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藏了信给他。咱们先到平溪镇落脚,等你李叔来和咱们汇合,再一同去悬州。”
“那咱们还回来么?” 花月又问。
花笑笑握紧两只小手:“不回来了,再也不回来了,等到了悬州……”
“有人。”花月突然停下脚步,吹灭油灯。
可惜,为时已晚。
几十步开外,密林的转角处,拐出一群气势汹汹的身影。带头的是贾德成,他大喊道:“就是他们!他们要跑!”
花笑笑来不及多想,把两个孩子推入东边密林,对花月道:“小月,咱们兵分两路逃,你带着哥哥去平溪镇翠云客栈等着娘和李叔。“说着顺手拿走了花月手里的灯笼,“西边路黑,把灯笼给娘。”
五
天亮了。
一个大树洞里肩并肩依偎着两个小人儿,一个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另一个道:“那我去捡些野果回来。”
“我想和你一起去。”
“不行,两个人动静更大。”花月探身,挪开遮在洞口的树枝,钻出树洞,又将树枝遮了回去。
“那你得快点回来,不许超过一刻钟。”花蝶一撇嘴,哭了,“我一个人害怕。”
花月蹲下身,隔着枝叶拉住哥哥的手:“哥,别怕,等着我,我去去就回。”
平日里,花蝶很听花月的话,这次也一样。
他等啊,等啊,等啊,边哭边等,边等边哭,想到娘不在身边,哭一阵,想到小月不在身边,又哭一阵,等到了日上中天,等到了夕阳西下,又等到夜色混着白雾吞没了秀山,还是没等到弟弟回来。雾气打湿了他的衣裳,他又冷,又饿,又怕,末了,连哭出声的劲儿都没了。
“娘……娘……”他想起娘亲总说“神佛保佑”,总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于是,他抬头望天,夜色如墨,“神明在哪儿呢?”
“哥!”
一声呼喊,骤然响起。
花蝶一个激灵:“小月?小月!”他推开树枝,钻出树洞,四下张望,可雾太大了,伸手便模糊了五指,“小月!你在哪儿?我看不见你!”
“哥!”
呼喊声再次响起,带着哭腔。
“小月哭了,小月怎么哭了?”恐惧袭上心头,花蝶也哇地哭出声,“小月,我在这儿,你来找我呀!”
“哥!”
依然是花月的声音,听上去只有几步之遥,却无论如何也辨不出方向。情急之下,花蝶脚下一滑,摔倒在地,边哭边喊:“小月,小月,你来找我呀……”
哭着哭着,隔着泪花,他隐约察觉不远处有个人影,在大雾里若隐若现。
“小月?”花蝶止住哭,定睛一看,竟是娘亲,“娘!”他欣喜万分,想起身飞奔过去,可两脚发软,站不起来,“娘!我在这儿!”
花笑笑跪在地上,没有回头,口中自语着:“我花笑笑出身卑贱,却从无卑贱之心。我尝尽了世人白眼,却敬这世间一虫一鸟、一草一木。我吃够了行善的苦头,却从未生过恶念。我实在不该落得这下场啊……”
自语之声清晰如在耳畔,花蝶泣不成声:“娘,你说什么呢?”
花笑笑抬起头,望向天:“老天爷,你欠我的我都不要了,留给我的小蝶吧!”
“怎么都不理我?怎么都不理我呀?”花蝶拍打着双腿,无助地哭泣。
不知又哭了多久,只觉头顶一暖,花蝶惊喜地抬头:“娘?”
不是娘亲,是只梅花鹿。
小鹿正想叼走盖在花蝶头顶的树叶,四目相对,双方都吓了一跳。小鹿被吓跑了,花蝶被吓醒了。
天又亮了。太阳如约升起,雾气散了大半,金色的阳光穿过枝叶、斑斑点点地洒在一地落叶上。花蝶揉揉眼睛,从树洞中钻出来,四下望了望,依然没有花月的身影:“小月向来说话算数,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杨妈妈和大茶壶们凶神恶煞的脸浮现在眼前,令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不行,我得去救他们。”
他捡了些断枝碎石,又扔掉:“不够厉害,得回家拿上一两件李叔打猎用的兵器。”
“哥,假如咱俩在林子里走散了,就在这棵树下会面。”
花蝶回想着花月的话,先是逐着水声找到了横穿秀山的小溪,又顺着小溪找到了大槐树,树上的蝴蝶一动不动,等待着他的到来。接着,他照花月所说,背对蝴蝶,沿着小溪向前走,不停地走,果然,两刻钟不到,熟悉的草屋就在眼前。
草屋前站着一个白衣少年,沐浴在晨光下,背影纤瘦挺拔。
“小月!”花蝶又惊又喜地朝他奔去。
那人听到喊声,回过头来,竟是一张陌生的脸,脸上长着一双狠戾而猥琐的鼠目,显然,不是花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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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昨夜星辰昨夜风”一共四个小标题,这回先写完第二部分,剩下的补上了我会后面的章节中告知大家。
本来准备八月中旬开始更新第四案,但是没想到番外需要写这么多,实在是抱歉!
祝大家秋日愉快!
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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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案 寻找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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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引子诗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嫦娥》,李商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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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白马巷
“青山一道同云雨,
明月何曾是两乡......”①
呼
西风如愣头盗贼,撞窗而入,又穿堂而出,窃走了一阵朗朗书声。
罗织金放下书,大步走到窗边,支好窗户。她身着窄裁的白罗衫,未施粉黛,如墨的长发用一支木簪挽在脑后,言语间是一般女子没有的严厉与沉稳:“读大声些。”
倒是她的夫君、“一溪雪书塾”的教书先生李清,是个好脾气、慢性子,吹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走过来:“娘子,趁热喝,”又回头对学童们道,“今日中秋,咱们早些散学......”
话音未落,一个梳着两个髻的小不点已然收拾好书本,小布包往脖子上一挎,箭似的冲向窗边,吓得李清赶紧护住娘子:“蕙娘,不许跳......”
不等他说完“不许跳窗”,那小丫头就翻出了窗,搂着窗前的枣树向下出溜,哪知,出溜到半截时脚下打了滑,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不动弹了。
啪嗒。
吓得斜对门“开花蒸饼店”的老板娘秦开花扔了手中的蒸饼。②
哐啷。
吓得对门“珍珠医馆”的郎中梅笑兰手一抖,滚沸的药汤泼了一腕子。她顾不得疼,放下药罐就往外跑,可刚下台阶,就见蕙娘一个纵身蹿起来,竖起食指冲天一指:“第一!”说罢,拍拍青纱小裙的上的土,又箭似的跑了。③
“小业种,万老头儿也不管管。”秦开花用袖口蹭去额间的汗,拾起地上的饼。④
买饼的客人见状忙道:“掉地上这个我可不要啊。”
“你要我也不给,”秦开花把饼放炉台上,掀开蒸笼,瞬时白气蒸腾,“一对,二对,三对,四对,五对,都是刚出锅的,”她数出十个开花蒸饼,自卖自夸,“瞧这饼多宣腾,我和面的时候搁了鸡蛋,敞开了搁,别家可不舍得这么做生意。”
“哎呦喂,”蒸饼铺与医馆之间夹着一个小小的门面“再来蔬果铺”。老板吝小宗正拿着一块破手巾,把萝卜挨个擦干净,“一块蒸饼,两文钱的事儿,扔了算了,真会过。”
秦开花送走客人,拿起蒸饼,吹吹土,咬了一大口,边嚼边道:“我能有你会过?一根萝卜分八顿吃,要不你咋没萝卜高呢?”她见挑菜的客人被逗笑了,又道,“冯婶儿,你回去置置称,防着这小子偷斤短两。”
“嘿!骂谁呢!”吝小宗生得獐头鼠目,细胳膊短腿,确实像根没发育好的萝卜。他接过客人挑好的水果,一一过称,详细地报出价格,“橘子三斤四两,一斤八钱,一共是二十六钱。枣儿一斤半,一斤七钱,那半斤我给你算三钱,一共是十钱。梨子一钱一个,十个十钱。三样加一块是四十六文钱。婶儿,你回去随意称,少一两我跟她姓。”他边说边把果子放进客人的竹篓里,“慢走啊婶儿,好吃再来!”说罢,白了秦开花一眼,“敢说我的秤不准?你在整个悬州地界打听打听,看有没有人信?皇帝的称都不能有我的准。”⑤
“皇帝不卖菜,”秦开花三两口吃完剩下的蒸饼,寒碜他,“你以为都跟你似的,萝卜毛几根都算计清,财迷。”
“嘿!你管我呢?”吝小宗接着擦萝卜,“我不缺斤少两不就行了?哦,你给我一文钱,还想要两文钱的萝卜?咱俩到底谁财迷?”
“谁财迷谁知道,也不知道哪家闺女这么倒霉嫁给你。”
“嫁给我倒不倒霉不一定,嘿,反正娶你是倒了八辈子霉喽。”
秦开花是个寡妇,第一个男人成亲没两天就死了,第二个男人孩子不足满月又死了。吝小宗的话正戳她门面上,她抄起擀面杖,作势要打:“我敲你我!”
“伯母好,我来找思思,思思在家么?”
擀面杖敲在吝小宗身上之前,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
“宝林哥哥!我在呢!”
不等秦开花轰人走,铺子里就跑出一个鼻头红彤彤、头发乱蓬蓬的小女孩,正是秦开花的女儿秦思思。
宝林一揖,唤了声:“思思妹妹,”拿出两张写满字的纸,字迹稚气,却端方工整,“这是今日的课业,你在家好好养病,哪不懂就记下来,明日我来教你。”
“谢谢宝林哥哥。”思思学着样子还礼。
宝林又揖:“思思妹妹,不必客......”
“行了行了别拜了,赶紧回家去,没事别来了。”秦开花往俩孩子中间一挡,一手推宝林走,一手推女儿回屋,“回去捂汗去!小小岁数就‘哥哥’、‘妹妹’的,跟你说多少回了,”她用指头戳女儿的小脑瓜,“离男人远点,晦气!”
“我说嫂子,你整天当着孩子的面,男人这、男人那的,多不好。”隔壁黄四娘准备早些打烊,正和左灵收拾铺子,见宝林蔫头蔫脑往家走,忍不住打抱不平,“宝林多好的孩子,你看把孩子委屈的。”
秦开花立刻呛回去:“怎么?我说得不对?男人那么香,你咋不找一个去?”她斜眼打量黄四娘,“那姓白的马匪整日介往你屋里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俩咋回事儿。”
黄四娘也是张刀子嘴:“哟,嫂子,可不带听窗户根儿的,再说了,身上痒痒得自己挠,听别人挠得再痛快也不解自己的痒不是?”
“啊呸!你当我爱听啊?大半夜的,俩大老娘们腻歪,菩萨!娘娘!”秦开花捏着嗓子学,“一喊喊一夜,杀猪宰牛似的。如云,你听见没有?”
左灵,左如云,大名府人士,白马巷第一大忙人。她身兼数职:四娘细果铺伙计兼园丁,仰观书局供稿人,城西某土财主女儿的家庭教师,老熊外出进货时还得负责花柳记杂货铺看摊儿。她衣食父母遍天下,因此,她谁也惹不起,只得嘿嘿傻笑:“嫂子,你这不是为难我嘛。”
秦开花不悦:“你这丫头,怎么连句实话都不敢讲,我可是把你当女先生看,别让我小瞧你!”
左灵将细果篓子一一盖上,又用扫帚压着地面慢慢扫,尽量不扬起尘土:“小瞧我的人能从白马巷排到朱雀街,嫂子,你得排队。”
秦开花吃了闭门羹,干脆朝黄四娘撂狠话:“反正你们晚上再干那事儿,我就去官府告你们,告你们......那叫什么来着?哦对,有伤风化,我告你们有伤风化!诶?”她朝白马楼瞅了瞅,“那姓白的呢?忙着赚钱不要你了?”
中秋之夜,登高玩月,四面美景的白马楼一个月前就被预订一空。夜色将至,客人们络绎不绝地穿过新缚的菊花门洞,伙计们忙得恨不能长出三头六臂,整个白马楼只剩下一个闲人老板白珍珠。她把千斤重担往掌柜樊丽娘与主厨谢缃身上一推,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赏花赏月赏四娘去了。⑥
“找我啊?”白珍珠从细果铺中探出脑袋。她身形丰满,眉目舒展,今日又上了浓妆,披了件石榴红的花罗衫子,再配上一套价格不菲的珠翠首饰,愈发美艳凌人。轻薄的翠色抹胸之下,两团浑圆不输十五的月亮,又似月上的白兔,一个掩不住就要蹦出来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