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正走后,柳春风就拉着花月回了房,花月关上门,一转身,两道兴师问罪的目光已经等在身后了。
“你怎能向缪师兄收银子呢?”
“稀奇,不收银子难道白干?”花月往门板上一靠,头一歪,理直气壮地反问,“我们是做生意,又不是做善事,哪有不收钱的道理。”
“可冷先生是我的老师,如今他被害,抓住凶手难道不是我们的分内之事么?”
“你也说了,他是你的老师,又不是我的,那何来‘我们的分内之事’一说?是你的分内事。”
柳春风心头发紧,一时无言,好几回欲言又止后,还是把话问了出来:“我不是你的朋友么?”
“当然是了,所以你更不能让朋友白忙活了。”花月也较上劲了,认为有必要给这家伙上一课,让他明白这世上的一切都是明码标价的,“别说你是我朋友,你就是我祖宗也得付我工钱。”
“你......”柳春风红了眼圈,不想再与花月争执,转身往里屋走:“算了。”
话说过头了,花月觉出情况不妙,想兜回来却为时已晚。柳春风一路走,泪珠儿一路噗哒噗哒地掉,受了天大委屈似的,回到屋里往床上一趴,抹起了眼泪。
花月跟过去,趴到他身旁:“不是我斤斤计较,咱们以后就是生意人了,没钱的话咱们侦探局怎么招兵买马?怎么开分号?还有,你不总是说要离家出走游历天下么?哦,到时候你拿着你娘你哥的钱离家出走,那多不气势,对不对?再说了,咱们这次破案帮得是悬州府,要酬金也是问官府要,当官的搜刮民脂民膏,趁机敲他们一笔,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如果......如果是小蝶呢?你也跟他计较得如此清楚?”
“啊?”
柳春风突然开口,问得花月一怔,原来天大的委屈这么来的,他忍不住笑了,笑个没完,笑得柳春风涨红了脸。
“你笑什么,”柳春风握着拳头瞪他,“再笑我揍你。”
笑声不依不饶:“那你揍我吧,我憋不住。”
终于,柳少侠被笑得恼羞成怒,朝人胡乱抡起拳头来:“没义气!没义气!”
花月笑着躲,一个不留神,拳头招呼到了脸上,这才“哎呦”一声笑不出来了:“你就冲我横吧,若是用这股凶劲儿去对付你三哥、四哥,他们要还敢欺负你,我花字倒着写。”
“谁让你招我,”看着花月脸颊上泛起一片红,柳春风心虚,小声“哼”了一声就把脸埋进胳膊里不说话了。
片刻安静后,花月凑过来,用棉花似的声音在他耳边说:“如果是小蝶,我也会这么说,我会把他教成天底下最坏、最小气的人,这样他就不会被欺负,因为坏人从来不敢欺负比自己更坏的人,可惜......”他叹了口气,“可惜那时候太小,我自己都没学会如何做个坏人。”
柳春风偏过头,见花月垂着眼帘不说话,便推推他:“诶,你可不要哭,哭了我也不安慰你。”
“切。”花月一翻身,摆了个潇洒的卧佛睡,一脸的混不吝,“笨蛋才哭,聪明人只解决问题。”
“你才笨蛋。”
一段时间相处下来,柳春风发现了不少花月的习惯,比如生气的时候眼中总带着冷冷的笑意,比如睡觉时喜欢抱着点什么,再比如,前襟和右手衣袖里总是放着两块帕子。
他将手伸进花月的前襟里,轻车熟路地掏出一块帕子,抹了抹泪,又擤了擤鼻涕:“没想到你还会验尸,以后也教教我。”
“这还用验?”回想起刚刚自己的仵作风采,花月很得意,“冷烛没中毒,浑身上下就那一处伤,所以那柄刻刀肯定是凶器。”
“那你说根据血的风干状况来看,死亡时间不少于四个时辰、不大于六个时辰,这准不准?”
“当然准。
首先,凶手杀死冷烛的最后机会是亥时我们去茅厕那两柱香的功夫。从茅厕回到寝室之后,我们待在房间里哪都没有去,我睡觉很轻,若隔壁起了争执,一定能听到。所以说,我们从茅厕回到房中时冷烛已经死了。从亥时到今早将近卯时发现冷烛被杀,差不多就是四个时辰。
其次,从冷烛被发现死在房中往回数六个时辰,大约酉时过半,我们去画室找珍珠,见到那幅‘房星’搭在窗边的横杆上。在画室待了不到半个时辰,水柔蓝去喊我们吃饭,我们就离开了,离开后,画被人收了回去。如果将画收回冷烛房中的是冷烛本人,那么,至少在我们离开画室时冷烛还活着。
因此,我得出这个结论:冷春儿发现冷烛被杀之时,冷烛的死亡时间大约是四个时辰到六个时辰,换句话说,他是在我们离开画室后到从茅厕回到寝室之前这段时间被杀的。”
“有道理。”柳春风点头,又觉得疑惑,“可这与血的风干有何关系?”
花月嘿嘿笑:“屁关系。”
柳春风更觉不解:“那你干嘛这么说?”
“你有没有发现?高人话都少。”花月一脸神秘兮兮,“若说了刚才那一大通话才得出结论,显得我不够高明。”
“你又撒谎!”
“这怎么能叫撒谎呢,瞧你,净捡着难听的说。我把饭给你煮熟了,你还管我烧得是柴火还是烧得书?这叫殊途同归,懂不懂?”花月狡黠地眨眨眼,一拍搭档的肩:“走,去后厅,开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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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前半句参考宋慈《洗冤录》,卷四之“杀伤”。
后半句参考《血迹形态分析原理》,斯图尔特H詹姆斯,书中提到警察用受害者衣服类似布料做血液风干实验,以此确定死亡时间。
花月这两处说得虽有理,但他不是仵作,不能通过尸体和血迹下太多确切结论,他和柳春风需要用别的方法来判断死亡时间。
②到上章“星宿”为止,60%-70%破案所需线索已给出,从本章“时辰”起,案子进入抽丝剥茧阶段。
③“夜至”后半部增加了一段关于众人物住处的描写,周末会发一张示意图放到微博上。
谢谢大家的阅读,谢谢大家的耐心!归青
第73章 画心 (上)
众人齐聚后厅,等待问询,问询地是后院崖边的一座山亭。
山亭名曰“画心”,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建得颇为气派:四方攒尖重檐顶,每角有两根木柱支撑,四面自顶至地装着对开的方格眼窗,据说,画心亭曾连着雕梁画栋的廊屋和后堂,可惜,百年之后,只剩下孤零零一座亭子。
所幸的是,孤亭几经修缮、翻新,犹见当年风采。
亭子内,桌椅、画屏、软榻,一应俱全。亭子外,一方露台伸向山谷,露台边上勾栏围绕,勾栏内侧的裙板上绘着连续彩画,画得是桂山春日里盛开的二十四种花卉,勾栏以外则是万丈山谷。一夜风雨过后,天气放晴,山谷中满眼宜人的青绿,风吹来,碧涛阵阵,偶尔几只飞鸟掠过,却鲜有哪只能冲上山巅,歇在亭檐上。
此时此刻的画心亭,乌黑格窗敞开,苍青幕帷半垂,柳春风与冷春儿面对面坐在一张黑漆长桌旁,花月则优哉游哉地倚在美人靠上,背靠着角柱,两腿放平,腿上搁着一捧亭边采来的野花,一手握着细柳编成的环,一手往柳条上添花,香浅,绿柔,红嫩,花月心想,一会儿那家伙戴上保准好看。
“昨晚在画室相遇,你生气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再次见到你是在你采花归来之后。能告诉我你何时离开前院去了后院花圃么?”柳春风问。
“我回房后不久星摇就来了,之后,我俩一同去得花圃,路过画室时还听到你和花兄弟在里面说闹。从前院到后院只有一条路可走,而且那时一鸿他们还在耳房议论事情,一定看到我和星摇路过了,不信的话,你可以问他们。”
冷春儿形容憔悴,一双红通通、泪迹未干的眼睛楚楚可怜,每问她一个问题,柳春风都觉得自己像个刽子手在往手无寸铁的小猫、小狗、小兔子身上捅刀子。
“我信我信,”柳春风连连道,“嗯..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狠了狠心,“你恨冷先生么?他把家财给了百里师兄,还拆散了你和心上人。”
冷春儿缓缓摇头,平日里清脆的嗓音已变得暗哑无光:“不恨,那些画可以卖银子,一鸿更需要银子,有了银子他才能体面地画画,他可以没有我,却不能..”她有些哽咽,肩头微微发抖,“却不能不画画。”
“春儿姐姐,我问完了,你回去歇息吧。”柳春风不知如何安抚,想了想,便把花月拿给他的氅衣披在了冷春儿身上,“你别冻着。”
花月用力一甩手,编了一半的花冠嗖地飞出山亭,越过勾栏,坠下了山谷。
“冷小姐留步。”花月喊住正欲掀帘离开的冷春儿,“你的意思是说,只要百里寻过得好,你便不恨你爹,是么?可若是你爹死了,家财归百里寻,百里寻归你,岂不两全其美?”
“花兄。”柳春风向花月使眼色,让他客气些,奈何花月装聋作哑。
冷春儿却答得从容:“若我杀了我爹,一鸿是不会原谅我的。”
她前脚离开,花月就冲柳春风一摊手:“把氅衣还我。”
“都送人了,怎能要回来?”借花献佛确实不厚道,柳春风稍显心虚,“反正现在天不冷,咱俩用不着,就让春儿姐姐穿走嘛。”
“春儿姐姐,春儿姐姐,春儿姐姐喝茶,春儿姐姐别冻着,春儿姐姐我信我信,你信什么?”花月没好气地学舌,“你知不知道冷春儿也是疑凶之一,搞不好冷烛胸前那把刀就是她捅进去的。不是我吓唬你,现在谁也不能保证凶手只杀一个,搞不好她下个要杀的人就是你。”
“花兄,你别说这么邪乎。”柳春风脊背生寒,低头一看,花月两手空空,野花撒了一地,便问道,“诶?我的花冠呢?”
花月冷着脸:“不好看,扔了。”
“我刚刚看到了,明明很好看。”
“谁说花不好看了?你不好看。”
“花兄,你今日怎么了?”柳春风走到花月身旁,扳过他的脸,细细打量,“怎么无缘无故气哼哼的?”
“无缘无故?我这是..”花月也纳闷儿,自己怎么小气成这样,一件氅衣而已嘛,“我只是怕你被人情蒙蔽。探案只讲证据,不讲私情,查案期间,他们不是你的师长,只是疑凶。可你呢?一口一个哥哥、姐姐地叫,不被私情牵绊才怪。你这性子......你这性子必须改改,你能亲近的人只有我。”说完,又底气不足地补上一句,“起码在这山上,你只能亲近我。”
这一番厚颜无耻的假公济私对柳春风来说却好比醍醐灌顶,他低着头受教:“嗯,你说的有道理,那往后私底下讨论案情的时候我就不叫她春儿姐姐了,就叫冷春儿。”
这听着就舒服多了,花月马上阴转晴:“该问百里寻了。”
百里寻没什么变化,只是头发愈发蓬乱了,他习惯性地拢了拢额前的碎发,双手叠放在桌上,端正地坐着。
“若她杀了冷先生,你会原谅她么?”柳春风问。
“春儿绝不会杀人,更别说自己的父亲了。”百里寻答非所问。
此时,花月也坐到了桌边,接过话头,问道:“那你会杀人么?冷烛棒打鸳鸯,你不恨他?杀了他,便无人再干涉你与冷春儿的婚事。”
“先生活不了多久了,”百里寻抿了抿唇,“不一定能等到春儿与水师兄成亲,若如你所言,我只需再等些时日,何必杀他。”
花月点头,这话倒是中肯,又问:“听说冷烛把他收藏的书画真迹都给了你,那些东西现在在哪?”
“就在我房中,春儿昨晚给我送过去的,还没来得及带下山。”百里寻答道。
柳春风接着问:“我和花兄见你在酒窖里喝酒,你是何时从酒窖回寝室的?”
“你们走后大约...”百里寻稍作回忆,“大约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吧,我才回去。”
“有人作证么?”
“有。我回去时,缪师兄还在耳房读书,我们同住一屋,便一同回去了,睡前还聊了会儿天,再次醒来就是因为听到了春儿与星摇的尖叫声。”
“你喝了一整坛酒,还能聊天?没醉么?”柳春风追问。
“一鸿确实千杯不醉,这我可以作证。”缪正道,“我见到他时差不多亥时过半了,他浑身酒气,应该是喝了不少。”
千杯不醉的本事,柳春风只在画本上看过,顿时心生羡慕,他又道:“那么晚了,缪师兄为何还在耳房读书?”
“我喜画夜景,作息向来不同于旁人,平日里都是天亮前入睡,正午起床。昨晚睡得比较早,一是因为雨大,无景可看,二是怕影响一鸿休息。”
“那你认为众人之中谁有作案嫌疑?”花月开门见山地问。
缪正答道:“在与春儿、一鸿起发生争执后,丹朱去前院找春儿赔礼道歉,春儿不见他,他又去找过冷先生,丹朱是个冲动性子,情急之下会做出什么蠢事很难说;你和柳师弟回房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怀清和云生也回了房,如果丹朱没有杀冷先生,怀清也是有机会行凶的;一鸿与我同寝,我们可以互相作证,整晚没有出过房门,我们二人睡觉都很轻,再加上房门开合‘吱呀’有声,以及里外间月洞门的珠帘被拨动时也会有动静,因此,要想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出门杀人,再悄无声息地回房睡觉,根本不可能;至于春儿,”他叹了口气,“她对父亲敬爱有加,照理说最不可能成为凶手,可她的行凶机会又是众人之中最多的一个,自丹朱回房后到案发前,她就再没有离开过前院,有的是时间动手;剩下佩兰,他昨日一天未见过冷先生,晚饭后又离开了山庄,绝对不可能是凶手。”
柳春风正好奇这事,便问:“离开山庄?路不是还没修通么?”
罗甫裹着一件霁蓝色的氅衣,盛怒之后,只留下了满目的倦意,他答得有气无力:“我昨晚睡在山洞里。”
“山洞?”柳春风一愣。
花月一听,大事不妙,试图亡羊补牢:“那个..罗师兄,你觉得谁是凶手..”
可惜为时已晚。
柳春风横了他一眼,继续问道:“罗师兄,你说得山洞在哪?”
第74章 画心(下)
“我听说住山洞里能滋容养颜,好不容易寻到一处,一直住得好好的,可最近一个月也不知怎么了,”说到这儿,罗甫面露愠色,“山洞里竟招了猴子,隔三差五便来山洞捣乱,上我的床,把被褥弄得乱七八糟,吃我的果子,核吐得满地都是,最可恶的是,把我的香脂、香膏一瓶不剩地全糟蹋了一遍,”越说越气,他啪地一拍桌子,“气死我了,小畜生,别让我逮到,逮到定要将它的脸扇成屁股!”
柳春风缩缩脖子,揉了揉脸:“罗师兄,你别和那两只臭猴子一般见识。”

