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娘啊,做贼啊你!”秦开花吓一跳,眼珠儿却不听使唤地朝白珍珠的胸脯上转,一脸厌恶道,“你一个开酒楼的,差那点布料么?没羞没臊。”
白珍珠只当她在夸自己,得意地朝她挺挺胸,把抹胸向下拽了拽:“你有羞有臊,卖蒸饼白搭了,雁山上有个庵子,你该剃个瓢儿去庵子里撞钟。”
不等秦开花还口,黄四娘接过话:“庵子对面还有个和尚庙,开花嫂不是喜欢有羞有臊的么?和尚最有羞有臊了,甭管夜里多想往庵子里跑,白天还得对着佛祖阿弥陀佛。”
“到时候看上哪个,干脆商量好一起还俗,这叫孤苦伶仃上山去,成双成对下山来,就凭开花嫂这姿色,搞不好能把佛祖拐下山呢!”
“下山一起没羞没臊哈哈哈哈.......”
打架怕不要命的,吵架怕不害臊的。
秦开花平日里逮谁呛谁,撒起泼来无惧无畏、所向披靡,可她在乎名节,被黄白二人一唱一和羞辱半天找不着缝插嘴,气得她脸色一阵青红,嘴皮子打架:“我......我要告你们,告你们诬冤良家妇女,告你们......告你们大逆不道!你们要造反!”她一手掐腰,一手指着两个有伤风化的女人“哼,到时候看官府抓谁去游街,罚谁去山上敲木鱼!”说到这,她扭头看向对门花柳记杂货铺,“熊兄弟!你都听到了!你去给姐姐当证人!”
老熊今天异常安静,在柜台后头坐了一整日,既不吆喝生意,也不看热闹,一门心思扑在手中一支步摇上。听见有人喊自己名字,他抬起头:“木鱼?行,我明天上山问问有没有货。”
说罢,继续手里的活计。
那是一支金步摇。⑦
亮闪闪的一簇金枝,枝头顶着珠花,几朵绽开,几朵含苞待放,引得的两只翡翠蝴蝶在花丛中流连。
想象着绿蝉簪着这支金步摇,步履娉婷,鬓边珠花摇曳,玉蝶飞舞,老熊露出傻笑。他上下左右又查看一遍,终于舒了口气,伸了个懒腰,宣布:“完工!”又拿起一块软布轻轻擦拭,“我老熊,啧,真是干啥啥行,这手艺,啧,没治了。”说到这儿,他手下一顿,觉得缺了点什么,“不行,就这么拿着给绿蝉送去显得忒唐突,也显得我这簪子不够档次,得找个盒装起来。”
一通翻箱倒柜,终于在铺子角落的杂物箱里翻出个大小相当的木盒,梨木的,雕着花。老熊试着将簪子放进去:“不大不小,正合身。”又把鼻子凑过去,“啧,就是味儿不正。”
这木盒以前装的是药丸,是花月养伤时老熊花大价钱买来的大补丸,空置许久,依旧残存着一股呛人的药味。
“不行,”他赶忙把簪子取出来,“得用香熏一熏。”
家里只有花月一人爱烧香,可花月那些香多半是沉香、檀香和松柏香,老熊觉得,姑娘家八成不好这类香气。可姑娘家好什么呢?他又说不上来,于是,起身向外走:“找万老头儿问问去。”
万老头儿,大名万株,是隔壁香药铺“万香亭”的老板,也是宝林与蕙娘的祖父。他三年前死了原配,两年前死了妾室,一年前续了弦,可去年那小娘子也一命呜呼。他与秦开花一鳏一寡,人称“白马巷双煞”。
好在他想得开,既然老天让他孤家寡人,那他便自得其乐,种花,制香,看孩子,最近又迷上了画画,此刻,正对着桌上两枝桂花写生,见老熊进来,连忙招呼:“熊老弟快来!评评哥哥的新作!”
大字不识一筐的老熊派头赛过翰林院的画学,一手夹在胳肢窝里,一手抚弄下巴,眯着眼,歪着头,细细瞧了半晌,瞧得万株直紧张:“如何?”
“还行,”老熊惜字如金,“挺像。”
“就这?那你再看看这幅,”万株颇为失望,展开另外一幅桂花图,落款处印着李清的表字明泉,“这两幅画,哪幅更胜一筹?”
老熊又寻思一阵,指着李清那幅:“这幅好,能闻着桂花味儿。诶?老万,”桌上的桂花香气袭人,他深吸一口气,“你这有没有桂花香?”
万株卷起画,脸一垮:“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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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送柴侍御,王昌龄,唐
② 开花蒸饼,类似今天的开花馒头,宋代有类似面食,但具体叫什么我也不知道。
参考杨春俏译注的《东京梦华录》中“饼店”的注释。
③ 蕙娘的小裙子的大概款式我发在微博,搜索“蕙娘”。
宋代女童服饰我是在论文《中国古代儿童服饰研究》上了解到的,作者李雁。
④ 小业种,对年少者的嗔骂人之语,宋元詈语,在论文《古代汉语詈语小史》中看到的,作者刘福根。
⑤ 蒸饼和水果的价格参考《宋代物价研究》的第144、145、146页,作者程民生。
⑥ 《东京梦华录》记载:“中秋夜,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
⑦ 老熊的金步摇我发到了微博,搜索“老熊的金步摇”。
第154章 心上人
“呵......哈......咦......切......嗯?什么?可笑!离谱!”柳春风啪地合上小画本,往石桌上一拍,“没法看了!”
花前,月下,哥哥,家。
此时此刻,花月的心情好的前所未有,哼着曲儿,赏着月,剥了个橘子,递给柳春风:“看什么呢气成这样?”拿起那本巴掌大的小册子,“《永定六年大周江湖排行》,仰观书局、元元书局、汤谷书坊、三青书局、小桃源书局联合印发。”
柳春风接过橘子,却气哼哼吃不下:“你看看兵器榜第一是谁。”
“第一?”花月翻到那页,“江寒。怎么,你讨厌他?”
“江拂雪就是个花拳绣腿的草包外加一肚子坏水儿的坏蛋!”在江湖事上,柳少侠向来眼里不揉沙子,“最重要的是,他根本不用兵器,全靠玩弄人心杀人,那凭什么兵器榜第一是他?第一应该是开明兽的大环刀,之前五年大环刀都排第一!”
“开明兽已经死了。”花月提醒他。
花月的话点到了柳春风的痛处,他不能接受人走茶凉,更不允许开明兽被江湖败类压一头:“人死了可刀还在,这是兵器榜,又不是武艺榜。开明兽把大环刀传给了徒弟屠翳,屠翳武功高强,两根指头就能捏扁江拂雪的头!”
“他就算捏扁江拂雪的屁股也没用,武器易主必须重新排名,你看这些上榜兵器的主人,哪个不是声名赫赫?屠翳一个小辈,想配得上他师父那对大环刀,还早着呢。”
“就算没有大环刀,还有墨鲲的黑吊刀、血娃娃的阴阳刺轮、啄日雕的后羿弩,还有白马行者的持云剑、绿狐狸的三棱金鞭,哪个不够厉害?我这么跟你说吧,就算开花婶儿凭擀面杖排第一,我也服气,就不能是江拂雪。哼,真想不到,你会替那个坏蛋说话。”柳春风有气没处撒,把矛头对准花月,“哦对,差点忘了,他是你朋友,你也一肚子坏水儿,你俩一丘之貉,一对坏蛋。”
“诶,你别吵不过就骂人行么?”花月放下小册子,拿起一串紫葡萄,揪着吃,“不是我替他说话,而是我觉得这个排名很有道理。那我这么问你吧,最厉害的高手如何杀死敌人?”
“嗯......一剑封喉?”
“错,是兵不血刃。”
“兵不血刃?”
花月高高抛起一颗葡萄,张嘴接住,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这不是之前你教我的么?况且,你也说了,江拂雪靠玩弄人心杀人,那人心就是他的兵器,没人规定兵器必须看得见摸得着吧?人心最是杀人利器,所有兵器都会沾血,但人心不会,哪怕被伤得千疮百孔,外人也看不见,说出来也没人信,如此,只要你手段足够高明,就能在杀人之后两手一摊,撇清干系:干我何事?”
“呸,歪门邪道,见不得人。”柳春风骂道,“还高明呢,说白了不就是暗箭伤人么?赢了也不光彩。”
花月却不屑:“什么光彩不光彩的,你以为江湖是画本嘛,厮杀之前还要自报家门、亮个相?”他朝柳春风来了个白鹤亮翅,“在下悬州吟风虎,今日特来索你性命,请速速奉上!”
“有毛病。”
“所以嘛,江湖就是鱼龙混杂,各凭本事。”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就是不同意江拂雪排第一,下期的《江湖排行》我不买了。”柳春风拿出读者是爷爷的傲气,两口吃掉橘子,又咬了一口月饼,“真好吃,老熊,这是买的还是你自己蒸......诶?老熊呢?”①
花月朝杂货铺努努嘴:“还没打烊呢。”
“你有没有觉得老熊这几日魂不守舍的?”柳春风觉出了不对劲。
“你才发现?”花月挑挑眉,“那死胖子害相思病呢。”
“啊?谁呀谁呀跟谁呀?”柳春风两眼放光,拉着椅子凑上来。
“隔壁卖花的小哑巴绿蝉呗。那死胖子腾出了紧西头那间铺子给小哑巴住,还不收租,你见他对谁这么大方过?门口那个‘绿蝉花朵’的招牌看到没有?比杂货铺的招牌都大,就是他花钱给人家做的。帮人家去花市进货,帮人家挑水洗衣裳,就差帮人家端屎端尿了,对他娘八成都没这么上心。”花月举起一块酥黄独,“今晚的点心他另装了一盒,那一盒里的花样比这桌上的只多不少,另外,你有没有留意到,这几天他杂货生意也不上心了,整天窝在柜台后头鼓捣一支破簪子。”
“这我知道,老熊说他想给杂货铺添一项新买卖首饰加工。”
“你听他扯吧,他那是公器私用,为了做首饰给那小哑巴献殷勤呢。这会儿,八成坐在铺子门口,搂着点心跟簪子等小哑巴回家......嘘,好像回来了。”门外传来老熊说话的声音,似乎是绿蝉回来了,花月挑挑眉,“走,看热闹去!”
俩人蹑手蹑脚地跑到门口,探头往外看,见老熊站在花铺门口,一脸讨好地傻笑:“我觉得你最近瘦了许多,你多吃点,我会的点心花样还多着呢,你愿意吃,我再给你做,或......或者你想吃什么了给我说一声,我当天就能做好......”
门边立着一个单薄的身影,风一吹就能吹跑似的,是绿蝉。她比划了一句“谢谢大哥”,没再多说什么,就把门关上了。老熊站在门口失落了好一会儿,才臊眉耷眼转身回家。
“呦呵!大孝子回来了?”花月准备了一肚子怪话。
柳春风见他空手而归,便问:“顺利送出去了?”
老熊拖着步子回到院子里,走至石桌边,一屁股坐下,压得椅子吱呀一声:“算是吧。”
花月不怀好意地问:“诶,胖子,你和那小哑巴何时好上的?”
老熊猛一抬头,目露凶光:“我不许你这么叫绿蝉。”
“老熊,你刚才说的‘算是吧’什么意思啊?”柳春风接着打听。
老熊郁闷道:“就是她不想收,我硬塞给她的,她哭着回来的,啧,可能是遇到什么事了。”
“哦剃头挑子一头热。”花月坏笑着,又拿起一块酥黄独,总结道。
“谁说的?”老熊忙解释,“我对她有意,她对我也......她叫我熊大哥,她都不搭理吝小宗。”
“噗,”花月没忍住笑,“是嘛,你俩都好成这样了,怪不得她见了你就哭,是喜极而泣吧?”
老熊脸一热,给自己找补:“谁还没个心情不好的时候?她肯在我面前哭,就说明......说明我不一样。”
“噗,”花月又笑,“熊老板,我给你出个主意,包你......”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老熊恼羞成怒,起身走人,顺手端走了那碟花月最爱的酥黄独。
月如白玉盘,盛满了人间的心事,溢出来,淌成了一道清浅的银河。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默默不得语。”②
一首诗无来由地浮上心头,诗是何时谁教的,柳春风忘了,只隐约记得那也是一个月圆之夜。
“花兄,你困了?”柳春风见花月眼眶泛红,问道。
“不困。”花月揉了揉酸溜溜的鼻子,“刚才那首诗是谁教你的?”
柳春风想了想:“嗯......应该是我养母。”
把柳春风从水里捞出来后,没几天就是八月十五,十五晚上,月亮底下,柳春风操着一口鹤州口音、轻声轻气地背了这首诗讨失而复得的娘亲欢心,可把佘娇娇高兴坏了,当即认定儿子是文曲星下凡,将来的文章必定拳打东坡、脚踢鲁直,于是乎,从天南海北请来了几位大儒轮番上课,果然,未出三个月,在一个天象异常之夜,忍无可忍的六皇子离家出走了。
“我哥和我也会背。”花月告诉他,“是我娘教我们的,我娘她叫,”他望着柳春风的眼睛,试图在记忆的冰面上寻找一丝裂隙,“她叫花笑笑。”
“我娘叫佘娇娇,”柳春风以为花月在和他交心,“我不喜欢念书就随她。嗯......她也不是什么书都不看,净看些《离魂计》、《碾玉观音》、《李师师外传》之类的,前几天我还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本《张生与崔莺莺》。”他捂嘴笑了一阵,冲花月眨眼,“诶,花兄,你有心上人没有?”
“啊?”花月被问得猝不及防,“什......什么心上人?”
“这都不懂,我给你讲讲。”柳先生清清嗓子,“心上人,顾名思义,放在心上的人。你担心她,盼着她好,见不到就想,见到了就不想分开。”
花月刚想说“有”,柳春风鬼鬼祟祟靠过来,压低声道:“而且,你想和她......那样。”
淡淡的茉莉香气熏得花月心怦怦跳,他明知故问:“哪样?”
“就是,哎呀,就是拉手,亲嘴,你摸摸我,我摸摸你,还有......那样。”说话间,柳春风发现花月眼神异样,忙正色道,“这都是宋清欢告诉我的,我也不太懂。”
花月绷脸:“你干嘛跟他学这些?”
“是他非要教我的,那那那我总不能不听吧。”柳春风悻悻地缩回脑袋,低头嘟囔了几句,可又一想,这有什么好心虚的?于是,再次挺直腰杆,理直气壮道,“人家懂得多,我问问怎么了,问你你懂嘛,真是的。”
“那你有心上人么?”花月问他。
“没呢,”柳春风颇为遗憾,“但清欢说人长大了都得有,跟小孩长大了都要长胡子一样,”他摩挲着下巴,“这么摸着我也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