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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风月侦探局 柳归青 5161 2026-07-22 06:03

  “不为私事,那只有公事了,你是说他陷害颜玉是为了破案?”

  “没错。”

  柳春风蹙起眉头,觉得眼前有一个线团,一个找不到线头的线团。他抬头想跟花月说“还是不懂乐清平为什么要让银朱撒谎”,却发现花月正狡黠的看着他,那神情显然已经清楚了线头藏在哪。

  “知道了干嘛不说。”柳春风没了猜的兴致,又开始往嘴里送果脯。

  “诶,你知不知道,”见那一大包果脯一会儿功夫就快见底了,坏东西花月的坏趣味又来了,想吓唬吓唬柳春风,“甜食吃多了会把心窍黏住,越吃越笨。七窍玲珑心,你听过吧?像你这样吃法,顶多还剩五窍。”

  “歪理。”柳春风手一滞,嘴上不认,却吃不踏实了,“只听过果子吃多了,牙会被虫子钻洞,但我哥说了,只要吃完糖用牙粉把牙清理干净就没事了。”

  “你哥?你哥不是皇帝么?何时改行做郎中了?说不定他就想你吃成傻子才好管着你呢。”

  “你又胡说!”柳春风“唰”地放下手里的东西,怒目而视,他不许任何人说刘纯业不好。

  “好好好,当我胡说。”花月生怕他再想起傍晚水云间的事,新仇旧恨一起算,赶忙服软转移话题,“你还想不想知道乐清平为何陷害颜玉了?”

  柳春风眸光一亮,却瞬间又作回矜持状,“那你想不想说?你想说我才想听。”

  “堂审中,乐清平突然与仇恩耳语,之后匆忙离开,好像生怕晚了就截不住银朱似的。那么,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才去和仇恩耳语?只要我们想明白那一刻他想到了什么,想明白是什么让他匆忙离开,就能知道他为何陷害颜玉。”

  “可这要如何知道?”

  “最大的可能就是他当时听到了什么可以令他突然做决定的事情。”

  “韩浪,那时只有韩浪在说话,可是..可是韩浪没说几句有用的。”

  “我们不妨回忆一下,韩浪在乐清平离开前后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他头疼症犯了,回房睡觉,让颜玉替他值夜。后来,他被尿憋醒后睡不着,就去替换颜玉,去的时候,颜玉在打瞌睡。颜玉回去后,他去暖阁尽头的角落里撒了泡尿,撒完尿,他就看到尸体了,看到尸体后,就去前院喊人了,就这些。难道这些话中有哪句让乐大人听出问题了不成?”

  “凭空去想哪句话戳到了乐清平有点难,不如,我们先想清楚另外一件事:是韩浪的话让乐清平听出了问题,那乐清平为何对韩浪置之不理而去刁难颜玉呢?”

  “这..”

  “换个问法:他刁难颜玉,让颜玉成为疑凶被扣押,这对韩浪有何影响么?”

  “会让韩浪会放松警惕!假如韩浪是白杳杳的同谋,放松警惕之后,他才敢去和住进冯府的白杳杳接触,才有可能露出马脚。”

  “聪明。”花月由衷地夸了一句,柳春风听得美滋滋的,“就目前看来,因为某句话,乐清平已经怀疑韩浪是凶手,换句话说,比起颜玉他更怀疑韩浪,因此,他才设计让韩浪放松警惕,进一步露出破绽,看看能不能顺着白杳杳这根藤摸到韩浪这个瓜,来鉴别他究竟是不是凶手。归根结底,我们还是得弄明白韩浪的哪句话让乐清平听出了问题,或许,让他不能给韩浪定罪的线索,我们却可以断定韩浪是凶手,毕竟很多推断对他来说只是假设,我们却知道确有其事。”

  “那乐大人现在仍然准备按原计划‘顺藤摸瓜’?”

  “不错。”

  “这我就更不懂了,这顺藤摸瓜的主意是我们想出来的,我们必然不会破坏它,为何费这么大力气瞒着我们呢?”

  “乐清平他们和我们都想顺藤摸瓜,可你有没有想过,摸到瓜之后呢?”

  “杀人灭口?他怕我们杀人灭口?”

  “嗯,堂审中你漏了嘴,虽说我帮你圆了回去,可乐清平未必全信。另外,白杳杳见过你,她报官时一定描述过你的样貌。再者,他们已经在你的引导下怀疑我就是那个舞姬,所以乐清平那个老光棍才阴阳怪气地说我面若好女。这些都足以证明他们怀疑你我就是那三个人其中的两个。若你是乐清平,见另外两个人如此急切地要找到第三个人,你会怎么想?”

  “杀..杀了那第三个人,杀了他,我们那天做了什么就再也不会有人知晓了。”柳春风恍然大悟。

  他意识到自己将形势想得太简单了。从案发之后,柳春风一直以为这案子是贼和官之间的较量,如今看来,是鼎足三分贼、官、不贼不官的他与花月。乐清平与仇恩在明处,凶手在暗处,而处境最艰难的是他与花月,在明暗之间。

  他们既要追着,又要躲着官,既要帮着官完成那晚的拼图,又要把拼图中自己的身影摘出去,好不为难!

  “乐清平设计陷害颜玉,让韩浪掉以轻心,这计谋中最大的变数就是银朱,这也是为何他会扣押银朱。不过,百密一疏,他不知道银朱已经将此事告诉了赵芸芸,赵芸芸又碰巧见到了我们。亏得他不知道,否则我们无论如何也猜不到他瞒了我们什么。”

  “花兄,我们是不是快要抓道凶手了?我们根据以往的推断确定了颜玉与韩浪这两个嫌疑人,现在基本上可以确定颜玉没有撒谎,那就只剩下韩浪了,是不是马上就能结案了?”

  “结案,或许吧,或许我们弄清楚了乐清平怀疑韩浪的原因,就能给韩浪定罪结案了。怎么,着急结案了?”花月见柳春风靠在床柱上不动,瘪瘪的果脯袋子扔在一边,也不说话,便说道,“放心,最近我无事可做,闲着也是闲着,帮你会帮到底的。”

  柳春风依然不答话。

  走近一看,原来是睡着了。

  “呵。”花月站在床边,照理说,他该一巴掌拍醒眼前这个鸠占鹊巢的家伙,让他哪来的回哪去,却再次鬼使神差地拿了块湿手巾,紧靠着他坐了下来,擦掉了他嘴角的糖霜,又拿起那只黏糊糊的右手。

  那手纤细,干净。

  花月凑近闻了闻,没有一丝血腥味。

  “甜不甜?”

  柳春风刚刚问过的话,似乎又在耳边响起,等花月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柳春风的手指已被他含了半节在口中,轻轻地漱了漱指尖的糖霜。

  指尖柔软,温热。

  花月觉得自己八成也被这甜东西黏住了心窍,一时惶恐,随手将那盛过蛊惑人心东西的纸包向远处掷去。

  扔出去的刹那,他觉出那纸包不是空的,捡回来一看,连渣子都被吃干净了,却还剩下一个又大又圆的蜜枣。

  小蝶也会如此,明知道花月不喜欢甜食,还回回都要给他留一个,怕他突然又喜欢吃了。

  花月将蜜枣放进口中。

  甜。

  第27章 下饵

  “这两日,白杳杳几乎足不出户,只有三人和她有过接触。一次是琴师仝尘请她试弹新琴,一次是向冯家主母问安途中遇到了韩浪,二人只是相互施了一礼,并未多言,其余的几次都是和冯长登的兄弟冯飞旌。哼,冯飞旌这小子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仇恩与老虞山侯冯昭交情颇深,对他的长子冯书捷也是敬重有加,一提起冯家剩下的两个孽子,就替老友心痛不已,“整日泡在歌馆里和歌女、舞姬厮混不说,他兄长死了,他连样子都懒得装,一日八次敲白杳杳的门,送自己写的什么词曲过去。丧事一过,他就能袭爵,若不是他有不在场的证据,我看凶手非他莫属。冯昭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乐清平也摇头叹气道:“老侯爷和书捷一生戍边御敌,战死沙场,可谓功德无量,家道不该沦落至此。哎。”

  “顺藤摸瓜”之计进展不顺,此刻,众人齐聚在乐清平的小书房里想对策。

  乐清平端坐在床沿上,仇恩双手按膝,极不舒服地蜷坐在床边的一张矮椅上。最舒坦的地方是角落里一对桌椅,自然属于主审柳春风。花月呢,实在不想碰那些辨不出色的椅子、板凳,就随意找了个能下脚的地方站着。

  这个几步见方的的小屋子从前是悬州府的一个仓库。乐清平上任后,公务繁忙,整日睡在卷宗室,索性将这屋子收拾出来,做了卧房兼书房,屋里只有东墙上凿了巴掌大的一扇窗,还不如悬州府大牢敞亮。

  辰时将过,第一缕曙光穿过小窗,方方正正地印在对面墙壁上,像一方肃穆而明亮的玺印。

  “案子不能再拖下去了。冯家人要办丧事,天天去府衙闹腾。”

  “你以为大理寺躲得过么,冯夫人提着剑要杀颜玉,天天派人堵在门口让大理寺交人,我堂堂大理寺卿整日做贼似的从后门溜进溜出,成何体统。”

  “此案不结,年是过不安生了。”乐清平脸上露出少有愁色。

  “过年事小,向官家交差事大。这几日,大理寺上殿奏事都是派邵英去的。过两天就是年三十,无论如何我都躲不过紫宸殿上走一遭。到时侯破不了案,再穿上那花..”比起案子,刘纯业让仇恩“务必穿着面圣”的花大氅更让仇恩想死,可想到那只多嘴的玄蛇卫就在门口站着,也没敢提这事儿,“我这老脸还要不要了。”①②

  闻言,门口的白鹭撇撇嘴,暗骂:“你那张吊丧脸要来做甚,过年贴门上辟邪?”

  “计策没错,只是见效太慢,等不起。乐某倒有一剂猛药,想听听殿下和仇大人的想法。”乐清平起身,在狭小的屋子里踱着步,“瓜未长熟,我们便给他上点药,施点肥,派一人装作无意向接触过白杳杳的人放出消息,但不包括白杳杳自己,就说白杳杳房中发现了男人的东西,具体何物不必说,且看他们下一步动作。”

  “这么说有人会信么?谁会这么蠢,将如此重要的线索说出去?”柳春风手指轻敲书案上一个磨圆了棱角的玉镇纸,心想,乐大人说的轻巧,派谁去可是个大问题,谁看起来蠢到会将这种事情公之于众?谁呢?

  屋内安静地出奇,像无风的湖面。

  献完计策的乐清评不再多言,抄起散落在床上的一本卷宗,随意翻着。花月似乎也心不在焉,正调整着腰间的玉佩。

  只有仇恩,他皱了皱眉头,接着便一拍大腿,打破了平静:“诶嘿!殿下!殿下憨态可掬的模样再合适不过了!”

  柳春风一怔,随即感到了极大的冒犯,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上至哥哥,下至百官,没一个人待见这个“鬼见愁”了,可身为主审,又不能闹脾气,于是求助般地看向乐清平。

  “啊?哦,仇大人此言有些道理,殿下少年模样,稚子心性,确实让人见之心生喜爱。咳。”

  说完,乐清平轻咳一声,作思索其他人选状。

  柳春风读懂了乐清平的含糊其辞,又满目怨念地看向花月,寻求支持,哪知道自己这位谋士更过分,看都不看他一眼,又装模作样地调整起剑穗来。

  仇恩嫌众人不够爽快,道:“你们怎么不说话,这不明摆着的事么?殿下一看就是不二人选。时不我待,最好上午就去,说不定这招真灵!”

  去就去。

  柳春风只得答应下来,能把凶手引出来,扮回傻子也值。

  “那我等就期待殿下旗开得胜,此行能引得凶手有所动作。”

  乐清平与仇恩准备起身送客,花月却开口问道:“晚生有一事不解,需请教乐大人。乐大人认定凶手就在这三人之中么?”

  闻言,乐清平眼波一晃,继而笑道:“但愿如此。”

  “冯飞旌和仝尘都有不在场的证据,此剂猛药等同于专为韩浪所设,大人如此大动干戈,想必对韩浪十分不放心。”

  “花先生此言只对一半。韩浪确实最为可疑,但此计并非专为他而设。仝尘当晚只有琴声从房中传出,乐谋不能完全放心。至于冯飞旌,他虽有不在场证据,却是与白杳杳接触最多的一个,或许能从他那里得到意料之外的线索。”

  “还是大人思虑周详,晚生受教了。晚生另有一事不明,大人准备如何进一步验证颜玉是否是凶手?毕竟不能关他一辈子。”

  “乐某不才,顾此失彼,只能一个一个来了。”

  “比起韩浪,颜玉疑点更多,可为何大人要将他排在韩浪后面?这样岂非轻重倒置?”

  “......”

  乐清平一时语塞,凤目中的笑意勉强起来,旁边的仇恩觉得花月言之有理,也向乐清平投去了疑惑的目光。见状,花月不再咄咄逼人,退一步,说道:“晚生虽愚钝,也知大人难处,若有所需,愿效绵薄之力。”

  从悬州府出来,日出东方,朝霞蔚然如一匹轻绡,铺在衙门前的正则街上。

  正则街,长约二里不到,一共面对面两个衙门,悬州府坐北朝南,刑狱司坐南朝北。街面上见不到清晨闹市里的烟火气,只有三三两两迈着公府步的官吏,偶尔,也能见到几个拉着丝帛布缕、米麦杂粮的驴驮子叮铃当啷晃悠过去。

  花月与柳春风踩着一地薄红,向东走着,一个白衣胜雪,另一个绿袖青衿,远远望过去,只应见画,不似凡尘。

  “花兄,乐大人不信我们,我们自知便罢,何必当面说穿。”

  “经我刚刚一番话,想必他已清楚我们知道了他对韩浪的怀疑。之后,韩浪若活得好好的,就证明我们无意杀人灭口。乐清平他们在明处,我们须得倚仗他们洗脱罪名,而我们在明暗缝隙,离凶手更近,他们也想从我们这里分得更多的线索。因此,我们不是凶手这件事,他必须知道,相互信任,于我们,于与他们,都是好事。”

  柳春风点头称是,不再多言。

  霞光轻抚着他的头发、脸颊、脖颈,流转至宽袖锦衣之上,又顺着皓白的腕子跳上指尖,在那几个小小的领地上浮光跃金。

  花月忍不住侧目偷瞧,昨晚的酸甜滋味仿佛还留在唇齿间,不曾散去。

  “昨晚吮的是这只手吗么?若他知道了,会不会恼我?”

  “恼我又如何?是他有求于我。”

  “那枣子究竟是不是留给我的?”

  “不是又如何?我根本不好吃那东西。”

  “他这双手生得玉笋似的,就该蘸上些花蜜、糖霜..”

  “你干嘛鬼鬼祟祟偷看我的手?”

  坏东西花月冷不丁被人一语点破了坏心思,慌张起来:“谁看了,你的手跟你一样,傻头傻脑的,有什么可看的。

  “果然如此。”柳春风失落道。

  “啊?什么果然如此?

  “你果然也觉得我适合充傻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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