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娘未留意哥哥使来的眼神,照实回答:“我娘说的,他说我‘你和你爹一个德性,你爹和你爷爷一个德性,你们可真是一家人’,我娘还说‘葫芦藤上结不出柿子,鸡窝里掏不出凤凰’,还说......”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万株气得头发懵,两眼直冒金星,一拍桌子站起身,簪在头顶的栀子花都被震掉了,“宝林!去!去给你爹写信,叫他马上回悬州接你们走!”
宝林小心翼翼地确认:“爷爷,我也走么?”
“走!全部走!一块儿滚!”
花月与柳春风登门时,万株正瘫在香药铺的柜台后头,一下一下捋着胸口,给自己顺气儿。关于绿蝉的事,他不愿多说:“我一个老头子能与一个丫头有甚交情,话都没说过。”
“爷爷,”正在院里爬树摘花的蕙娘,一个倒挂金钩,从窗户里垂下半个身子,“你昨日清晨还在门口和绿茶姨姨说话了呢,你糊涂了?”
“哪都有你!”万株呵斥道,斥罢自觉失态,清了清嗓子解释道,“我昨日与绿蝉姑娘说话是为了买花,我.......”
“对!我爷爷天天买绿蝉姨姨的花,我爷爷说了,”蕙娘头朝下打着秋千,“绿蝉姨姨的花格外香,人如其花,花如其人!”
“你就记闲篇儿有能耐!”万株起身去关窗。
“那谁让你总说总说呢,我耳朵都听出茧了!爷爷,绿蝉姨姨怎么了?”
“被狗咬了!”万株啪地关上窗户。
问了半天,终于问出点意思了。
花月勾起嘴角,语气不阴不阳:“行啊,万老板,人老心不老。”
万株坐回柜台后头,脸色一阵红一阵青:“怎么了?买花不行么?买花犯哪条王法了?”
“哟,怎么急了?”花月激他。
他脸色又是一阵青红:“谁急了?许多事就得二八佳人担当得起,比方说,”他拍拍脑门,“比方说唱曲儿,那就得是玉人檀口、语娇声颤,关西大汉打着铁板你听不听?反正我打死不听。同一个理儿,花非十七八的女子不能采,男子采花那根本不叫采花。”①②
“那叫什么?”柳春风好奇。
万株没好气:“那叫糟蹋。”他指着花柳二人的茶杯道,“再说说这茶, 喝出点不一样没有?”
柳春风咂了一口,细细品:“没有。”
“七月初七,三珠山上,豆蔻少女还得是未出阁的,在日出前后半个时辰采摘来的茶树嫩芽。算你们有口福,碰巧明泉七月七在三珠镇访友,千里迢迢给我捎了些几斤鲜茶叶,我用今秋的茉莉亲自窖制,你们慢慢喝,可别给我喝瞎了。”
“嚯,”花月捧起茶杯,喝了一口,咂摸咂摸嘴,“说得我都不舍得尿出来了。”
越扯越远,柳春风怀疑万老头儿在转移话题,于是,扳回正题道:“蕙娘刚才说你总提起绿蝉,你既是只是买她的花,为何天天念叨她?”
“谁天天念叨了?小孩的话你也信。”
“也是,那把蕙娘叫来问问吧。”花月作势起身。
“我觉得她的花好不行么?”万株恼羞成怒,“我总买她的花,所以总念她的......总念花的好不行么?我买花,一是为了装点铺子,二是近来我在练习水墨笔法,每日必要练上两张,所以,月初预付了她一个月的花钱,让她每个清早给我送花。我也不挑,当日卖什么就一样给我送几枝。”
“她的花你都往纸上画么?”花月问。
万株怕这问题下有陷阱,便斟酌着答道:“对呀,每样都画,因为她每日就进一两样花,若送一样来,我就一样画两张,若送两样,我就一样画一张。”
“每日都是如此,不曾间断过?”花月追问。
万株被他问得发毛:“对,不曾间断,怎么了?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从哪天起,绿蝉开始天天给你送花?”
“从花铺开张第一天起,老熊带着那丫头拜访街坊四邻,顺便拉生意。我与熊贤弟关系不错,又看那丫头是个外乡人,还是个哑巴,怪可怜见的,就在她那订了一个月的花,后来,见她人实在,花又新鲜,就一直在那订了。”
“你天天见到绿蝉,”柳春风接过话,“那你有没有发现她近日来有什么不对劲?”
“不对劲?没有。”思忖片刻后,万株又道,“若硬说有,就是穿戴不讲究了,平时抹的香露这几日我也没闻见。”说到这儿,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拿鼻子认人的老不正经,“我是干这行的,习惯闻味儿。除了这些,就没别的了,反正跟往常一样客客气气的。”
“除老熊以外,你留意过她与哪个人或哪些人交往较多么?”
“没有,就见她整日提个篮儿,独自来往。”
“那在白马巷呢?这巷子里有没有哪个人对绿蝉格外关注?”柳春风接着问。
万株一愣,随即板起面孔,一双细目厌恶且警惕地斜扫向柳春风:“想让邻里间相互攀咬,是么?”他冷哼,“小小年纪,心术不正。”
“心术不正”四个字将底线高到南天门的柳少侠臊了个大红脸,他急着辩解:“我......我不是,我只是想......我......”
“万老板,”花月则笑眯眯地看着万株,“你是不想攀咬邻里,还是怕邻里攀咬你呢?”
“你......”眼前这个少年说话比蕙娘更气人,且话中带着深深的恶意,让万株敢怒不敢发作,“你可不要冤枉人。”
“万老板持心端正,我想冤枉也无从下手不是?”说着,笑意一敛,花月懒得跟他磨牙了,“你那些画稿呢?交给我们,我们想知道绿蝉每日卖什么花。”
“想知道她每日卖什么花,你看她的账本不就行了?”
“她没账本,少废话,把画稿交出来。”
就差明抢了,可万株却被这股匪气压得不敢理论,只得没好气道:“练笔而已,早扔了。”
“万老板,”柳春风缓和气氛,“我们并非怀疑你才问你这么多,而是线索实在太少,任何一点线索都不敢错过。你的画稿能不能借我们看看,看罢一定完璧归赵。”
万株也想找个台阶下,语气软了几分:“我也盼着凶手早日被缉拿归案,好让绿蝉姑娘入土为安。可我确实没有留画稿的习惯,都是画完随手一扔。况且,就算我留了画稿,也免不了丢失几张,就算一张不丢,谁能分清哪张是哪天的,我可记不住。”
“都标着日子呢!”
宝林拿着刚写完的信来给爷爷过目,屋里三人的对话他只听见个尾巴,遂觉自己立功的机会来了,颇为兴奋地掀帘跑进屋,先是向花月与柳春风行了礼,又对万株道:“爷爷,画稿我没舍得扔,都给你存着呢,按日子排了号,一张也不少,我去给你拿来!”
看着孙子欢快离去的背影,万株往椅背上一仰,呆呆望着屋梁上的一片蜘蛛网,欲哭无泪:“我这什么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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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玉人檀口、语娇声颤
“唱歌须是,玉人檀口,皓齿冰肤。意传心事,语娇声颤,字如贯珠。”出自《品令》,李,北宋。
② 关西大汉
苏东坡问一个善歌者他的词和柳永的词相比如何,对方答道:“柳郎中词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词须关西大汉,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
这段故事记载于《吹剑录》,俞文豹,南宋。这段故事我没有在书上或论文上看到过,是在网上搜到的,所以不确定引号里的文字准不准确。
第160章 花与诗
东厢的地上铺着一张大席子,花月与柳春风席地并坐,面前堆着几摞厚厚的画稿,墨气尚未散去。柳春风挥手扇风:“臭烘烘的,把我屋子都熏臭了。我就不喜欢水墨,黑的,灰的,看的人直犯困。”他一页一页翻着画稿,“我喜欢带色儿的,应物象形,随类赋彩,以形写形,以色貌色,尤其花卉,妙就妙在赋色,都像这些似的,白纸黑墨,那书画还有何分别?”
花月在一旁看着、听着,由衷感叹:“柳兄,你说话的样子像个大学士,桂山上下来的就是不一样。”
他言语真挚,可鉴于平日里阴阳怪气的恶习,柳春风拿不准了,“你夸我还是骂我?”
“当然是夸你,发自肺腑的。”花月表真心,“不过,说你有派头是真的,可说你像桂山上下来的却是假的。桂山上那些呆瓜哪能跟你比?你这样的,瞧瞧,肃肃如青松,皎皎如玉树,丰神俊朗,倜傥出尘,更像是......”他做出苦思状,“更像是仙人下凡。”
“哪......哪有那么好,都不知道你哪句真哪句假。”这一通力道十足的马屁,任谁都得被拍得晕菜,谁还顾得上分辨真假,柳春风结结巴巴把话题往别处拐,“那......那个,你喜欢什么花?”
他手足无措,面红耳赤,看得花月美滋滋。他抿抿唇,忍住笑,往柳春风身边挤了挤:“你喜欢什么花,我就喜欢什么花。”
柳春风恰好翻到六月十六的画稿,是一支茉莉,便随口答道:“我喜欢茉莉。”
“那我也喜欢茉莉。”花月又往人身边贴了贴。
六月十七的画稿上是蜀葵,六月十八是荷花,六月十九是丁香与栀子。柳春风用胳膊推他一下,又道:“那我不喜欢茉莉了,我喜欢丁香。”
花月赖着不动:“那我也不喜欢茉莉了,我也喜欢丁香。”
六月二十是茉莉,六月二十一是兰花。柳春风一张张地仔细看:“我又不喜欢丁香了,我开始喜欢兰花了。”
花月笑嘿嘿:“巧了,我也不喜欢丁香了,我也开始喜欢兰花了。”
六月二十二是荷花。柳春风损他:“花兄?”
“嘿嘿,干嘛?”花月干脆倚在他肩头。
“你现在就像我娘那只八哥,我说一句,他学一句,有一回.......”
话未说完,柳春风突然住口,花月见他神色异样,便问:“你怎么了?”
愣了好一会儿,柳春风才道:“我好像发现了什么。”说着,他迅速回翻画稿,“六月十六是茉莉,六月二十是兰花,六月二十二是荷花。”
“说什么呢?”
“我记得诗抄前三首所标注的日期就是六月十六,六月二十和六月二十二,那三首诗所写的花正是茉莉、兰花与荷花。快,快拿来诗抄看看,看我记得对不对,如果我记得对,那很可能说明绿蝉在用诗记录她当天卖的花。”
花月取来诗抄,查看之后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柳春风紧张又期待:“能一块说么?”
“不能。”
“那你先说坏消息吧。”他虚掩住耳朵。
“坏消息是你记错了,绿蝉的诗抄上没有六月十六、六月二十和六月二十二这三天。”
“嗨,”柳春风瞬时泄了气,“那还有什么好消息可说的。”
花月继续道:“好消息是,前三首诗标注的日期分别是六月十七、六月二十一和六月二十三。这首诗写的正是写茉莉、兰花与荷花。”
“啊?”柳春风再次紧张起来,“就是说,这三首诗可能在记录她前一天卖的花。那第四首呢,几月几号?写得什么花?”他抢过诗抄,“第四首是六月二十六,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他嘟嘟囔囔念完,将诗抄一扔,白高兴一场“根本没说什么花。”
花月捡起诗抄,思索片刻后,问道:“六月二十五的画稿上是蔷薇,对么?”
柳春风翻到那张画稿,吃惊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诗中提到了一个人。”
“黄四娘?”
“黄四娘家有什么?”
“蔷薇园?!都知道她家后院是个蔷薇园!”柳春风恍然大悟,“那第五首呢?几号?写得什么?”
“第五首是六月二十八,是王维的一首诗:木末芙蓉花,山中开......”
“对!芙蓉!”柳春风激动地打断他,“六月二十七是荷花!”
花月却摇头:“可木芙蓉与芙蓉是两码事,根本不是一种花。”
“有‘芙蓉’二字,能对上荷花,不就行了?第五首里连‘蔷薇’两个字都没有,咱们不也默认是蔷薇花了?”
花月蹙眉沉默了片刻,疑惑道:“你不觉得奇怪么?关于蔷薇花的诗有不少,她为何偏偏用这首?”
“很多么?我就一首也不知道。”
“你忘老熊说的了?绿蝉很有学识,她会想不出一首有关蔷薇的诗?”
“那人不能无所不知吧?万一她正好不知道关于蔷薇的诗呢?或是,她一时未想起来,又或是,她就想这么记、觉得这样好玩呢?
“那荷花呢?首先,写荷花的诗多不胜数,连孩童都能张口就来,她何必用木芙蓉代替?其次,用木芙蓉代替荷花,这有什么好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