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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风月侦探局 柳归青 4452 2026-07-22 05:10

  呵,花月心想,怪不得他从悬州府出来就一脸的闷闷不乐,便开解道:“仇恩只是觉得你看起来像好人,并无恶意。”

  “什么叫看起来?我本就是好人。”柳春风不满地纠正,随即又蔫声道:“过了今天,我真就只是看起来像好人了。”

  看柳春风这副不情愿的劲儿,花月忽地意识到,这种玩弄人心的把戏对于别人来说可能不屑一提,可对于襟怀磊落的柳少侠来说,就有点逼良为娼的意思了。

  “你骗的是凶手,又不是无端使坏。”

  “可..可毕竟是骗他去死。”

  “......”花月看着柳春风,一时间接不上话。

  此时,天已大亮,朝霞淡去,赫赫晨光将柳春风包裹其中,令花月恍惚起来,觉得他离自己既远又近。

  “若他犯了案,就是恶人,便该死。”

  “冯长登自己就是恶人,杀了恶人的人也算恶人么?我欺骗了杀了恶人的人,我岂不成了恶人的帮凶?”

  什么乱七八糟的,花月心中笑他幼稚,嘴上却继续开导:“杀了恶人的人不一定就是好人。就算是好人,杀了人也得偿命。再说了,恶人自有律法整治,恨谁就杀了谁,那还不乱套了。”

  “若是律法整治不了坏人呢?若是律法错了呢?”柳春风又问。

  “......”花月觉得有必要尽快结束这番看不到终点的对话,“律法是你哥、你爹、你爷爷定下的,你在怀疑他们是昏君么?”

  “你..算了。”柳春风愠色一闪,也懒得计较,“说不过你。”

  又走了将近两刻钟,二人才来到虞山侯府门前,一路上,柳春风有意无意放缓着步子。

  “一会儿,我再说错话可怎么办?”

  乌头大门③高高耸立在面前,无声地述说着冯家往日的荣光,立于其下,柳春风觉得喘不过气来,垂在两侧的手轻轻攥起,手心浸出了汗,他真想一走了之,缩回刘纯业的羽翼下,舒舒服服地做个废物。

  就在他紧张到不知该先迈左腿还是右腿时,手背一热,一股温柔的力气将他攥起的手舒展开,又将他的手握起:

  “那我便再帮你圆回来。”

  【注释】

  ① 奏事,紫宸殿

  宋代视朝活动主要分为前殿视朝和后殿再坐。在前殿视朝中享有稳定奏事权(每天有固定奏事班次)的有开封府(小说中虚构为悬州府)、三司、刑审院等;后殿再坐中享有稳定奏事权的有审官院、刑部等。

  一般情况下,各机构上殿奏事时不能一人“独对”(缺乏监督),也不能“同乞上殿”(没人干活)。

  在北宋宫城中,前殿往往是指紫宸殿和垂拱殿,后殿指崇政殿和延和殿。

  参见《面圣:宋代奏对活动研究》,王化雨

  小说中,假设大理寺享有稳定奏事权,奏事地点是前殿。由于案子破不了,又不想穿花大氅,仇恩怕见刘纯业,就派副手邵英上殿奏事。

  ② 悬州府

  小说中,开封府虚构为悬州府。

  为了方便叙述案情进展、集中塑造人物,案件审理的程序基本上是虚构出来的。如果大家对开封府司法程序感兴趣,可以阅读一篇论文《北宋开封府司法研究》,作者徐梦菲。

  ② 乌头大门

  在宋代,使用乌头门的大多是阀阅之家,如小说中虚构的虞山侯府。

  北宋李诫的《营造法式》对乌头门有详细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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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大家的阅读,感谢大家的收藏、评论与海星! 祝大家假期快乐! 归青;)

  第28章 铜镜

  “眉月凉,晓星凉,

  杳杳佳人珠翠香。

  梦回冬夜长

  ......”①

  候府东院,一间屋子紧闭着两层木格长窗②,隐约传出阵阵歌声。

  唱的是一首“长相思”,唱歌的是冯长登的弟弟冯飞旌,一个比柳春风稍长的年轻郎君,歌喉不算清亮,倒也开阔婉转,字真韵正。

  “曲子这样改,未免柔靡了些,要不,把两处颤声去掉,加上称字,落腔时再来个急收刹?”

  琴师仝尘怀抱着琵琶,腾出一只手在词谱上圈圈点点。

  “急收刹?你想吓死谁?柔靡又如何,要的就是这柔靡软媚的风情。杳~杳~佳人~~”

  冯飞旌一口否决仝尘的想法,继续逐字地练习。

  “现下时兴苏词,众人都在学他那天风云海的清旷之气,你要不要试试?”

  “我偏不学那老匹夫!他那也叫词?可笑。”冯飞旌将标了曲谱的词稿往桌上使劲一丢,撸起袖管,“作画,作词,做饭,会不会的这老家伙都要掺和一脚。画照着诗作,词也照着诗写,如此爱诗,你写你的诗去便罢,偏要四处祸害别人的喜好,生造出一些非诗非词、非诗非画的的怪胎来,现如今,他倒成旗帜了,可悲!”

  “你这就言过了,读书人自然要有湖海襟怀,哪能只惦记着儿女情长?我就觉得苏词不错。”

  “嘿,我说你一个弹琴的替书生操什么心?谁说书生就该心忧天下了?许你金戈铁马、封狼居婿,就不许我风花雪月、儿女情长?许你为了生前身后名,就不许我为伊消得人憔悴?都是为自己,凭什么你就高贵些?”

  “不改就不改,你哪来这么多道理。对了,金戈铁马、封狼居胥是辛词。”

  “无甚区别,一路货色。”冯飞旌不屑道,“改是不会改的,我的词都是写给杳杳的,又不是写给关西大汉的..嘘,有人敲门,是不是母亲又差人来骂我了?”

  二人紧张地看向门口。

  冯飞旌自幼丧母,由冯长登的母亲冯家主母严氏养大,严氏与冯飞旌不及两个亲生儿子亲近,却也从未亏待过他。如今,长子战死,次子被害,严氏就只剩下了冯飞旌这个没有血缘的儿子。

  开门一看,虚惊一场,门口立着两个十六、七岁的小郎君,冻得鼻头通红,直搓手。

  “殿下?快进来!”冯飞旌忙把柳春风和花月让进门来,与仝尘长揖行礼,“殿下,怎地今天有空到这里来?哦,对,殿下是哥哥案子的主审,差点忘了。”

  记起柳春风的身份,冯飞旌面色一冷,拉远了距离。他与柳春风年岁相当,又同属游手好闲的纨绔,却并不熟识,毕竟纨绔是个庞大的群体,人一多,难免分出三六九等,诗词歌赋、吹拉弹唱样样精通的冯飞旌自然和小画本爱好者柳春风无甚可说。

  “你哥初丧未过,你就弹琴唱曲,不怕长辈骂么?”

  “这话说的。他死他的,我唱我的,我不唱他就能活过来了?再说,他死了不能玩乐,我活着也不能玩乐,那我不成了只比死人多口气,还活来干嘛。殿下随意坐,屋里乱,见笑。”

  理直气壮说完一通混账话,冯飞旌不再多言,拿脚挪了挪横七竖八摊了一地的木板,给柳春风让出一条道。

  这屋子是仝尘制琴的地方,除了两张大桌案与几把椅子,只剩下满地的木料、工具。

  柳春风就近找了个椅子,一屁股坐下,两腿一蹬,两手一摊,脑袋一歪,比冯飞旌更混账地说道:“是你哥死了,又不是我哥死了,凭什么我受这份累,又冷又困,早饭都没顾上吃。”

  这副吊儿郎当的欠揍模样立马让冯飞旌生出几分亲近。虽说是故意和冯飞旌套近乎,可“又冷又饿又困”却是真的。柳春风怕迟了要看仇恩脸色,便早上一从床上爬起来就直奔了悬州府,此时,空空如也的肚子“咕噜咕噜”叫出了声,听得冯飞旌有些过意不去,起身出门,片刻之后端回个食盘,盘上摆着一碟糕点和一壶酒。

  “这是去年的桂花酿,放了一冬,愈发香醇了,今日寒冷,殿下饮两杯驱驱寒气。”说着,冯飞旌给柳春风斟了一杯,想想,又补了句人话:“我哥的案子,有劳殿下了。

  一通狼吞虎咽后,糕点少了半盘,还好有杯酒能顺顺食儿。

  “真好喝,这是酒么?像糖水。”

  柳春风不见外地给自己又续了两杯,可像糖水毕竟不是糖水,三杯下肚,已是红潮生面,醉眼流波,口中的话也没了遮拦:“想你日子比我也好不到哪去,就你那横眉竖眼的娘,见一回我都做噩梦,你还要日日与她相处。还不如我娘,她虽看我看得紧,不讲道理,可起码眉眼慈善不吓人。”

  “你也别这么说,我娘爹和大哥死了,母亲一人撑着候府,如今又..”冯飞旌红了眼角,没说下去,“殿下,我二哥的案子算结了么?那颜玉果真是凶手?

  说到关键处了,柳春风偷偷换了口气,道:“本来是要结案了,但是..”柳春风放下杯子,抹抹嘴,看了一眼正低头往轴子上卷蚕丝的仝尘。③

  “殿下尽管说,同尘与我是知己。”

  “我的人昨日在别院一间屋子里翻出样东西。”

  “哪间屋子?”

  哪间屋子,而非那件东西。花月心中掂量着冯飞旌的反应。

  “就你家那个歌妓白杳杳的住处。”

  冯飞旌紧张地绷直了身体,忙问:“你们找到什么东西了?”

  “嘘。”柳春风神秘兮兮地将食指竖道唇边,经过片刻的酝酿,酒劲烧得耳朵绯红一片,倒真有了几分欲讲真言的醉鬼模样,“不能说,反正是件男人的东西。”

  “男人的东西?那必定是我哥的。”

  是你哥的,你紧张什么。花月本以为这剂猛药是专为韩浪预备的,冯飞旌不过是个过场,不曾想,乐清平所说的“意料之外”并不仅仅是句敷衍。

  “不可能是你哥的。”柳春风一口否认,像是亲眼见过那物件似的,“别觉得我喝了酒就什么都告诉你,我可是主审,嘴巴严实着呢。”

  “殿下告不告诉我不要紧,可万万别把那东西弄丢了,如此重要的证据放置妥当了么?”

  柳春风向前倾了倾身,压低嗓音道:“压根儿没动地方,灯下黑,懂不懂?连乐清平和仇恩我都没说,省得他们在我哥面前邀功。行了,没时间与你废话,还得打听那东西的主人去。”说着,柳春风又往口中送了一块点心,盘子一推,起身准备离开。

  喝了三杯酒,柳少侠这个“一沾倒”早已是头重脚轻,想扶住身旁的桌子,又分不清三个重影中哪个才是真身,脚下一软,就要歪倒。花月见状,一步上前将他接住,却被他一脚踩住脚背,扎进了怀里。虽说柳春风身形单薄,十六七岁的身量还是有的,直撞得花月一个趔趄。

  当啷,一声脆响。

  从花月的袖兜里滑出一个掌心大的菱花铜镜,铜镜背面深深浅浅地刻着一只白蝴蝶。

  坏事了。

  同一物件,在同样不该出现的时候,从同一处掉出来两次,花月真想给自己一嘴巴。

  “殿下,你掉东西了。”

  拉扯间,冯飞旌看走了眼,以为是柳春风的东西,捡起来,瞧了瞧,还给了柳春风。花月眼睁睁看着,只能暗自叫苦:“白白在悬州府在做了一晚上的梁上君子。”

  “这不是我的。诶?有只蝴蝶,白色的,这是..”柳春风忽地清醒过来,回头看向花月,狠狠地瞪着他。

  花月面不改色心不跳,道:“这不是那白蝴蝶当晚留下的证物么?殿下,你可太不小心了。这次幸好被冯少爷捡到,快放好了,可不敢再丢了。”

  “不要脸。”出了琴室的门,柳春风跄踉跄着步子骂道:“恶人先告状。”

  “你别摔着!”花月上前献殷勤,却又招来一句咬牙切齿的“呸,小偷”,“我都求你将铜镜还给我了,你不肯答应,我有什么办法。”④

  “不给你,你就偷么?!”

  “那不偷怎么将铜镜拿回来?等它长翅膀飞回来?”花月的坏东西尾巴又露出来了,“再说了,是你领我进的悬州府,也是你告诉我证物放在哪,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

  “你!”也不知是风太冷吹得,还是被花月的无赖劲儿气得,柳春风只觉浑身上下都在打着颤,上下牙小鸡啄米似地碰着,他停下脚步怒目而视,憋红了眼圈憋出一句:“你走!我们散伙!”

  花月也愣住了,本以为柳春风顶多不痛不痒的再骂他个“坏东西”、“不要脸”,哪知他小题大做直接放了狠话,心中一酸,道:“走就走,你可别回来求我。”

  说罢,纵身跃出高墙,没了踪影。

  高墙上,晴空湛蓝如洗,高墙下,冯府一片死寂。

  就这么走了。

  柳春风呆呆望着那道直如刀割的明暗界限,胸中五味翻搅,最后呜呜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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