云在青死后,李士卿曾猜测凶手的作案地点,应当是倒五芒星的五个角落下的位置。
杨十七死在西北角的金水门,云在青死在东北角的樊楼,他们随即将注意力放在汴京最有代表性的朱雀门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