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七
在第十九首之后,还有两句没有标注日期的曲子词:
“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⑨
【注释】
① 参考宋慈《洗冤集录》卷四之“杀伤”。
② “尸僵最早可在死后数小时出现(或更早),4~6h遍布全身,24~48小时(或更长时间)后开始缓解。”参见论文《早期死亡时间研究进展》,作者夏志远,丛斌
③在第一百五十四章 “老熊的心事”里,我增加了一个情节:花月与柳春风看到了老熊与绿蝉的告别,告别时,绿蝉还活着。
④此处参考论文:《宋代自杀女性身后之事》,作者杨果,陆溪;《宋代女性自杀原因初探》,作者杨果,陆溪。
⑤此处故事出自笔记小说《倦游杂录》中“杨孜诡谋杀情妇”,作者张师正,北宋。“真真”这名字是我编的。
⑥在论文《宋代侦查制度与技术研究》中(p32),作者把杨孜这种“骗人自杀”的行为归为谋杀,但我在《宋刑统》上没有找到,我再看看,看明白了把此条注释写清楚。
⑦宋代人认为,人若凶死,会化作鬼怪复仇,“人有不伏其死者,所以既死,而此气不散,为妖为怪。如人之凶死及僧道既多不散。”出自《朱子语类》。
参考论文《宋代自杀女性身后之事》,作者杨果,陆溪。
⑧参见《洗冤集录》卷二之“验未埋瘗尸”。
⑨高亮提示:这一案中的诗词,每一篇都要细之又细地读哦!
--------------------
谢谢大家的阅读,谢谢大家的时间和耐心!感谢!
(3[] 晚安
第157章 花柳记杂货铺
“草木青黄为何?”
“四季轮转。”
“太阳升落为何?”
“昼夜交替。”
“那月亮盈亏呢?”花月又问。
“嗯......因为天狗吃月亮,吃了吐,吐了吃,就时圆时缺了。”柳春风胡诌。
“......天狗也不嫌恶心。”花月举起两个拳头,模仿日月,先晃晃右手,“这是月亮,月亮本身不发光,像个银球。”又晃晃左手,“这是太阳。太阳光照在月亮上,月亮才有了昨晚又圆又亮的模样。”
“那月牙儿是怎么回事?”
“因为太阳位置在变。”花月移动左手,“当太阳挪到月亮侧面时,我们正对着月亮就只能看见侧面那一弯钩的亮光。等太阳再缓缓挪动,从侧面挪回正面,月亮就能再次团圆了。”①
向来对占卜问卦感兴趣的柳春风露出钦佩之色:“花兄,你懂真多,想不到你对天象还有研究。”
“咳,略有涉猎。”花月心虚地转移话题,“我说这番话是想告诉你,一切发生之事皆有原因,人之生死更不例外。绿蝉自杀不外乎两个原因:一,不想活这世上不再有她在乎之人、之事,生死于她无异,甚至生不如死;二,必须死她认为自己的存在对某些人造成了困扰,而自己的死对自己或别人是件好事。”
“这么听着倒是简单,”柳春风犯愁,“可从哪入手调查呢?”
“自然从她最亲近之人入手。”
老熊席地坐在葡萄架下,低着头,红着眼,不是因为哭过,而是憋着劲要杀人。
柳春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拍拍他肩膀:“老熊,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我们一定查明真相,让绿蝉瞑目。”
老熊先是抽了几下鼻子,紧接着目光一软,“嗷”一嗓子嚎啕大哭:“为什么是小蝉?你说她怎么这么傻?满街跑的都是坏人,他们怎么不去死?吝小宗怎么不去死?小蝉得罪谁了?啊?一点点的个儿,不占地方,吃的又少,连话都不会说,静悄悄跟没这个人似的,是谁跟她过不去?”怒火重新燃起,双拳捏得沙包一样大,抵在膝头,“甭管谁,我剁了他的头!我老熊这些年的菜刀不是白使的!”
“你剁谁?上哪儿剁?回头剁错了再让官府把你的头剁了。”花月斜靠在葡萄藤上刻薄他,“少废话,捡有用的说,从你认识那丫头开始细细说,越细越好。”
老熊又抽了几下鼻子,才操着被悲愤灼哑的嗓子道:“我遇见小蝉那天是六月初九。那天来了个大客户,一下买走我八个铜盆、两把扫帚外加十个痒痒耙,一高兴,我就早早打烊了。那几天,你俩不在家,我懒得开火,就准备去罗罗街的‘麻四烧肉’买半斤荔枝腰子和半斤烧臆子,结果一问,荔枝腰子刚卖完,我说‘那就换半斤猪头肉吧’。买完熟肉,原本我想直接回家,下碗面线,正好家里剩点虾臊浇头,再不吃就放坏了,可又一想,肉钱都花了,哪差再花俩子儿买点面食了?我就拐了个弯,跑到桑前街,在孙婆那买了一碗槐花冷淘,买完......”
“等等等等,”花月不耐烦地打断他,“有人问你一身膘儿哪来的么?”
老熊委屈:“不是你说越细越好嘛!”
老熊对花月的感情甚是复杂:七分怵这个浅淡眸色的少年又精又狠,且长了一颗捂不热的心;两分敬他虽刻薄无礼又爱降霸人,可对柳郎君却是一心一意;剩下一分看不懂他有脑子、有手、有模样,作甚不干点正经营生而甘心被人养在外宅呢?”
“再给你三句话的机会,说不到正题我就......”花月扬了扬巴掌。
“你别吵吵。”柳春风横了花月一眼,回头对老熊温言道,“不用听他的,慢慢说。”
“我......我说哪儿了?”老熊挠挠头,“哦对,在孙婆那买了碗槐花冷淘,买完我就回家了。到家我就开吃,边吃边喝了两盅,吃完喝完我还洗了个澡。”他愤愤看了花月一眼,顺便告状,“他让我至少三天洗个澡,不然就轰我出去。洗完澡我就回屋睡觉,睡醒一觉,已经二半夜了,我担心大门没上好,就去看了看。这一出去不要紧,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花月翻了个白眼,柳春风却听得投入:“绿蝉?”
“猜对了!她当时......”想到初遇绿蝉的情景,老熊哽咽道,“当时就蜷缩在咱门楼底下,穿得又脏又破,饿得皮包骨头,问她话也不答。我以为是个叫花子,心一软,就领她回家吃了顿饭。刚好那碗槐叶冷淘我没吃完,剩下小半碗招待她了。”②
“谁让你领叫花子进门的?有福田院,有安济坊,用你熊拿耗子么?”柳春风越向着老熊,花月越瞧他碍眼,言语越发刻薄,恨不得上去扇他两帽塌子,“是不是喊你两声熊老板你就忘自己干什么吃的了?”③
“我没忘!就是没忘才不能看她饿死在外头!”老熊忽地坐直,两个圆溜溜的小眼睛里泪光闪动,壮硕的身躯止不住颤抖,“去年除夜若不是你们收留我,我老熊就算交代了。我自个儿受人恩惠却见死不救,那我还算个东西嘛!”他抽了抽鼻子,平静片刻方道,“我原本没想留她长住,想着舍她一顿饱饭就撵她走,可我一问才知道,她是个哑巴,而且她根本不是叫花子,是明州老家遭了灾,只身讨饭讨到悬州,来时带得银两花光了,又没人肯雇个哑巴干活,你们说,我能撵她出去么?她都饿成那样了,吃起东西来还跟小鸡啄米似的,出去怎么跟那帮叫花子抢食儿啊?所以我才自作主张让她暂时住在后院。”
“做得没错!”扶弱济贫对柳少侠的路子,“换我也这么做。”
老熊备受鼓舞,腰杆挺了挺:“这丫头也知道感恩,勤快,有眼力架,帮我干这干那的。我一想,你们也缺个干细活儿的使唤丫头,就准备等你们回来问问能不能留下她。可没过几天,小蝉就哭着要走,不用问我也知道是因为吝小宗那贱东西多嘴。他逢人就说我收留小叫花子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时不时还拦住小蝉轻薄几句。他当着街坊的面说三道四,秦开花那大嘴巴你也知道,还有四娘,那也是张跑风漏气的兔子嘴,她们俩一知道,全大周都知道了。小蝉虽是哑巴,但她不聋,面皮又薄,心思又细,哪能受住这种辱没,肯定不肯再住下去了,可她一个人又能走哪儿呢?我一寻思,干脆腾出一间铺面给她,这样一来,她不用从咱家大门出入,能少招些闲话。等她在铺子里安顿好之后,我又给他弄了些水桶、竹篮、剪刀之类的家伙事儿,帮她开个花铺,让她自己赚钱自己花,这样我放心,她心里也不用觉得亏欠谁。唉!”他捂住脸,悔恨万分,“都怪我,若我多去看看她,也不至于出这事。吝小宗,”他抓了把头皮,狠狠道,“小蝉的死都是他闹得,不卸他一条腿,我老熊这身肉就是面捏的!”
“绿蝉要走是哪天的事儿?”花月突然问。
老熊喘了两口粗气,回想片刻道:“从六月初九往后数,没几日,也就在后院住了三五日。”
“不对呀,”柳春风不解,“那都是两个月前的事了,后来绿蝉的鲜花生意不错,人也开朗了不少,最难的时候都熬过去了,为何突然自寻短见呢?”
“说得就是啊!”老熊也不明白,“小蝉乖巧又和气,大家都爱买她的花,生意好了,人也精神不少,整日乐呵呵的,逢人就笑,这好好的、好好的,怎么说寻短见就寻短见了你说?肯定谁欺负她了!”说着,目光又是一狠,“吝小宗,肯定是吝小宗,肯定是前几天他又骚扰小蝉了。姓吝的,不卸你条腿,我老熊就......”
“等等,”花月打断他,“前几天?为何是前几天?”
老熊答道:“因为我几天前发现小蝉变得心事重重,俩眼经常红肿红肿的,问她就说没事,我寻思着,十有八九是吝小宗又犯贱了,本来准备得空找那小子谈谈,不行再动武,可哪知道小蝉她......她......”他拳头捏得咯吱响,一字一字道,“吝,小,宗,不卸了你,我老熊就改名叫老猫!”
“具体哪一天?绿蝉从哪天开始不对劲?”花月又问。
老熊蹙着眉使劲回想:“初十,没错,就从八月初十开始。”
“你确定就是八月初十当天绿蝉情绪开始异样么?在此之前一直好好的?”花月追问。
“这......这我不能确定。为了避嫌,我极少找小蝉说话。八月初七中午,我去大名府进货,八月初十早上回到悬州。回来时,我捎了些当地小吃给她,所以我记得那天是八月初十,那天她就开始不对劲了。”老熊又想了一阵子,补充道,“初七中午我进货之前也见过她,那会儿她还好好的,反正自打她住进铺子,从来没发现过什么异常。”
“也就是说,假如发生了什么刺激到绿蝉的事,一定是在初七到初十之间。”柳春风总结道,“对了老熊,除了你与吝小宗,还有谁对绿蝉格外关注么?”
老熊先是摇头:“没了。”接着抗议道,“柳郎君,你别拿我跟吝小宗比成么?他是惦记小蝉的姿色,我对小婵那是......那是......“他寻摸半天,寻摸出一个字,“敬。”
“呵,她一个倒卧,靠你施舍活着,你敬她什么?”花月损他。
“你懂什么,”老熊立刻反驳,“小蝉可不是一般姑娘,她比一般姑娘心肠更软,心思更细、更纯,读的书更多,左灵不知道的她都知道。左灵说了,小蝉读过的书比咱仨绑一块儿都多。”
花月又冒火:“谁跟你咱仨,谁跟你绑一块儿?”
“那比我祖宗八辈儿绑一块儿读书多总行了吧?”话一出口,老熊觉得此话辱没了先人,“哼,你也别瞧不起人,我爷爷中过进士。”
“哦?”花月看傻子似的看他:“你爷爷不是厨子嘛。”
老熊恼了:“厨子不兴读书啊?读书不兴当厨子啊?当厨子怎么了,和读书一样,都凭本事吃饭,总比有些人强,”他狠瞪花月,眼里写着仨字鄙视你,“除了吃就是睡,吃饱睡醒什么都不干,靠人家养活。”
花月笑得更气人了:“老鸹跟凤凰都是鸟,你觉得老鸹跟凤凰一样么?你和绿蝉一样,那人家怎么不正眼瞧你呢?东西送上门人家都不收,我都替你丢人。”
“.......”老熊气得腮帮子哆嗦。
花月却不依不饶:“诶?不会是你今早又去烦人家,人家不爱搭理你,你一气之下就把人家捅了吧?”
“胡说什么呢!”柳春风赶紧制止,“乐大人都说了是自杀。”
“自杀也得有缘故吧,不然好好的捅自己一刀玩么?”花月朝老熊头顶丢了个葡萄,“你也别怪吝小宗,依我看,你俩半斤八两。搞不好就是因为你这俩月的死缠烂打,烦得人家姑娘透透的,最后为了甩开你这个狗皮膏药,心一横,干脆给了自己一簪子。”他双手虚握簪子,往胸口一怼,捏着嗓子学女人说话,“哼!死了也不跟你好!跟你好还不如死了!”
“不是!根本不是!”老熊脸红得滴血,头顶急得冒烟,舌头直打滑,“死缠烂打的是......是吝小宗,是吝小宗那狗东西!我我......我对小蝉向来是敬字当先,爱慕放心里!我我.......”他一拍大腿,起身就走,“我跟你说不着我!”
“诶!死胖子!先别把小哑巴是自杀的事宣扬出去。”气跑了老熊,花月心情大好,神清气爽地撸了把额前的碎发,回头对柳春风笑哈哈道,“这死胖子,心眼儿忒小。”
却见柳春风正竖着眉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可真是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坏东西。”
【注释】
① 此处月亮圆亏原因参见沈括的《梦溪笔谈》,“月本无光,犹银丸,日耀之乃光耳。光之初生,日在其傍,故光侧而所见才如钩;日渐远,则斜照,而光稍满。如一弹 丸,以粉涂其半,侧视之,则粉处如钩;对视之,则正圆,此有以知其如丸也。”
② 槐叶淘
宋代“淘”类食品之一,唐代已出现,杜甫有诗写此食,大家可以找来看看。
《山家清供》载有做法,“于夏,采槐叶之高秀者。汤少沦,研细滤清,和面作淘,乃以醯、酱为熟齑,簇细茵,以盘行之,取其碧鲜可爱也。”
③ 福田院和安济坊是宋代的慈善机构。
福田院始创于唐,至宋仁宗嘉八年,京都一共建有东西南北四座福田院,用来收救贫困、久病不愈等人,也用于临时救助老幼和乞丐。参见论文《宋代城市的政府救济研究》,宋香川。
由于福田院等救济机构贫病兼养,病患会互相传染,因此,贫病必须分养,在徽宗崇宁元年,朝廷下诏各路设置专门的养病机构安济坊。参见论文《宋代贫困救济问题研究》,段惠青。
--------------------
第158章 寻找催命符
“花兄,你不要总欺负老熊,他又没惹你。”
“谁欺负他了,他那么大个儿,我欺负得动嘛。”
老熊罢工了,花月与柳春风只好出门觅食。
金红的太阳点亮了曲曲弯弯的雀女河。由于前几日秋雨连绵,此时的河水丰满而澄澈,欢快地在秋风中颤着细波,迎来送往一艘艘满载的商船,摇橹声,号子声,吆喝声,河岸上下一片忙碌,喧嚣的一天照常开始,未因卖花女的死迟来片刻。
“你正经点,”柳春风薅走花月叼在口中的一株叫不上名字的小草,“ 老熊他任劳任怨,又当管家,又当厨子,从早到晚地照看铺子,隔三差五还得外出进货,多不容易,他是真心拿咱们当家人。”
花月不领情:“经我同意了嘛就拿我当家人?谁求着他任劳任怨了?碍手碍脚还差不多。”他孩子气地挤着柳春风走,边走边抱怨,“在家里我只想看见你,可他整日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还那么大个儿,不欺负他欺负谁?他自找的。”
柳春风推他一把:“再挤我就掉河里了。哼,不想理你了,你让我想起三哥和四哥,他们就爱无缘无故欺负我,不管我如何讨好他们,他们都嫌我碍眼。”
花月心中一痛,立马正经起来,拉住柳春风的手,被甩开,又拉住:“我错了,别生气嘛。我会跟那俩王八一样?你跟他们在一起是他们欺负你,咱俩在一起可都是你欺负我,你一皱眉头,就愁得我一晚上睡不着。至于你那三哥四哥,”他目光一凛,“早晚有天掀了他俩的王八盖子给你炖汤喝。”
“你自己喝,我可不喝,”柳春风撇撇嘴,“指不定什么怪味儿呢。”
“那让老熊掌勺,熊师傅厨艺高超,肯定让你尝不出怪味儿来。”
柳春风被逗乐了:“哎呀,别说了,怪吓人的。”
“笑了?”花月看着柳春风的笑,心如同雀女河水颤着粼粼细波,“不生我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