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不过,唯独对另一个人的态度,兄弟二人颇有意见。
“那王介甫,先是评价父亲的文章是‘战国遗风’,是‘哗众取宠不切实际’,我看他根本就是嫉妒父亲文章在京城名声大噪。现在又对我评头论足,说我学风轻浮。父亲说的不错,这王介甫不近人情,很难不会祸害天下!他先学会‘洁自身’吧!”
都是耳熟能详的历史名人,考试的时候论述题能写500字,可现在宋连是一句话不敢说。主要是不知道要说什么,教科书里的标准答案似乎和他们正在讨论的完全对不上。
04
关于苏辙造谣皇帝的话题转了一大圈终于又回到了起点这场宴席是为了恭喜苏辙晋级制科考试而设。
云娘为了这场家宴做了很多功课,许多吃食都是她全新自创,第一次被摆上桌面的,而且她还针对不同人的口味,创造了不同类型的菜式。
比如为爱吃甜食的甲丁发明了新式“大米糕”,萱糯软萌,香甜不腻,米香四溢;比如为爱吃辣的苏家兄弟创造了麻辣米粉,有汤汁和干拌两种口味;比如为喜爱面食的宋连蒸了一碗超级大米饭……
宋连:只有我受到伤害的世界达成了?
但不得不说,这些用大米制成的食物在云娘手中简直翻出了花,桌上饭菜已经消灭大半,就连不爱吃米的宋连也炫了一碗半。
“我说真的,你有这么巧的厨艺,干嘛不继续自己开店,学什么解剖呢!”宋连边塞米饭边说。
“云娘若是开食铺,必是京城第一字号!”苏轼也觉得,云娘要退出吃货界他是不同意的。
甲丁嘴里全是美食,说也话不清楚,但还是要说:“你是不是缺钱啊?我可以想办法凑一凑的!”
“老娘随便去个大宅做上一顿饭就能得几万块钱,需要你给我凑啊?!”云娘翻了个白眼,又给甲丁塞了块米糕。
“我一定要跟着宋检法学习!这是冥冥之中的命运!”云娘表情认真,与众人讲了一件“奇事”:
“就在我落水昏迷不醒的那段时间里,其实我是‘清醒’的。但并不是能听见你们的话语那种清醒,而是我似乎到了另一个……说不好是天堂还是地府。其实我并没有看到什么建筑,只觉得周围很白很白,没有边界、是那种……无形的感觉……”
云娘说到这里,李士卿抬头看向了她。
“然后我在那里,遇见了另一个女子,”云娘的眼中闪烁了一道光亮,“那姑娘与我一般大的样子,也似乎与我有几分相像。她……梳着很奇怪的发型,就这么把头发一把扎起,什么配饰都没有,穿着……非常奇怪的服饰,很短的上衣,也没有对襟,裤子……就这么外穿着……”
说到这里的时候,宋连也抬头看向了她。
“然后,那姑娘问我这里是哪儿,说她正在办一件非常重要的案子,要立刻找到宋检。我还在想,宋检是谁?是宋检法吗?她跟我急急忙忙解释了很多,我听不太懂她的话,不是官话,说不上哪里奇怪。总之,她说的那个‘送检’非常厉害,能从蛛丝马迹断出真相。我告诉她,我倒是认识一个‘宋检法’,是名震四方的检法官。我也不太记得我们又说了些什么,最后我跟她说,让她不要在这里耽误时间,快点回去帮助那位‘送检’,她走前跟我说,要是真有这么一位‘宋检法’,让我一定要跟他拜师学习。”
云娘的“故事”讲完了,李士卿和宋连都沉默了。
宋连不知道李士卿从这个故事中“看”到了什么,但他却很清楚,云娘看到的那个姑娘是岳云。
岳云在找自己,是因为那个连环案吗?还是因为他莫名“失踪”……
还有,如果云娘所说的是真的大概率不会假这……是不是说明云娘或者岳云也短暂的穿越了?所以穿越的先决条件真的是濒死体验吗?
05
“不过开店这事儿,我还是会做的。”云娘端正坐着,微笑着说,“现在米价下来了,我研究的这些吃食,哪怕是甲丁这样没有俸禄的穷光蛋也吃得起,所以我打算开一个小食铺,就卖这种味美价廉小吃!”
云娘讲完这个故事之后,看宋连没反应,猜想他或许不相信。于是又很识趣地转移了话题,回到了她的“厨艺”上。
说起米价,苏轼便想起最近发生的一件事。这事原本与宋连没有直接关系,但深究其中又似乎有千丝万缕的牵连。
“近日,司农少卿通过户部侍郎向皇上进了一道奏折,内容是向朝廷‘献宝’。”
司农少卿这个单位听着有些耳熟,他顺着苏轼的话头问:“是什么宝贝?”
“一批种子,从安南运来的。”
时隔多日,“安南”这一关键词再次被触发,宋连这才立刻警觉起来:“种子?”
“对,种子,是改良后的占城稻。”苏轼敲了敲桌面,示意接下来才是重点:“司农少卿递奏折的这个人名叫左良。”
这个左良也因为对国家生计进献有功,又平步青云升到了提举常平司的盐铁司去。
在晋升制度非常繁复的北宋公务员体制下,这个左良从司农少卿走到提举常平司掌管盐铁,这种晋升速度自然是引发了朝堂激烈争吵。
“但官家年事已高,病弱无力,在朝堂之事上早已今不如昔了!”苏轼感慨。
不过,说到这个左良,宋连倒是想起来了,几个月前,李东山在码头与人斗殴身亡,当时双方抢的是一艘货船上的物资,最后这艘船归司农少卿调查,而接手这个案子的,正是这个叫左良的人。
宋连快速捋了捋其中关联,道:“难道这批种子当时……”
“对,就在那丽水商人的船上。”
作者有话说:
黜落:取消考试资格,不予录取。
苏辙让王安石先学会“洁自身”是嘲讽王安石不爱洗澡。《邵氏闻见录》记载王安石“衣洗不敝不更,面垢不洗”;《东轩笔录》记载王安石在翰林院任职时,朝廷规定官员每十天可以休假一天回家洗澡,这在当时叫“休沐”。但王安石经常十天假期到了也不回家,继续在官署工作,同僚们都觉得他身上有味儿。他的同僚韩维实在受不了,就强行拉着王安石去洗澡,并帮他换上新衣服。结果王安石穿上新衣服后,感觉浑身不自在;沈括《梦溪笔谈》中也记录王安石“衣垢不浣,率如是”。
第75章 最终的真相
01
自先秦至唐的漫长时期中, 大多数普通人都实行“一日两餐”制。
因为粮食产量太有限了,物资匮乏。很多地方两餐都费劲,遇到饥荒战乱, 饿殍遍野。
还有一个原因,则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活方式,人们不需要在晚上补充能量。
但到了北宋,尤其在国际大都市汴京, 情况发生了根本变化。
宋真宗大中祥符年间(1008-1016年), 江淮、两浙地区遭遇大旱,宋真宗得知安南有一种“占城稻”,有耐旱、早熟的特点,便下令取这种稻种, 推广到受灾地区。
占城稻耕种面积广、产量高。引进之后极大提高了粮食年产, 减轻了因缺粮闹饥荒的情况。某种意义上来说, 是一种改变北宋历史的重要进口农作物,
人们碗里有了富裕粮食,加之北宋取消宵禁,夜市生活繁荣, 城市居民第一次有了“夜生活”, 晚上的娱乐、社交活动频繁, 一日两餐就慢慢变成了一日三餐,甚至还有了“夜宵”。
而这次司农少卿左良进贡的占城稻,则是更新换代之后的ProMaxPlus版本, 它种植条件更宽泛, 产量更高。在满足自己老百姓粮食需求的同时, 还能向周边出口。
如此一来,一方面可以以粮食交易赚取一笔可观的费用;另一方面, 冬季北方地区粮食吃紧,那些对大宋虎视眈眈的国家也不得不收敛锋芒。
粮食不仅可以果腹,也能作为外交利器。谁拥有更多的粮草,就拥有更大的话语权。
苏轼话说到这里,宋连听明白了其中利害。
而那位进贡稻种的左良,则因为一粒小小的种子,从一名新晋小职员一跃成为司农少卿掌事。
宋连对朝堂上的升降故事并不感兴趣,但他却突然想起了几个月前,王瑜对他说的一句话:“或许,那宝贝是真实存在的呢?或许我们所想的宝贝,都太过于狭隘了……”
王瑜所言不假,他们都理解错了“宝贝”的含义。
02
半个月后,云娘的“稻花村食铺”开业了。
开业当天,宋连李士卿和甲丁前往捧场,结果连门都没能挤进去。
汴京百姓自带小马扎,排着长队,就为了品尝一番从前只有宰相富商才能吃得起的味道。
三人是被云娘亲自请进后厨的,但他们还未来得及品尝一口,就被云娘套上了围裙袖套,强行净手洗脸,给她当起了下手。
甲丁做惯了助手,本来也会一些厨艺,可谓是得心应手,一边擀面一边感慨:别说,这下厨工作和解剖还真有异曲同工之处!
云娘听闻大喜:“对吧!宋检法不懂下厨,不知这其中的微妙相通!你总有一天会知道,收我为徒恐怕是你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满身面粉米粒狼狈不堪的宋连表示:你再大点声,开业即倒闭!
那日之后,大家又各自回到各自生活轨道上忙碌。宋连和甲丁依旧出入各类现场,聆听和记录亡者之音;李士卿继续他纸张换纸币的伪科学工作;云娘的网红食铺和地愿寺的香火一样兴旺。
又过了半月,在莺飞草长的季节,宋连收到了一封来信,跑腿的信差说信是从西郊送来的。
宋连看着信封上镌秀有力的字样,心中猜到了写信人是谁。
03
宋检法:
展信佳。
一别半载,家中一切可好?
家父王彦之于一周前溘然长逝,走时已意识不清,很多事情也已忘了,无忧无虑,也算喜丧。
四弟王德仕自知买官无望,已听从我的劝说,奋发读书,为自己搏一个前程。
与我而言,这是最好的结果。
关于那进贡的宝贝,想必大人也已有所耳闻,如今此事尘埃落定,我便可以与你再说说你那故事,或许可以补充一些新的情节。
你所说不错,那王三姑娘在家中所受皆是非人的待遇,相比皮肉之苦更加歹毒的,是她所遭受的精神打压。
她本应当默默忍受,眼看着家业被败尽,与王家共沉沦。
但她的运气又何其的好,结识了一位良师。
身为女子,王三面临诸多掣肘,空有一腔抱负却难以实现。倘若大宋能让女子参加科举,进入仕途,或许她能做更多事。
她在跟随老师的学习中意识到:实现抱负不止有入仕一条路,金钱与权力是密不可分的。
你所听闻的那个宝贝,即是王三与诸多商友,花费钱财万贯,在安南建立培植基地,培育出的改良稻种。
这批稻种原本在下元节之前就该抵达京城的,但运稻种的船只在驶入汴京后便杳无音信。后来得知,运稻种的货船抵达京城后,商船老板意外卷入纠纷,被一个叫做年大山的跑船商人杀害,说来很巧,这案子也是宋检法断的。
同时,政敌在安南的眼线向他们发出了密函,不仅告密了改良稻种的事,还标出了运船的航行线路。
讽刺得是,敌我双方都不知道那批稻种在进入汴京之后,到底去了哪里。
那段时间,汴京各大港口盘踞着不同派系的眼线,想方设法巧立各种名目,为的就是能登上每一艘商船探查。
那的确是一场表面风平浪静,私下暗流汹涌的较量。但王三姑娘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老师有一批秉性高洁、心怀天下的有志之士,他们在各自能力范围内发挥着巨大作用,最终抢在对方之前找到了丢失的“宝贝”。
而关于王三姑娘复仇的家事,在宋检法的故事里讲得十分明白。只唯有两件事有错漏和补充。
其一,王四被陷害下狱,确是政敌所为,那一男一女的命也是政敌买下的,目的自然是对我提出的警告。
其二,王三凭自己的头脑与胆量走到今天,唯一辜负的,就是云娘。
宋检法曾问过我,云娘为何始终没有提及我对她的伤害。我至今也没有确定的答案,但我或许能“以小人之心”,揣度一番云娘“君子之心”:同为被王家困缚与打压的女子,同为有能力而不得用的人,或许她最能理解我所做这一切。
尽管我并无任何资格与立场,但仍想为昔日好友向宋检法做一个不情之请:莫要辜负云娘的信任与热情,也莫要无视她的能力与大义。
如今此案已了,你我各自完成使命。宋检法这样的断案奇才,定当大有作为,日后你我必定还会相遇,惟愿那时我们是并肩同行的朋友,而非对立两边的政敌。
王三姑娘敬上
嘉六年三月
作者有话说:
这个案子确实非常复杂,牵涉的人物很多,关系也很复杂。主谋王瑜没有动一兵一卒,仅靠对手各自的贪嗔痴怨、自相残杀而获得了最终胜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